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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吸引熟客贷款、借钱投资,揭秘洛克资本“杀熟”资本局

第一财经 2023-11-22 16:28:12 听新闻

作者:曹璐 ▪ 王方然    责编:杨佼

记者发现名义上是购买私募产品,但投资人签订的大多为合伙协议。

“已经记不清买过洛克资本多少产品了,合同摆起来有那么厚一摞。”见到第一财经记者时,陈生(化名)用手比划着出“1米厚度”合同的样子。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洛克资本进行了十年的投资。

陈生告诉第一财经,他在洛克资本的投资,目前还有700多万元。不久前的8月到10月,他还陆续对向洛克资本的几个项目账号,分别打入了200万元、460万元、100万元的资金。

出乎预料的是,这些投资发生不久,洛克资本的老板张颖豪就卷款跑路。11月14日,在工作群里发了一句“我要走了,你们也走吧”的留言后,张颖豪随即失去联系。11月17日,第一财经从警方获得证实,“洛克资本老板跑路”事件已经立案。

与陈生一样,存在类似情况的投资者不在少数。根据第一财经调查,洛克资本涉案金额或约12亿元,大约涉及超过400位投资人。除了东莞、深圳的投资人外,还有部分投资者来自上海等外地城市。

以创始人张颖豪为核心,洛克资本在过去的十来年间,组建了关系繁复的销售网络。借助关系网,销售人员借助先期拉拢身边熟人放大客户群、承诺高额收益、按期付息的手法等手法,吸引了更多的投资人,一步步投入更多资金。

在张颖豪跑路前,兑付并无异常,有投资人在事发前一个月还如期收到了收益和本金。

其繁多的固收产品、股权产品背后,第一财经记者发现投资人签订的大多为合伙协议,内容中没有明确投资人的具体享有合伙企业的份额,但又向投资人承诺了按照固定利率定期支付固定收益,属于典型的“明股实债”。部分合同还明确约定,投资资金不进行托管。

贷款、借钱投入

多名投资人告诉第一财经,一些投资者在洛克资本的投资,资金来源是银行借贷、向朋友借款等“加杠杆”的方式。

投资人赵明说,他在2021年11月,买了洛克资本名下的某款股权产品,投资金额100万元,同时还分批买了该机构400万元的固收类产品。其中约300万元的资金来源,是通过抵押车、房向银行贷款获得。

在洛克资本的投资人中,赵明的经历不是少数。除了抵押自家的房、车外,还有部分投资人通过办理经营贷,将所贷资金购买洛克资本的情况。赵明介绍,洛克资本的业务员曾建议并提供银行贷款渠道,鼓励投资者进行更多投资。

还有一些投资人,则是将多年积蓄和经营所得投入的同时,还举全家之力甚至借钱在洛克资本投资。一名投资者说,她不仅用自家房子抵押贷款300万元,还向弟弟、妹妹各借款200万元,向洛克资本进行了合计近1000万元的投资。

这些投资人中,还有一部分动用了自己的养老钱。一名六十多岁的女性投资人表示,自己买入了100多万元洛克资本的产品,投资款的来源是她用于养老的退休金。另一名五十多岁的投资者现场展示的一份洛克资本出具的手写出资证明书,显示表中记录了近10位出资人的姓名,以及对应的出资额。

“这些是我和朋友一起在洛克资本投资的金额,因为家里部分老人年龄比较大了,现在也不敢告诉他们。。”她说。

深港龙(东莞)资本投资有限公司总裁陈亮对第一财经记者说,按照规定,私募有一定准入门槛,需要遴选合格投资人。但洛克资本募资过程中,存在起投金额较低,不符合100万元的最低合格投资者要求,部分还涉及退休老人等风险承受能力低的人群。而投资者在投前缺乏甄别,投后又缺乏对所投项目的有效监控。

根据第一财经了解,洛克资本涉案金额或约12亿元,大约涉及超过400名投资人。这些投资人并全部来自深圳、东莞等邻近城市,还有部分是来自外地。张颖豪跑路消息传开后,他们正在陆续向警方报案。

投资人王芳说,在知道张颖豪跑路后,已有多名投资人已经到公安机关报案,一个关于洛克资本投资人的微信聊天群内有400多人。而记者接触的另一个投资人维权群中也有150多名投资者。

根据记者了解,目前,关于“洛克资本老板跑路”事件已经被警方立案,由东莞市公安局和经侦部门调查。有投资人告诉记者,“老板已经联系不上了,但是东莞这边的高管已经都被(警方)控制住了”。

“杀熟”

“老板是本地人”“通过亲戚、朋友介绍”“洛克资本在东莞很有名气”……多名投资人告诉第一财经,他们知道并购买洛克资本的产品,主要是通过亲朋好友的介绍和推荐,基于信任才进行投资。

庞大的本地销售网络,是洛克资本得以募集资金的重要因素。据多名知情人士透露,张颖豪毕业于汕头大学,中学则在当地知名的东莞中学就读。洛克资本在东莞的初期客户,很多也是其在该中学的朋友介绍而来,公司绝大多数高层及员工也均是东莞本地人。

同为洛克资本客户的李女士告诉记者,洛克资本的业务员曾是自己合作许久的供应商,因此具有一定信任基础。2021年时,在该业务员推荐下,她在洛克资本投资了30万元。竞购多次追加,总投资额已达500多万元。

洛克资本甚至还有部分“兼职业务员”:他们本身既是投资人,又接受过洛克资本的统一培训,向周围人推荐产品。据李女士透露,和她接触的业务员,也带着自家的亲戚合伙投资了200万元。

按照投资人的说法,洛克资本许多销售人员曾在东莞当地金融机构工作,部分业务员毕业之后就一直在洛克资本工作,时间最长的已经工作时间近8年。他们中也有不少人会带着亲戚、朋友投资该公司。

作为土生土长的东莞人,张颖豪2012年就将洛克资本的根据地设立在东莞。企查查数据显示,张颖豪直接或间接控股32家企业,涉及信息传输、教育、餐饮、娱乐、金融等行业,其中在东莞本地就有3家。分别是东莞市红色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下称“红色网络”)、东莞市蕉兄蕉弟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和东莞市福明餐饮服务有限公司。

红色网络显示的地址就是目前洛克资本在东莞的办公室,由张颖豪100%持股。记者查阅其历史备案网站发现,该网址显示为“赌彩黄”等不良内容。而东莞市蕉兄蕉弟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目前已被注销。

东莞市福明餐饮服务有限公司则处于在营业状态。据部分投资人透露,该公司旗下或运营一家海鲜餐厅,是洛克资本业务员经常接待客户吃“早茶”的场所。

来源:洛克资本投资人提供

及时兑付的“高收益”

第一财经记者获得的多份出资证明书、合同显示,投资人在洛克资本的投资,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固定收益类投资,收益率在6%至10.5%不等,一类是股权投资,收益可达到20%以上。

据投资人提供的资料,洛克资本的销售人员,会将产品的预期收益,做成表格进行推荐,有些产品的起始资金只要10万元。例如名为“聚尚”的产品,起始资金为50万元,年化利率为9%,每180天付息一次,预期利息为“22500*2”元。换言之,一年可以获得4.5万元收益。

投资人提供的另一份固收类产品图显示,名为“洛神系列中稳健系列银行低风险项目”的投资门槛是10万元起,收益率为6.5%;学校类固收项目则30万元起,每十万递增,收益率为10.5%;此外,政府采购保证金项目及汽车供应链项目则50万起,收益率分别为8.3%、8%,若投资额高于100万,则收益率可以到8.8%、8.5%。

而“洛神精选系列”的认购起点则是100万元,以5万元倍数递增,收益率为9%,该项目主要投向供应链领域。

投资人齐先生告诉记者,同一个项目在不同的时间购买,也会出现收益率不同的情况。例如他与朋友在今年9月和10月分别购买了某项目,9月的收益率为10%左右,而10月则为9%左右。

投资人提供的信息还显示,洛克资本最开始的项目收益率比较高,最高到14%左右,近年来收益率有所下滑,大概在6.5%到11%之间。“新人是不能购买老项目的”,因此,有不少投资人选择“续期”,将资金投入此前项目的续期产品。

在过去的十年间,洛克资本不仅“产品”收益高,而且兑付及时,很少出现延期支付或违约情况,从而逐渐积累了大量忠实客户。洛克资本2018年的一份内部培训资料显示,公司自2013年开业至今,没有出现一宗兑付延时,没有出现一宗事故。

图:洛克资本内部资料

按时兑付的高收益,不仅增加了已有投资人的信任,还吸引了更多的高净值人群。

“当时试着投了一些钱,利息会非常准时的打到账户上,从来没有延迟过。”投资人王女士说,自己是七八年接触的产品,初期也不是完全放心,但不仅对方承诺的利息准时到账,本金也可以随时提取。

“我提取过本金,可以正常操作,钱也会及时到账,所以就放下戒备并加大了金额。”她进一步表示,大笔资金放在银行利息也不高,理财也需要精力还有亏损的可能,所以才会把大量资金投向洛克资本。

此外,洛克资本也擅长为自己包装“高大上”的形象。据李女士介绍,洛克资本早期还会组织投资人去参观所投项目,销售人员朋友圈也会发项目的后续运营情况,“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因此逐渐打消了怀疑。事发前半年,洛克资本还曾在东莞举办过声势浩大的“年会”,据多位投资人回忆,现场布置十分奢华,抽奖的礼品中不乏各类奢侈品。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投资即将到期时,李女士也选择加大投资,更换合同时也没有再细看条款。“时间长了,我们都不太细问产品内容,有合适收益率的产品就签了。”李女士回忆,每次到期时会签新合同,但也没有细看合同内容。“合同都差不多,就是以前签字要在三个地方,后来都只要签一个地方了”。

借新还旧的游戏

就在张颖豪发“跑路”前,洛克资本仍能正常兑付,退本金也可及时到位。

投资人黄小姐说,在10月18日,她还收到过月投资收益1000元、退回的50万元本金,彼时没有人发现有异常现象。

而据多方信源核实,在事发次日上午,仍有部分员工在办公室办公。一位投资者称,在事发次日上午仍正常与业务员完成签单。还有投资人在前一日正常收到了承诺的利息。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告诉记者,据他所知,洛克资本有预留一部分资金在公司,用于给投资人定期发放利息。

不过,据投资年限较短的投资人透露,洛克资本从去年开始就不能“随时”提出本金了。 前述投资人齐先生向记者透露,洛克资本的项目份额还可以进行转让。他告诉记者,如果急需用钱的话,即使是产品没到期也可以拿出一部分,但退出来的空缺需要寻找承接人。“如果有额度空出来了,就相当于一个好东西(流通)出来了,业务员可能自己就会接下来。”

“如果没有,业务员就会先告诉熟悉的客户,这里有一个高收益的项目空出来一些额度,就会有人要。”他说,“如果两个投资人认识就更简单了,去业务员那边说一下,改一下(投资人的收款)账号就可以”。

齐先生进一步称,如果有投资人想购买过去某个年利率比较高的产品,也可以询问洛克资本业务员手上是否有(空出来的)额度,“这种需要询问等级比较高的业务员,他手上客户比较多,可操作的范围就多了”。

在洛克资本未出事前,无论是投资人还是业务员,被保本和高利息吸引后都认为,能投这些项目是好事,所以将大量的流动资金投入其中。“我们之前都觉得公司很稳,(项目)收益高、打款及时又稳定,反正有钱就可以放在里面吃利息。”他说。

没有托管的“明股实债”合同

卖的是“固收产品”,资金却流向了股权合伙企业,部分产品的资金也没有托管,在洛克资本销售的产品中屡见不鲜。而这种情况,可能与其留存资金用于向投资人兑付、进而吸引更多投资人不断滚动的模式有关。

第一财经记者获得的多份出资证明书、合同显示,不论是固收类产品、股权类产品,洛克资本投资人大多签订的合同标题为“某某公司”合伙协议。例如东莞聚尚项目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合伙协议。

在上述述投资人提供的固收类产品表格中,最后一列显示的合同名称,也指向了具体的公司及账户,如合同名称为“聚尚”的产品所指向的银行账户名为“东莞聚尚项目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

换言之,虽然给投资人介绍的是固收类产品,但实际是卖合伙企业的股权份额。这与投资人反馈的情况也一致。“当初投资时是介绍的是一个公司的产品,合同签的是‘合伙协议’,我们的身份由投资者变成了合伙人,而这些公司都是和洛克资本有关的公司。”一名出资200 万元的投资人说。

图片来源:洛克资本投资人提供

来源:洛克资本投资人出具的合同。

此外,合同还存在合同首页并未写明日期、编号、合伙人联系地址等情况,部分合同在收益分配的部分还写明了固定收益,如前述“聚尚”合同显示:“一期收益=有限合伙人当次 出资额*9.5%*当季投资天数-365”。

“这些产品名义上为固定收益产品,实际上签的是合伙人协议合同。” 广东涵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陈炜向第一财经分析,该协议虽然名为合伙协议,但却没有明确投资人的具体享有合伙企业的份额,同时又向投资人承诺了按照固定利率定期支付固定收益,属于典型的“明股实债”合同。

所谓“明股实债”合同,即名义上为合伙股权投资,实际上为借贷性质,承诺的固定投资收益实际即为利息。“一般的合伙协议对于各合伙人的份额会做明确约定,同时不会对投资收益做任何承诺,因为股权投资中,收益属于未来不确定性的利益。”陈炜说。

记者根据多份合同显示的账户名称进行查询得知,洛神系列共涉及深圳洛贤、深圳数华、 深圳洛天、深圳尚可、深圳洛成、东莞聚尚项目等5家有限合伙投资合伙企业。企查查数据显示,上述5家公司出资额均为10万元人民币,出资人均是深圳洛神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和刘俊峰。而洛神实业是刘俊峰持股100%的公司。

今年9月,洛克资本的主体运营机构(深圳市前海洛克投资有限公司)的股权变更为深圳洛神实业投资有限公司(出资9900万元)和刘俊峰(出资100万元)。据多位投资人透露,刘俊锋是张颖豪的司机。

陈炜还分析, 投资人按照合伙协议的约定向合伙企业支付了对应的投资款,合伙企业却未能给投资人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属于未能履行其基本的合同义务,但却按照协议承诺的固定收益部分支付了部分投资款,表明合伙企业履行的实际上也是借贷的支付利息义务。

记者还注意到,洛克资本与投资人签订的合同,大部分采用的是统一模板,公司及个人印章明显也属于彩印。部分合同中,还出现了一份《无托管确认函》:“基金财产账户为合伙企业账户,用于本基金资金管理和投资,基金财产账户不进行托管”。不过,在打款之后,投资人会收到一份“合伙人出资证明书”。

事实上,也有部分投资人对记者表示,此前知道合同不正规但不以为意,“就是走个过场”。该投资人称,基于对朋友推荐的信任度,加上收益一直都是正常打款,因此对合同没有太多的提防。

“投资人与合伙企业签署的合伙协议从实际性质上应当为民间借贷,而洛克资本目前出现‘爆雷’,即可能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或者集资诈骗罪,在涉嫌刑事犯罪的情况下,即使合伙协议无任何瑕疵,也可能是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最终可能会被认定属于无效合同”。陈炜说。

图片来源:投资人提供

(文中所列的投资者名字均为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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