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干”下的发展危机

2011年的春晚没有给人留下多少流行词，但灾变的气候却让人们记住了两个字：暖干。

新年的大幕刚刚开启，全国大部便呈现出一片升温景象，与之相伴的是持续的干旱。

眼下，这场“世纪暖干”仍在持续，大地干枯的景象也开始让人揪心。

截至2月8日，全国作物受旱面积1.12亿亩，其中重旱1570万亩；有272万人、284万头大牲畜因旱饮水困难。河南、山东、安徽、河北、山西、江苏、陕西、甘肃8省小麦受旱面积约占播种总面积的40%。其中河南、山东、安徽3省作物受旱面积合计8271万亩，占全国作物受旱面积的74%。

长期、严重的干旱不仅为今年全国粮食生产蒙上了阴影，影响了正常的生产、生活，也使江河断流，干枯之地更加荒芜。

气候变暖激化干旱

升温是今年以来各地天气的“重头戏”。据中央气象台的测报，春节期间全国大部气温稳步回升，其中局部地区升幅达10℃。

北京破了60年初雪最晚纪录，上海晴暖日丽，南京春节天气有如“小阳春”，就连冰雪之地的呼伦贝尔气温也平均回升了5℃左右。

位于雪域高原的西藏，今年同样迎来了连续第十个暖冬。西藏气象局气候中心有关专家指出，高海拔的青藏高原升温效应比其他地区更为显著，这让西藏成为全球气候变暖大背景下的最典型受灾地区。

2010年由于气温偏高，年内降水时空分布不均，西藏出现了干旱、雪灾、洪涝等多种气象灾害。

暖干给小麦主产区造成的影响更加严重。

本月11日，占中国小麦总产量四分之一强的河南省紧急启动该省历史上首个Ⅲ级抗旱应急响应，确保国家粮食安全。但第二天，应急响应级别就升至Ⅱ级，形势十分危急。

去年9月27日至今年2月8日，河南全省平均降水量仅13.1毫米，较多年同期均值(93毫米)偏少86%，为1951年以来同期降水最少年份。依据水利部发布的旱情等级标准，目前河南省受旱面积2900万亩，已达到中度干旱等级。

山西省从去年10月25日至今，长达108天未出现有效降水，受旱面积也已超过2500万亩，其中冬小麦656万亩，近50万人出现临时性饮水困难，旱情严重且仍持续加剧。

山西省防汛抗旱指挥部公布的消息称，山西省去年12月份主要河道来水量较历年同期偏少五至八成，中小河流河道来水量偏少更多，大部分已断流。

由于干旱缺水，预计到2月底，甘肃省将有80万至85万人饮水困难，而到了3月底，将有近100万人饮水困难。

山东省水文水资源局14日表示，进入3月份之后，随着气温的逐步回升，土壤失墒将加快，如果无大范围有效降水，旱情还将进一步加剧。

事实上，暖干对于现今的中国人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我国的干旱事件几乎年年出现。《中国水旱灾害公报》显示，1950至2007年，全国农业平均每年因旱受灾面积3.26亿亩，其中成灾面积1.86亿亩，年均因旱损失粮食158亿公斤，占各种自然灾害造成粮食损失的60%以上。全国农作物年均因旱损失粮食由20世纪50年代的43.5亿公斤上升到90年代的209.4亿公斤，而2000年以来更是高达372.8亿公斤。

根据科技部、中国气象局、中国科学院共同完成的《气候变化国家评估报告》预测：到2050年我国年平均气温可能变暖2.3～3.3℃。

这一报告预测，气候变化将使内陆湖泊加速萎缩，使北方江河径流量减少、南方径流量增加，旱涝灾害频繁出现，加剧水资源的不稳定性与供需矛盾。

据中国气象局以中国六大江河的重点控制水文站近50年的实测径流资料，对径流变化趋势的研究结果表明，近50年来，中国水文循环发生了较明显的变化，六大江河的水文站实测径流量整体上呈下降趋势。

其中近海水文站每10年径流递减率分别为：松辽流域片的铁岭站8.3%、海河流域片的张家坟站14.0%、黄河流域的利津站14.1%、淮河流域的吴家渡站7.7%、长江流域的大通站0.48%。珠江及闽江流域片的西江梧州、北江石角、闽江竹歧站1980年以来的多年平均径流量比1980年以前的多年平均径流量分别减少了2.2%、0.9%和0.9%。

调查显示，上世纪50年代以来中国六大主要江河的径流量全部呈现下降趋势。受全球变暖影响，水的蒸发率增加，气候变化导致的水资源分布方式变化的影响，上游地区水利水库工程、调水工程日益增多，位于下游的沿海地区的来水量减少，更加剧了下游沿海地区供水矛盾。

国家防总副总指挥、水利部部长陈雷此前曾透露，受气候变暖等因素的影响，我国水资源评价最新成果显示，1980～2000年水文系列与1956～1979年水文系列相比，黄河、淮河、海河和辽河4个流域降水量平均减少6%，地表水资源量减少17%，海河流域地表水资源量更是减少了41%，北少南多的水资源格局进一步加剧。

长江是我国的第一大河，全长6300多公里，流域面积约占全国的五分之一，覆盖了全国人口较密集、水土资源较丰富的亚热带湿润地区，是我国重要的农产品商品基地，耕地面积约占全国的四分之一。

世界自然基金会的调查发现，与全球或全国的气候变暖趋势相似，长江流域近50年来气温呈明显的增加趋势，尤其是上世纪90年代以来，增温明显加速。未来50年长江流域地面气温将可能上升1.5～2℃，极端气候事件发生的频率将呈进一步增加趋势。

用水量大加重干旱

历史上，我国就是一个水资源短缺、水旱灾害频发的国家。但为什么近年来水危机变得越来越突出呢？

除了气候变化的因素外，专家们称，主要是人为的。

农业是用水大户，但也是浪费大户。根据水利部统计，近几年我国农业每年灌溉用水量约3700亿立方米，占全国总用水量的67%左右。由于用水管理粗放，水的有效利用率仅为30%～40%，而很多国家已经达到70%～80%。

据陈雷透露的最新数字，全国农业灌溉水利用系数为0.46。我国单方水的生产能力只有0.85公斤左右，远低于2公斤以上的世界发达国家的水平，每年农业灌溉浪费的水量相当于3～4条黄河的天然年径流总量。

气候变暖更使农业水资源供需矛盾加剧。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副校长、国家节水灌溉杨凌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吴普特研究员对记者说，气候变暖使农作物生长期内潜在蒸散量增加，导致农业灌溉需水量增加，特别在干旱半干旱地区。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监测表明，在温度上升1～4℃情景下，华北地区冬小麦需水量将增加2.6%～28.2%，相当于11.8～153.0毫米；夏玉米需水量将增加1.7%～18.1%，相当于7.2～84.1毫米。

吴普特对记者说，我国每年由于气象灾害造成农业直接经济损失达1000多亿元，占国民生产总值的3%～6%，其中影响最大的是旱灾。

而如果不采取有效措施，到2030年，我国粮食生产能力在总体上因气候变暖可能会下降5%～10%，小麦、水稻和玉米三大作物均以减产为主；到21世纪后半期，小麦、水稻、玉米三大作物的产量将下降24%～37%，今后20～50年间粮食生产将受到气候变化的严重冲击。

工业同样是浪费大户。我国工业用水量约占全国总用水量的21%，万元工业增加值用水量为163立方米，是发达国家的10～20倍。我国水的重复利用率为40%左右，而发达国家重复利用率在75%～85%。

而人口持续增加，进一步加大水资源压力。九三学社一份《关于应对气候变化对沿海经济发达地区水资源影响的建议》称，沿海经济发达城市通常是所在区域经济社会发展的辐射中心。经济发展和人口导入都会使城市的用水量增加，加重了沿海地区的供水压力，也加剧了沿海地区经济社会发展的压力。

这一建议以上海为例称，2000年以来，上海城市供水量每年以20万立方米/日以上速度递增，夏季高峰用水连年突破历史纪录。目前，全市最大日供水量已突破970万立方米/日。按此速度，上海将很快成为中国首个日供水量超过千万立方米的城市。

在北京，情况同样很糟。这座曾经有着五大水系（蓟运河水系、潮白河水系、北运河水系、永定河水系、大清河水系）和100余条大小河流、因水而建都的城市，如今却沦为世界级贫水城市。2008年人均水资源只有220立方米，仅为全国人均的1/10和世界人均的1/40。

北京属华北地区干旱少雨气候，全年降雨少，且大多集中在7、8、9三个月，多年平均年降雨量不足600毫米。“由于自然生态系统的正常循环机制被打破，自然来水日益减少，城市耗水量剧增，北京未来的发展正面临着严重的水危机。”北京生态问题专家王建告诉《第一财经日报》。王建曾供职于北京市环保局，对北京水资源与水环境颇有研究。

王建告诉记者，北京的密云水库内湖部分水面已变成大片庄稼地。平水期北京周边“十库九旱”、“有河皆干”。枯水期颐和园昆明湖、圆明园福海以及北大未名湖等都常常干涸见底。

中国治理荒漠化基金会专家委员会副主任、横断山研究会首席科学家杨勇去年曾独立完成了143天的“为中国找水”活动。据他介绍，考察的路线贯穿四川、西藏、新疆、甘肃、山西5个西北大省，全程43000公里。

“西北部地区存在的共性问题是，几乎所有的城市都没有考虑到水资源条件和持续恶化的环境形势，盲目建设。”杨勇说。

中国科学院的一项调查发现，目前，万里长江上已经形成了“壮观的产业带”。近30年来，长江产业带7省2市经济总量从1978年的1329.3亿元增长到2007年的102633.4亿元，增长了76.2倍，年均增长16.2%，并且以一些工业园区的“集团式开发”为显著特征。

1980年长江流域人口为3.4亿多，目前约5亿人。人均水资源量已由1980年的2760立方米减少至约2000立方米，而世界平均水平则是8800立方米/人。用水量的增长趋势将进一步加大水资源的供需矛盾，也将会出现更多的缺水干旱地区和城市。

“暖干”趋势将加剧

“全球气候变化及其不利影响是人类共同关心的问题。近50年来以变暖为主要特征的显著气候变化，对全球自然生态系统产生了明显影响，是全球公认对生物多样性的重要威胁因子。”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TNC）中国部首席科学家龙勇诚对本报说。

2006年以来，大自然保护协会一直配合国家环保部、发改委等有关部门进行《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与战略行动计划》的制定工作，利用其“系统保护工程”（Conservation by Design）的方法体系，确定了中国陆地生态系统32个生物多样性保护优先区，这些区域都具有生物多样性富集和保护代价相对较低的特点，对优先区的有效保护是中国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保障。

大自然保护协会的调查人员发现，随着气候变化的发生，这些优先区或多或少都将受到影响。

春节前，在一次内部会议上，本报记者独家获得了未来50至100年这些保护优先区受气候变暖的影响程度，这些影响同样波及到保护优先区所在的广大地区。这也将是媒体首次披露未来50至100年间，气候变暖对中国大地影响的预测结果。

研究显示，过去48年（1961~2008年），32个优先区呈不同的升温趋势，其中西鄂尔多斯－贺兰山－阴山区、太行山地区、松嫩平原区、大兴安岭区、锡林郭勒草原区、库姆塔格区、阿尔泰山区、小兴安岭区、呼伦贝尔区9个优先区升温都在0.4°C/10a以上，相对明显；而桂西黔南石灰岩地区、武陵山区、桂西南山地区、南岭地区、大巴山区、武夷山地区、岷山－横断山北段区7个优先区温度升高速度较慢。32个优先区中有17个优先区出现了降水下降；15个优先区呈降水增加趋势。

过去48年，32个优先区中，13个优先区向暖湿化方向发展，其中洞庭湖区、大别山区、黄山-怀玉山区、鄱阳湖区湿润相对显著；18个优先区呈暖干化，其中太行山地区、六盘山-子午岭地区、武陵山区、岷山－横断山北段区、桂西黔南石灰岩地区、西双版纳区、桂西南山地区、秦岭区8个优先区表现显著；而横断山南段区没有表现出干燥度指数的变化。

未来50年，32个优先区继续升温，升幅从2.3°C到3.7°C不等，平均升高3°C左右。呼伦贝尔区、松嫩平原区、锡林郭勒草原区3个优先区的升幅最大，都在3.5°C以上；海南岛中南部区、桂西南山地区、南岭地区、武夷山地区4个优先区的升幅相对较小，在2.5°C以下。

在降水方面，32个优先区中，武陵山区、松嫩平原区、西双版纳区、洞庭湖区、横断山南段区、呼伦贝尔区、黄山-怀玉山区这7个优先区降水量减少，其中，武陵山区、松嫩平原区减幅比较明显。

未来50年，在32个优先区中，阿尔泰山区、天山－准噶尔盆地西南缘区、塔里木河流域区、西鄂尔多斯－贺兰山－阴山区、南岭地区、海南岛中南部区6个优先区表现出暖湿化，其中阿尔泰山区，湿润化程度最为显著。其他26个优先区均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暖干化。

未来100年，28个优先区均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暖干化，其中喜马拉雅东南区，羌塘、三江源区，祁连山区3个优先区在未来100年暖干化仍然相当严重，与未来50年相比，原来暖湿化的6个优先区中西鄂尔多斯－贺兰山－阴山区、阿尔泰山区2个优先区的速度变缓；而原来出现暖干变化的鄱阳湖区在未来100年的时间会向暖湿变化；其他25个优先区继续呈暖干变化，但相比2050年速度明显放慢。

龙勇诚对记者说，综合分析优先区的气候变化敏感度、暴露度和植被变化，未来最值得关注的优先区是横断山南段区、岷山-横断山北段区。这两个区域不仅对气候变化极其敏感而且在未来50年和100年中的暴露度和植被变化都是最剧烈的，是受气候变化影响最大也最为脆弱的区域。

对此，专家们开出的“药方”是，既要节约用水，又要还生态用水。

“经济社会取耗水量快速增长，挤占生态和环境用水”，“特别是北方地区，甚至最基本的生态用水也得不到保障，从而造成水生态系统退化。”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下称“国合会”）的一份专题报告说。

国合会的这份报告说，在以往，说到“水”，人们多半只知道其在供水、水产品生产、水力发电、内陆航运、休闲娱乐等方面的作用，对于水生态系统的自然生态服务功能（调蓄洪水、生物多样性维护、净化环境、物质输移和气候调节等）认识不多。水生态系统对稳定区域气候、调节局部气候有显著作用，能够提高湿度、诱发降雨，对温度、降水和气流产生影响，可以缓冲极端气候对人类的不利影响。

据悉，针对当前中国存在的水生态系统问题，国合会2010年会已建议，建立健全水法律法规，制定《长江法》和《黄河法》，实现对长江、黄河等江河的严格管理和有效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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