连续五年拍摄朝鲜，即便“被摆拍”他也情愿

这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更不是未来（250cmＸ1259cm）本文图片均由王国锋提供

“这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更不是未来”局部

朝鲜2013 No.1（658cmＸ150cm）

“朝鲜2013 No.1”局部

朝鲜2012 No.3（750cmＸ220cm）

“朝鲜2012 No.3”局部

朝鲜2014－金策工业综合大学的大学生们（294cmＸ180cm）

朝鲜2013 No.11（101.8cmＸ68cm）

朝鲜2015 - 公务车司机（239cmＸ180cm）

IDEALITY《理想》No.10（北京饭店）（486cmＸ120cm）.jpg

“《理想》No.10（北京饭店）”局部

从2011年起，摄影师王国锋每年都在经过层层审批得到朝鲜官方许可后，前往平壤拍摄。但2016年他却没去成。

王国锋是全世界唯一一个以独立艺术家身份通过官方渠道拍摄朝鲜的人。朝鲜政府希望用他的作品发行画册，但这样一来，他的作品真的就成了站在官方立场对外界进行宣传的资料。他对第一财经记者说，这会违背自己的初衷。于是今年的申请就被耽搁下来。

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三楼展厅一处狭窄的廊道，整面墙壁挂着他的一幅作品。长十二米多，宽两米半，展示某一年在“金日成花卉展”现场举行露天文艺演出的场景。王国锋当时特别想拍，而官方陪同人员则因为没有事先请示过而面露难色——艺术家坚持请他现场联络上级请求批准，最终把拍摄器材架了起来。绝大部分画面是舞台下看演出的观众们。几千人挤在一起，整整齐齐，大家都以学生或者军人般的集体姿态存在。几乎每个人的脸都异常清晰。站在这幅作品面前时，把目光从画面左边扫到右边，花掉了三五分钟的时间。“细节才能表现事物的本质。”在黑桥的工作室里，王国锋接受采访时反复说起。看到台下每一个人的衣着打扮、围观姿态以及面部表情，会发现其实单独的个体生活状态以及精神面貌与外界描述的差异。

观察被树影和夕阳笼罩的人群，远处方方正正的建筑，又会有一种神秘的集体意识升腾起来。作品右下角打上了一行英文，同时也作为这件作品的标题，中文译文是：“这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更不是未来。”

朝鲜人

王国锋第一次申请花了三年时间，拍摄了朝鲜的社会主义十大建筑。在那之后，他接连拍摄了金正恩正式接任朝鲜最高领导人的系列仪式，包括铜像揭幕、阅兵式等。还拍了小学、中学和大学优秀班级、模范家庭的集体照，以及各行各业杰出代表的个人肖像。“每一次去都要提前两个月把所有的详细拍摄计划发过去，等待审批，所以等我真的到了现场，所有的人都已经穿戴整齐、排列整齐了。”他感到无奈，“不是我在摆拍，而是他们替我摆拍好了。”

“朝鲜2014系列”中一张金策工业大学的班级群像，被做成一人高的灯箱，摆放在摄影师工作室里。画面里是大学计算机房，以年轻男性为主的学生们整齐地坐在三排电脑面前。灯箱把这幅作品的清晰度提高了不少，观众可以轻易地看到这些朝鲜年轻人们的五官与表情，有着我们少见的老成。这个场景是学校早早准备好的，这个班级是刚刚获得了重要比赛奖项的优秀集体。现场他要拍摄很多张照片作为素材，每次都把焦点对在不同的人身上，回国之后再挑选出最“实”的部分拼贴完成作品。

“所以我的摄影并不太强调’决定性的瞬间’，反而有点像是用素材一点点地涂抹绘画。”王国锋曾经是学国画出生，他说画画的人无论怎样都都对绘画这种传统的艺术形式感到眷恋。人们可以轻松地把目光从离相机最近的男生脸上，飘移到透视线最末端的短发女生，以及墙壁上端挂着的领袖画像。在这个一点点地观察的过程中，摄影师想要表达的内容就会逐渐得到阐释——仿佛是某种需要时间仔细“阅读”的载体。

建筑是历史的纪念碑

拍摄朝鲜之前，王国锋就开始了一连串以社会主义建筑为题的创作。2005年完成的“理想”系列，他把镜头对准北京“十大建筑”——上世纪五十年代兴建这些建筑，是为了向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周年献礼。中国革命和历史博物馆（今合并为中国国家博物馆）、全国农业展览馆、北京工人体育场……它们当中有些仍是北京的城市地标。

在工作室里，王国锋向记者展示了平铺着的一幅“北京饭店”，宽达六七米。这是他在2007年完成的，是“理想”系列的延续。它从1900年开始营业，经过百年历史变迁，不同年代修建出风格样貌都不统一的部分。于是这近一个街区的宽幅，即便是普通人站在长安街南边朝对面看，都无法看全整个建筑群的正立面。

拍摄北京饭店用了一年时间。开始捕捉素材时，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段去，为了让每个部分楼面的光线条件基本一致。每次拍摄都难免会被长安街上川流不息的汽车、自行车、摩托车以及行人遮挡，往往需要重新拍摄。“去除这些带有人的痕迹是为了强调，建筑是历史的纪念碑。”他解释。

这座建筑从东侧最早的欧洲折中主义风格，到五十年代加建了西楼，七十年代修建东楼，八十年代兴建了贵宾楼——一百年的中国历史也仿佛被这些砖块、混凝土、玻璃窗、屋顶凝固了下来。当路面一个人、一辆车都没有，只有蓝天和草木，人们就会意识到时间的存在。

在“理想”系列之后，2008年，王国锋将拍摄的范围扩大到俄罗斯、罗马尼亚、波兰、捷克等国家，“通过拍摄集中出现在人类历史上的某个特定时期里的、以宣扬意识形态与国家意志为目标的大型、超大型建筑的景观式图像，王国锋进一步探讨意识形态与权力意志如何在空间中展示与呈现的问题。”摄影评论家顾铮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

王国锋出生于1968年，他对社会主义时期建筑的拍摄却不仅仅出于怀旧。“我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不断地思考和质疑，于是产生了探讨的欲望。”他对第一财经说，“我去俄罗斯或者波兰、罗马尼亚、捷克，能感觉到思维模式、生活态度、精神面貌，都还有历史的痕迹，与西方其他国家不一样。”他在地铁里看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立刻在脑中蹦出“布尔什维克”几个字。再比如，当地人大部分都比较看重一个稳定的职业，延续了过去的思维。

这些建筑物摄影作品里没有半个人影，而他在朝鲜拍摄的作品里几乎全部都是人，可两者之间却贯穿着始终一致的主题思想：人与集体、社会之间的关系，以及影响了每一个人的历史背景。

（王国锋作品“这不是过去，也不是现在，更不是未来”正在今日美术馆“第三届今日文献展”展出，将持续至2017年3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