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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正非:它不可能扼杀掉我们,因为这个世界离不开我们

第一财经 2019-03-20 08:34:54

“西方不亮,还有东方亮;黑了北方,还有南方。美国不代表全世界,美国只代表一部分人。”任正非说。

编者按:

2019年2月18日,华为公司创始人兼CEO任正非在华为总部接受了英国广播公司(BBC)记者的专访,这是去年底华为高层做出对外界尤其是媒体采取更为开放透明的态度以来,任正非又一次接受国外媒体的长时间访谈,第一财经从华为官方得到经过任正非本人确认的访谈内容,并节选了其中主要的内容。

 

BBC记者Karishma Vaswani: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能够倾听您的立场,我们知道现在全球针对华为有很多错误的理解,从BBC的角度来看,想通过这样的机会了解您的观点,对这样的机会表示感激,待会会向您提问题,这些问题是全世界都非常关心的一些问题,我也会非常公正地问问题,再次对您接受采访表示感谢!

任正非:我非常高兴回答您的问题,其实全世界很关注我们,我很感谢美国政府,因为华为公司本来就是一个小公司,也不是很出名,但美国这么多高官在全世界游说,告诉全世界“华为这个公司很重要,它有问题”,结果让全世界人关注华为。他们关注华为,再一解剖,其实华为是一个好公司,我们的销售额增长速度非常快,终端平均增长速度每个月增长50%的销售量,所以我们要感谢美国政府到处为我们做广告。

记者:我现在代表全世界在问您问题,有些问题听起来可能有些挑剔或者比较困难,但是我们的想法是真正想了解您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希望不要让您觉得不舒服。

任正非:有时候我回答很幽默、诙谐,我幽默和诙谐也希望受众观众能够理解,也希望你能够理解。因为我们是自由在聊天。

记者:非常感谢任先生,一开始想问您的问题是与华为公司有关的。华为公司到现在只有短短的三十年时间,取得了非常显著的成就,在您最初创立华为时华为有哪些挑战?

任正非:我认为,最初创立华为时是中国开始开放改革,邓小平认为中国军队的人数太多,大裁军,我们是整体整建制的几十万人、上百万人被裁掉,裁掉以后要转到地方来工作。中国正在从计划经济走向市场经济,不是我们不知道市场经济为何物,连中央领导也不知道市场经济为何物,邓小平理论叫“摸着石头过河”,我们那时候走上市场以后,不知道市场是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事,实际上就是走到了一种完全不容易能生存的时候。

刚好我这个人的性格又是一种比较激进的性格,我就走到深圳这个地方。深圳正是市场开放的前沿,市场化程度比中国其他任何地方都快。我一个完全是在军队里面工作、完全服从命令的人突然在市场经济来进行货物的交付运作时,我是非常不熟悉的,所以我也吃过亏、上过当、栽过跟头。但是这时我还得爬起来,因为还有老婆、孩子要生存,我要养活他们。所以,那时候想是不是可以创业做一个小公司。创业的资本大概2.1万人民币,相当于2000英镑,这2000英镑还不完全是我的,因为我的转业经费只有2000英镑的1/5左右,集资创立了华为公司。在那种时代,是时代把我们推到走向这条路。

我们走向这条路的目的还是为了生存,并非为了理想,那时候还不具有理想,因为那时候生存条件也不具备。我当时的创业经费不够今天一个服务员半个月的工资,怎么能有理想?所以,那时我们第一个要素是“生存”。

记者:您刚才描述了华为创立之初经历了非常巨大的挑战和困难,但是今天知道华为成为全球电信市场的顶尖玩家,怎么做到的?

任正非:我创立华为以后,就要去琢磨“到底市场经济为何物”。我在研究时阅读了许多法律的书籍,包括欧美很多法律书籍。中国没有这些法律书籍,我只能阅读欧美的法律书籍。我就悟出了一个道理。

市场经济就两个东西:一是客户,一个是货源,两个的交易就是法律。客户我不能掌握,那我应该掌握货源。我以前就是搞科研的,接着下来我们就研究产品,把产品做好卖给客户。

记者:我们看到现在华为非常成功,您对于华为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

任正非:我们刚刚走向创业的时候,世界通信产业在我们这三十年中,人类在通信产业实际跨过了几千年。我们创业时没有电话的,那时打电话用摇把子来摇电话。就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战争片看到的摇电话,那时是很落后的状况下。那时起步做一些适合农村卖的很简单的设备,没有把赚来的钱消费,赚来的钱用于投资,投出去,把设备从那么小做到那么大。正好中国大规模需要发展产业时,我们这些落后设备还能卖出去。如果今天创业,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能成功。我们慢慢走过来,觉得我们有可能做成功,所以聚焦在这方面去努力。

一个人如果专心只做一件事是一定会成功的,当然那时我是专心致志做通信的,如果专心致志养猪呢?我可能是养猪的状元;专心致志磨豆腐呢?我可能也是豆腐大王。不幸的是,我专心致志做了通信,通信这个行业太艰难、门槛太高。爱立信CEO曾经问我过一次:“中国这么差的条件下,你怎么敢迈门槛这么高的产业?”,我说:“我不知道这个产业门槛很高,就走进来了,走进来以后,我就退不出去了,退出去我一分钱都没有了,两万多块钱都花光了,退出去我就只有做乞丐了。”所以我们勇敢继续往前走,一步步往前走。

我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力量,就把力量缩窄,缩到窄窄的一点点,往里面进攻,一点点进攻就开始有成功、有积累,我们觉得这种针尖式的压强原则是有效的,所以我们聚焦在这个口上。这三十年来,我们从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到十八万人,只对准同一个“城墙口”冲锋,对信息传送领域进行冲锋,而且对这个“城墙口”每一年的投资量150到200亿美金左右的力度。在科研投资上,我们是全世界前五名,聚焦在这个投入上,我们就获得了成功。

为什么我们成功了,别的公司不容易成功呢?上市公司要看财务报表,不能投多了,利润少了,股票掉下来了。我们是为了理想而奋斗,我们知道,只要把肥料放到土地里面,土地变肥沃了,最终土地还是我们的,那我们为什么今天要把肥料分了呢?所以,我们进行投资,而且投资强度大于别人,就会领先别人而获得成功。从这点来说,我们区别于上市公司,我们不上市,就不会因为财务报表的波动而担忧。如果我们是上市公司,今天国际社会对我们舆论风波,股票哗哗跌。而今天我们没有什么感觉,继续往前走。

我们认为,华为持续几十年只做一件事,这件事就获得了成功。

记者:刚才问题还问了您未来对华为的打算和目标。接下来的问题是华为现在取得的成功受到了威胁,美国针对华为发起了一系列的攻击,比如说美国的司法部针对华为进行指控,说华为偷其他公司的技术,您觉得这些指控是公平的吗?

任正非:首先,华为未来三十年或者更长时间,我们的理想是什么?还是为人类提供信息化服务。我们认为,在人类未来二三十年,一定会发生一场巨大的革命,这场革命就是技术革命,技术革命就是信息社会会智能化,因为人工智能的出现,会推动世界智能化。云化和智能化,信息会像“海啸”一样爆炸,爆炸一定要有东西支撑,要有最先进的联接设备和计算设备支撑。我并不认为5G,也并不认为今天各种传送,会满足人类目标的顶点,我认为人类还有更深刻的需求要解决。所以,今天我们只是在变革的初期,我们也只是跑到这次变革的起点,后面的路还很长,我们努力要做到使人们得到更快、更及时、更准确、更便宜的信息服务。

过去三十年,我们给170多个国家、30亿人口提供了信息服务,填平了数字鸿沟,由于信息变得比较便宜,很多穷人都可以在很远的山沟里面看见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这些孩子就会得到很多进步,这些孩子将来就是下一代人类社会的栋梁和骨干。我们为了信息社会给人类提供更美好的未来提供服务。

关于美国对我们的一些打击、指控,我认为应该由法律来解决。我相信美国会是一个法制国家,是一个公开透明的国家,最终通过法律来解决。我有时候也很高兴,美国是世界最强大的国家,美国高级领导走到全世界都在说华为,其实我们广告没做到那些地方,人们还不知道华为为何物,由于他们一讲,全世界都知道华为,现在全世界的舆论中心“华为、华为”。我们得到了一个简直非常伟大的廉价广告,让人们最终认识到华为是一个好东西的时候,我们的市场困难就会减少很多。今天我们没有困难,明天的市场可能会得到更好的社会理解。所以,我并没有对美国发起这些东西有多愤慨,我认为,既然是司法了,就由法庭去解决,去作出判断。

记者:从外界来看美国想把华为描成一个不能够、不值得信任的公司,因为华为多次盗窃美国的技术,而且不止是一次,之前有思科、北电、摩托罗拉都指控华为说你偷了我们的想法、偷了我们的技术,美国想说正因为如此,华为是一个不值得信任的公司,对于这个您怎么回应呢?

任正非:其实我们非常多的技术远远领先了西方公司,不仅是5G光交换、光芯片……,这些领先的数量之庞大,是非常非常复杂艰难的技术,同行会比较清楚。因此美国指控的这些东西只是一些边缘性的东西,不构成华为是靠偷美国的东西变成今天这么强大。现在我们很多东西美国都没有,怎么去偷呢?首先,不要只去看华为存在的一些问题和缺点,应该看到华为对人类社会的贡献。我们现在有8万多项专利,信息社会的基座,华为是有贡献的,在信息社会基座中,有一部分是华为公司提供的。

第二,我们在美国注册了1.1万多项专利,这是美国法律赋予了我们权利的,我们给人类社会提供了非常多的服务,而且我们正在不断开放过程中。我们给各个标准组织提供了5.4万多份文章,这些都是给人类社会提供了贡献的,也要看到华为公司对人类社会的贡献。至于其他问题,还是要通过司法来解决。

记者:既然如此,为什么美国想把华为描述成一个不能被信任的公司呢?

任正非:首先,美国这个国家没有华为的设备。美国是不是已经解决了网络安全问题?如果美国是因为没有华为就解决了网络安全问题,那么别的国家也如此,不用华为就解决了网络安全问题,为了世界牺牲我们一个公司,是值得的。美国并没有解决信息安全问题,它的经验怎么与给别人介绍?说“我们没有用华为设备,但是我们信息也不安全”,它这样的解释怎么让欧洲相信呢?我们这三十多年来,给170多个国家、30亿人口提供了服务,没有不安全的记录,美国说法的事实依据在哪里?客户这二、三十年是有体验的,消费者是有选择能力的,这个问题还是要通过法律不断地深入,法庭会做出一个结论的。

记者:美国现在也在给它的盟友施压,我们不用华为的设备,全世界也不要用华为的设备。如果用了华为的设备,有可能通过华为设备从事间谍活动,事实是这样吗?

任正非:首先,这个世界过去三十年有非常多的客户不用我们设备,并不等于现在才出现。至于有一部分国家不用我们设备,应该也是可以理解的。至于我们设备有没有后门?我上次接受《华尔街日报》等有关报纸的采访时说,我们公司绝不可能安装后门,我们公司也绝不可能从事任何间谍活动。而且我们也不会接受谁的指示来安装后门。

2月16日,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杨洁箎在慕尼黑的安全会议上发言,讲了“中国政府从来不会指引任何企业去安装后门,中国政府要求所有企业都要遵守国际法、遵守联合国法律、遵守各个国家的法律,在任何地方都要合规经营”。所以,中国政府也表态了,不会让企业安装后门;我个人也承诺了,我们企业也承诺了不会有后门,三十年的历史也证明我们没有后门。

但是美国有什么想法,我是不清楚的,如果欧洲用了华为的设备,美国也搞不到他们的情报了,因为他们进不来。欧洲也提出“信息数据不要离开欧洲”,这样他们想进也进不来了,因为我们的设备没有后门,他们进不去欧洲的信息网络

记者:有人说您享受只有中国政府员工才有的一些特权,有人说华为在内部设立了党委,引发了很多对于华为的问题。华为和中国政府到底有多紧密?为什么要在华为公司设立党委?他们行使的职责是什么?

任正非:我们是在中国这个环境下注册的,和中国政府的关系就是要遵守中国的所有法律,要遵守中国所有的管理规定,要向中国政府缴纳税收,要解决员工就业问题,包括周边环境的社会责任问题。华为成立共产党组织是在摩托罗拉和IBM、可口可乐中国公司也成立之后,我们在成立之前,他们已经先成立了。在我们公司,党委起到的作用就是团结员工、教育员工好好努力工作,创造财富,为国家、为人民,也为自己。主观上是为了自己,但是客观上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因为主观上自己挣到钱了,但是要缴税,缴税就是为了国家。所以,我们党委起到的作用只是教育员工的作用,不参加任何经营决策。

记者:您本人跟中国的军队有联系,华为在公司里面设立了党委,中国大环境下共产党是一党执政的制度。从西方的角度来看,会怀疑你的决定是否受影响?

任正非:第一,作为共产党现在领导我们国家进行开放改革。如果三十多年前,我和你这样的见面,可能对我是很危险的,但是今天我能接受你的采访,很多尖锐问题我也可以直面回答,说明中国政治环境中已经显得比较开放了。当然,还会越来越开放,社会变化是非常大的。

三、四十年前我没有走向西方留学,我的很多好朋友都到美国、加拿大留学,我没有去是因为我是军人,我没有身份证,没有权力去留学,错过了这个时代。他们回来告诉我“什么叫超市”,我对“超市”这个名词一点概念都没有,你想,我对市场经济的认识多么肤浅。今天中国变化多大,至少在经济制度上与西方很接近了。

第二,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很下级的军官,一旦离开军队以后,就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往来,我并不是像美国描述“可能是一个高官”。我是一个很小的军官,从事普通的民用工程建设。我开始在连队做一个技术员,后来升为工程师,由于有成绩,升到一个20多人的小型研究所当副所长,当时是副团级,我最高也只做到这级。我当年在军队时梦寐以求的想“能不能给我一个中校军衔”,但是大裁军时,什么都没有给我,我就走了。所以,现在我是一名没有衔的普通退伍军人,跟军队没有任何往来。

大家不要认为华为今天的强大是因为有背景,100%是国家的企业也有没有搞好的,有背景就能搞好?还是我们自己在努力,自己的努力是最主要的。当然,这些努力中也有大量的是西方哲学。因为我们学习建立公司中,向西方学习了大量的哲学、文化、管理,所以你到我们公司来,感觉更像西方公司,不像中国公司。

记者:任先生,您的女儿在这次通过加拿大转机被扣押时,据媒体报道说她所持的护照是一般只会发放给中国的国有企业员工或者中国的政府员工。

任正非:第一,关于孟晚舟的护照。过去中国经历了非常漫长的改革时间,最早中国是没有私人护照的,因此中国公民持的是“普通公务护照”,普通公务护照就是普通老百姓,只有公务护照才是国家机关人员的;后来越来越开放以后,私人护照才产生。因为我们频繁出国,护照的页数很快就盖完了,盖完以后就会换一本新护照。我个人的护照可能比她很多,因为盖完章就得换一个新护照,历史上在外面就有很多护照的页数。我不清楚孟晚舟法律上披露她的护照数量的过程。我个人也有非常多的护照,因为页数盖满章失效了,失效之后是可以给你本人的,因为上面还有许多国家的有效签证,但同时有效的只有一本。护照剪掉一个角,表明护照上的签证是有效的。一个人还是只能拥有一个合法的护照。

记者:如果一些国家不断地提出针对华为安全方面的担忧,华为会选择不跟他们做生意,不做他们的市场吗?

任正非:不是。他们的担忧,我们理解,在他们暂时还担忧的时候,我们不去做这件事,等到他们不担忧了,我们再去做这件事就行了,我们不能去给别的政府惹麻烦。

英国也有对我们担忧,并不影响我们在英国的投资。我们最近在剑桥买了500英亩的土地建光芯片工厂,在光芯片上,我们是领导全世界的,我们建工厂就是为了将来出口到很多国家去。我们英国工厂可以接受英国的监控,经过英国监控的芯片卖到西方国家,为什么不可以呢?中国也生产芯片,可能只卖到中国和一些相关能接受的国家去。所以,我们在英国的投资规模很大的,并不等于“你怀疑我,我就不在你那里投资了”,这是两回事。我们可以不做你的市场,但是并不等于影响我们合理的战略布局,因为迟早人们都会认识到一个诚实的人。

记者:英国政府最近也表态说华为技术中发现的风险是可以进行削减和规避的,如果英国把华为的设备完全禁止华为会怎么做?会把在英国的投资完全撤回?是否会把英国的就业岗位减少?

任正非:英国是一个对我们非常友好的国家,这些年我们与英国政府有非常好的合作,把我们安全的认证中心放在了英国,主动把所有东西开放给英国政府来观看。但是,英国应该看到我们公司三十年来有很多缺陷,这个缺陷是在建立软件架构时还不够科学,代码不够标准,其中还有一些过去旧设备的软件没有折出来,把这些折出来以后使得网络更安全。英国的OB报告并没有完全否定我们,只是存在这些隐患,我们下决心改革。我们已经有很多人在修改这个软件,使其更符合英国的标准。

从现在开始,未来五年我们将会总投资超过1000亿美金的研发经费,使我们整个网络重构。重构网络,重新打造网络架构极简、站点极简、交易模式极简、网络对内对外都极度安全,遵守欧洲GDPR的标准进行隐私保护。等于要把我们网络进行重构,在重构的基础上,一边重构、一边前进。我们认为,到五年以后,我们公司的销售收入应该会超过2500亿美金。我们在增长中,美国的置疑并没有使我们的市场萎缩,而且使我们的市场在增加。客户认为“这么一个大国家和你这个小公司打架,说明这个小公司东西还真好”,我们还可以卖贵一点。有一些国家不买了,让其他国家可以卖贵一点,有些国家回头想买我们的,可以涨一点价。比如,商场买衣服,本来你想好压它的价,出门以后又回来买它,知道你想买,衣服价格就不降了,还可以涨一点点。我们可以把涨的钱用于更好的网络安全建设,并没有把这些钱拿来分了,我们不是强调这些东西,强调把网络做得更好。随着这个网络将来会变成智能网,这个世界会变成云世界。在智能云社会时,如果我们公司是最安全、最可信的,不买都不行,非要买我们的不可。这样可能会觉得我们的投入和改造是有机会的。

英国对我们做了一些置疑,是在促进我们进步,我们不认为是坏事,是进步。看到我们存在的问题,我们就要想办法改进。我们也不是一家什么事情都做得很好的公司,所以我们改进。英国的网络是我们一批优秀分子去改进,可能改进完以后,他们就成为网络重构的优秀骨干,担负起责任来。

记者:从您的声音中听起来非常有信心,您并不认为美国能够说服合作伙伴让他们停止跟华为做生意,为什么您这么有信心认为美国是不会成功的?

任正非:他们的盟友也可能会相信,也可能不相信,相信美国理论的国家,我们就等一等,以后再说。有些国家觉得华为是可信的,那我们就走快一点。世界太大了,我们根本都走不过来,如果全世界同时都要买我们的东西,我们公司会崩溃的,我们没有这么多东西可以卖给大家,也生产不过来。我们认为,分期、分批的一些国家接受我们,对我们有序地发展是有好处的。

记者:假设美国成功说服西方的合作伙伴把华为设备挡在市场之外,您觉得这样对华为的生意有多大的影响?

任正非:西方不亮,还有东方亮;黑了北方,还有南方。美国不代表全世界,美国只代表一部分人。

记者:美国毕竟是一个实力很强大的国家,哪怕在世界的东方也有很大的影响力,如果美国成功说服比如说亚太地区华为的客户不选择华为,是否从一定程度上来说能够扼杀华为不光西方乃至在全球发展的目标。

任正非:它不可能扼杀掉我们,因为这个世界离不开我们,因为我们比较先进。我认为,即使它说服了更多的国家暂时不用我们,我们可以收缩变小一点。我们不是上市公司,不为了报表而奋斗,收缩小一点,我们的队伍就更加精干,条件成熟时,我们提供的东西会更接受人们的欢迎和喜爱。

第二,由于美国不断地置疑我们、挑剔我们,逼我们把自己的产品、服务做得更好,客户更喜欢我们。只有客户更喜欢我们,我们才会有机会,克服重重困难来购买我们的产品。所以,不认为美国对我们的置疑或者更多国家对我们置疑就感到恐慌,我们会根据它所说的问题,该改进的地方还是要改进。

记者:现在这些事情您觉得有多少成分是有关方面嫉妒华为做的太好,嫉妒中国做的太好。

任正非:我相信美国这么一个伟大心胸的国家不会嫉妒我们这根“小草”。美国这个国家在过去几十年是绝对的强势,未来的几十年美国还会有相对的优势,我们只在一个窄窄的面,“小草”冒出来了,美国会为这个“小草”去嫉妒吗?不会,美国有这么大的科技力量,有这么强的未来,不会因为嫉妒。他们可能还是不够了解我们,如果了解我们,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想象,希望政府领导人像你一样,看看我们的溪流背坡村,看看我们的研究,看看我们环境,看看我们科学家做的事情是如此之尖端、如此之细致,它可能就了解了。因为美国本来是一个创新型国家,创新型国家的心胸最宽广了,比我宽广多了,我都没有嫉妒过别人,美国不会嫉妒我们。

记者:您认为美国针对某些国家的压力之下,华为会被迫聚焦在其他那些没有受到美国压力的国家吗?我们会聚焦的国家和市场有哪些?

任正非:华为公司的价值观是“以客户为中心”。如果客户选择我们,我们就很好为客户服务;如果客户不选择我们,我们可以不为这些客户提供服务。关于哪些国家选择我们,哪些不选择我们?现在没有选择,媒体报纸发表的舆论不代表政府的政策和法律,如果政府用法律规定不选择我们,那我们要遵守当地国的法律,在那些国家可以不做市场。如果不是以法律的方式,是官员个人的讲话,不代表国家法律,不代表国家政策。美国到今天法律还没有做出来,做出通过了,我们就可以不做了,但是还没有通过。

记者:华为在英国的投入、就业重要性到底有多高?多大程度上能够保证华为在英国的投资不会撤出,华为为当地创造就业机会不会受到影响?

任正非:在英国,我们总共有1500名员工,直接和间接创造的工作岗位有7500个。我们在英国爱丁堡、布里斯托、利普斯维奇都建立了研究中心,最近在剑桥要建立一个光芯片的生产中心,而且在伯明翰也建立了培训中心,这些不会撤退,不动摇。原因是什么?英国迟早会买我们设备,我们不能因为它一时不买,我们就不逛这个商场了。有时候逛这个商场看见这件衣服,这件衣服别人定货了,没有卖给你,就永远不逛这个商场了?过段时间,我们还会再去看这个商场还有没有这个货,它说“有了,你赶快买”。英国迟早会有很多“服装”提供我们,我们还会去逛这个“商场”,不能因此撤离投资,我们还会继续投资,对英国是信任的,希望英国更信任我们,我们更大规模投资到英国。如果美国不信任我们,我们更大规模把投资转到英国来投资。你们能看到我们买的土地有多大,可以看到我们有多大的雄心在英国干事,大家可以想象得到。不会因为英国一时半时这件“衣服”不卖给我,就不去逛这个商场了,不会的。

英国前些年的开发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认为,我们在英国碰到的所有困难都是可以解决的。

记者:您是否希望在英国的例子能够有助于说服其他的欧洲国家?

任正非:我们不想用哪个例子去说服哪一个,我们去问英国政府,如果做出一个正确的结论,对华为的信任,华为可能会有更大规模在英国投资。因为我们在德国的投资也是非常大的,在很多国家投资都是非常大的,在匈牙利的投资也是非常大的,欧洲的法国、意大利等国家投资也非常大。英国还是处在优势地位的。

大家知道,英国产生了ARM的CPU,是因为当年我们害怕美国万一不卖CPU给我们怎么办?我们就跟英国的小公司加强合作,它前年卖了320亿美金,有了钱就更大发展,欧洲就有了一个CPU。美国有一个CPU,英国有一个CPU。在光芯片上,电子、光子、量子交换上,欧洲领先世界,我们在英国建立的工厂是光交换芯片,领先美国,美国还没有。所以,华为公司给英国、欧洲创造了很多平等的机会。欧洲曾经发愁“为什么我们没有IT公司,只有美国才有这么多软件公司成功?”那么,下一步我们合作不就会成功吗?已经有两个项目都是因为我们的存在,使欧洲在这个问题上获得了平等。欧洲应该理解我们给欧洲在创造的东西,把欧洲当成自己的国家一样创造,我们认为就是融入到这个国家去,像这个国家的公司一样发展。如果担心我们撤退、撤资,那我们前些年做的一些努力都白做了?

记者:关于您女儿的问题,我们理解从您个人角度来看,现在是比较困难的一段时期,您的女儿在加拿大被扣押,面临着美国方面引渡的诉求。想了解一下您的感觉是怎么样的?如果您的女儿真正被关到监狱中您会怎么做?

任正非:首先,我反对美国这个做法,这种出于政治目的的做法是不可取的。如果在美国制裁的国家存在问题,美国就动用逮捕的方法,我反对。但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还是通过法庭来解决这个问题。

记者:看到您的女儿面临着目前这么困难的情况,您作为一个父亲的内心感受是怎么样的?

任正非:不经磨难不能成才,历史上的伟大人物都受过千辛万苦,都受过磨难的,磨难也是人生的重要财富,这个事情“即来之,则安之”,已经发生了这个事情,就安安心心去走法律道路解决这个问题吧。

记者:您以往有没有考虑过把你女儿作为继任者,有没有希望有朝一日成为华为的CEO?她现在不在公司,多大程度上会造成华为业务的失控?

任正非:第一点,她永生永世不可能做接班人,因为她没有技术背景。我们的接班人一定要有技术洞察能力,一定要有对未来技术和对客户需求的判断能力。她是一个财务背景出身的人,应该说在管理上是优秀的,但是作为领袖“灯塔”一样的指路上有缺点的,不会作为接班人存在,这是肯定的。

至于孟晚舟个人现在没有自由,我们公司什么业务都没有影响,发展速度更快、走得更好,抓孟晚舟可能抓错了。他们以为抓了就垮了,抓了也没垮,我们还在前进。这个公司已经流程化、程序化了,不依赖于个人存在与不存在,即使我个人哪一天不存在了,公司前进的步伐也不会改变的。

记者:您认为现在的情况下是否已经对华为的声誉造成损害了?

任正非:没有,很感谢美国政府给我们做了一个很大的广告,我们这么一个小小的公司和这么一个强大的国家机器PK,觉得无上光荣。

记者:我们也看到中国政府现在非常直白的去为华为辩护,在全球都在说孟晚舟的逮捕是一件不正确的事情,这样的表态是不是让华为在全球市场、在海外市场的处境变得更艰难呢?

任正非:首先,中国政府履行对公民的保护,这是一个政府的职责。如果美国的企图是通过消灭中国最优秀的高科技人才从而获得竞争优势,中国政府保护自己的高科技企业成长是有利于中国经济发展的,政府的保护也是可以理解的。

今天我们已经走向了法律,走向了司法程序,我就不具体评价这个东西。美国和加拿大的法律首先是公开的、透明的,然后是公平、公正的。美国要把它所有的往来公开,我们才知道这里面的过程和原因,那我们才能做出法律上的判断和法律上的辩护。因此这些都交给法律处置了,我们不去做个人评价。

记者:如果现在有一件事情想对全世界听众说,您想说什么?

任正非:全世界面对未来信息社会发展是要走向合作共赢的,这是一个互联网的时代,一个地方的知识和文化封锁起来,只有少数人知道,做出东西来,是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是可能的。比如在火车、轮船、汽车都没有的时候,这个地方种的庄稼很好,这个地方就富裕了,别的地方不富裕,可以理解的。现在不是交通工具不发达,通信互联网的工具很发达,不同地方都会创造出一种先进的文明来,这些先进文明要拼在一起,才能形成未来的智能社会和未来的云时代。这个时代是全世界共同努力的,不会是哪个国家、哪个公司能完成的。共同努力为建设人类的美好社会而做出努力,我们只是付出一部分力量。

记者:您是否认为西方并不理解像华为这样的中国公司,也并不理解中国?

任正非:西方也仅仅是政治家不够了解,西方的企业、西方的科学家们应该对华为很了解的。我上午还接待一个特别大的西方公司CEO,我们也谈得非常好。并不会对哪个公司有敌意,因为我们同是一个行业,大家知道共同的水平是什么,唯有政治家可能理解不够,因为他们会想“这么贫穷落后的地方,怎么冒出这么先进的公司来?”他们应该来看看,我欢迎他们来,我会接待他们的,他们问什么,我可以回答什么。

我今天回答你,都是坦诚的,没有一句是包装性语言,对他们也是一样。时间长了,他们就了解了。

记者:刚才提到您的领导风格,之前也做了阅读,了解到几个关键词:谦逊、激情、持续不断的学习。

任正非:

记者:您很认同大元素里面的“火”的元素,因为火和人的紧密激情相关,但是火要有一定的限制,这就是您喜欢壁炉的原因吗?

任正非:壁炉、火跟我都没有关系,这是建筑装饰中必然的一个环节。有时候坐在壁炉边上与大家聊天,有一点气氛,跟喜欢壁炉没有关系。我喜欢的东西多了,我最喜欢的还是农村,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去做农民。我看书、看新闻,很多时候都是看农业怎么种庄稼,我从事的行业和我自己阅读的范围都有冲突。火不一定跟我有关。

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们公开的年报,是美国会计事务所审计的,它代表了我们的真实。

记者:从之前的采访中可以感受到您基本上是完全关注到生意的生意人,仅仅关注的是公司怎么服务好客户、怎么打造全世界最好的技术,怎么样不断地加强在研发方面的投入,现在的环境之下,由于围绕华为的所有争议、所有指控只是关注华为自己的业务变得越来越困难。

任正非:我有三个小孩,其实我都很关注他们,但是他们各人有个人的个性,我们之间不完全能经常和谐相处。孟晚舟这个小孩,在她小的时候,我当兵去了,当兵远离家里,她成长时期是妈妈带的。我每年有11个月见不到她,见到她的一个月,她白天要去上课、晚上要做作业,然后就睡觉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她很努力,而且她也很会处人处事。

我记得她在华中理工大学读书时,她妈妈告诉我给她一点钱,我给她一万块钱,她读完书给我退回9500元,她很节约、很省。她第一次去莫斯科参加展览会的时候,我给了大概5000美金左右,她回来以后退回了4000多美金,只用了一点点钱。但是她的学习上非常努力,IBM引进IFS时,她是项目经理,非常努力,而且一、二十年她一直在这个项目中,所以她深刻地理解项目管理,所以她把财务做得很好。财务做得很好的人,她关注的是平衡、关注的是管理、关注的是有效率。华为的领袖不是横向平衡,而是纵向突破,所以她将来不可能做CEO,也不可能做董事长。这是我补充回答刚才的问题。

她被关起来以后,我作为父亲是很心疼的,孩子怎么能受这样的折磨呢?但是,已经发生这个事了,怎么办?还是要依靠法律来解决问题。我们自认为,我们不可能有犯罪行为的,我们公司那么严格地要求自己、管理自己,怎么可能有这个东西呢?

美国抓她,将来也要把证据一点点公开,通过法庭的判决来进行。现在她在软禁状态下,每天在网上学习几门功课,并没有意志衰退,还在学八门功课,公司重大问题还在网上跟她协商。

因此,我不能完全从父亲的角度看儿女情长,也要看到儿女要自由飞翔,每个小孩都要有个性,我的小孩个性都很强,都很努力,都想自己变优秀。父母不能要求儿女都在我们身边,跟我们和谐相处。我们觉得个人成长对他们很重要。

我认为,这次的磨难应该对她来说也是人生难得的机会,而且这么大一件事,我相信对她未来成长一定是插上了翅膀,要感谢美国政府给孟晚舟插了一个坚强的翅膀,她将来会飞翔得更好,我相信。

记者:据说花了很长时间您才开始跟媒体进行沟通,您一直以来是个很安静的人,面向媒体原来能不见就不见,大家都说您也好、华为也好很秘密的,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把您自己、才把华为向世界打开?为什么经历这样的危机才开放呢?

任正非:其实华为公司从来就是很张扬的,在外面张牙舞爪的,包括余承东、徐直军……我们所有领袖天天在外面讲。怎么他们就没网红,就把我盯住了呢?我这个人是很羞涩的,不善于跟很多陌生人在一起交流沟通,我善于仔细研究我的文件。

我太太问过我“你到底爱什么?”,我说“我爱文件”。为什么爱文件?我说,文件里面充满了哲学、充满了逻辑、充满了东西,文件写出去、发出去以后,三、五年大家都没有看到文件有什么影响,三十年后一看,这个公司队伍走得那么整齐,这就是哲学、逻辑和管理带来的东西。

因此我希望更多的精力用在内部,而不是外部。所以,我就没有做董事长。董事长要承担工商登记的责任,要签这个文件、那个文件,那都是杂事,都是打杂,跟清洁工一样,这不是我愿意做的。我愿意做的就是万事都不管,就管这个公司,我的性格使然。

我跟外面谈,外面一问“你怎么这么伟大?”,我说“我不是松鼠,怎么会尾巴大呢?”他说“你说自己不伟大,你是假谦虚吧?”。因此我没法面对媒体,说自己好,不信;说自己不好,他们说你是假谦虚。

这个历史阶段,公共关系部逼着我要出来讲话,他们说“因为你讲话,收视率高,所以你要讲,他们讲没有你收视率高。我发现,CEO天天在外面张牙舞爪,怎么在外面喝咖啡没有人拍照呢?我这个人从来不吭声,也不与外面打交道,上街去喝杯咖啡,我觉得太不自由了,旁边一定很多人拍照,然后贴到网上去,说“你怎么就那么艰苦朴素,怎么就喝杯咖啡呀”?喝杯咖啡,怎么就说艰苦朴素呢?我吃个饭,也说我艰苦朴素,我不想吃肉,因为肉吃多了,想多吃蔬菜,也会被人发挥说我多么伟大。

因此外界的报道有时不代表我的本质,我觉得没有时间跟大家做解释,因此我见媒体见得少。也不能说我见得少,BBC也在达沃斯采访过我,也直播了,也有过,就是少一点而已。

现在外面媒体天天围着我们,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回来把我逼急了,我只好出来张牙舞爪一般,有时候说话难免有错误,我没有经过媒体训练,说话又太直白,难免说话会说错,希望大家能够原谅。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您之前说您的领导风格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西方的鼓舞或者从那里面吸收了灵感,整个欧洲历史哪一块对您的领导风格影响最大?为什么您对此这么有兴趣?现在西方对华为有这么多的抵制,您是否改变了您的初衷?

任正非:我觉得,英国对我影响比较深的,因为英国这个国家建立的君主立宪制——“王在法下”,皇帝在法理之下,法在议会中。皇帝不是最大的,要受法律的制约;第二,皇帝不是最大的,要受议会的集体表决,形成了平衡的社会。英国的光荣革命350年没有战争,非常发达,造就了英国的今天。它对我有影响。

第二,清教徒飘洋过海到美国去以后,实际上是继承了英国法律,但是美国国土很大,扩张很快,特别是进军西部时非常混乱,因此不可能把法律制定得非常细致。英国把法律制定得非常细致,细致到很多细节都规范好了,创新动力就减弱了。美国在大框架管理上是有很规范的体系,但是末端放得很宽,美国社会就很活跃。

我们就学习这一点,我们公司把大制度管得很死,到末端百花齐放,允许你规模化发展,造成华为公司既有序、又民主、又自由,然后华为公司被外界看起来是奇迹。

其实就是学习了两个文化:一是,英国的文化,把主干文化一定要管得很清晰、很标准;二是,向美国学习,把末端文化很开放,允许开放、允许竞争,不把规范做的很细致。这都有影响。西方很多哲学、很多东西有很多丰富的内涵,所以我们在学习中还是起到很大作用。我每天写的文字中,既有规范的,又有诙谐、调皮、活泼的语言。

因此,看我的文章,慢慢看,有人就看懂了,可能就上来做骨干了;有人没看懂,就在下面继续活跃。所以,华为公司就构建了一个有序的组织。

记者:非常感谢您的时间,我们的问题已经问完。从个人的角度来看我要跟您继续聊的话可以聊一天,个人的角度来看,现在面临的处境还是比较艰难的。

责编:刘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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