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法三章：什么才是好的制度|企业管理系列（一）

（吕峰为南开大学现代管理研究所所长）

无论是不是做企业管理的，“制度”作为一个经常被大家挂在嘴边的词汇，在组织运行和企业经营管理中的作用自不必说。但是我们有没有反思过，到底什么才是好制度？

从词源上说，“制”的本义是裁剪，后引申为制作、制造，以及对事物的规定、限制。“度”的本义是计量长短的标准，后引申为尺度、法度、规则等意思。中国古代“制度”指的是礼仪、法度等规范，强调社会等级秩序和权力分配的规范。近代以来，西方的政治、经济、法律等观念被引入中国，“制度”囊括了现代意义上的政治体制、经济体制、法律制度等概念。在现代社会，“制度”一词被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指的是要求成员共同遵守的、按一定程序办事的规程或行动准则，如社会制度、经济制度、教育制度、企业管理制度等，它是维护社会秩序、保障社会运行、促进社会发展的重要保障。

制度如此重要。什么才是好制度，怎么样执行好、落实好制度，这是一个被叩问了几千年的问题。让我们回到两千多年前，《史记·高祖本纪》中记载，汉元年十月，沛公刘邦率军抵达秦王朝国都咸阳。他入城后，秋毫无犯将秦朝的宫廷重地及财宝物资府库予以保护或封存，将十万大军撤驻城外霸上。为了取得民心，刘邦把关中各县父老、豪杰召集起来，郑重宣布：“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诸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接下来，他又派出大批人员，到各县各乡去宣传约法三章，使约法三章家喻户晓。“秦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刘邦的“约法三章”为什么魅力如此之大，让三秦之地的老百姓们这么高兴？实际上“约法三章”很简单明了：杀人者要处死，伤人者要抵罪，盗窃者也要判罪！除此之外，秦朝的繁律苛法均可全部废除！各级官吏都各自按原任职务坚守岗位，执行公务。此外，“约法三章”与项羽火烧阿房宫的行为形成鲜明对比，更加深了百姓对刘邦的信任、拥护和支持。刘邦最后取得天下，建立了西汉王朝，与“约法三章”关系很深。

总体来看，落实到企业管理层面，好的管理制度一定要有三点体现：简洁、明确的利害、空间感。

第一，简洁。好的企业管理制度必须易于理解、传播和执行。

从传播与理解的角度，“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仅仅三句话，内容简洁明了，能够迅速在百姓中口口相传。同时，简洁的制度使民众能够轻松理解制度的核心内容和要求，不会因条文晦涩、规则复杂而产生误解或疑惑。

从执行与监督的角度，简洁的制度能够让执法者更清晰地把握执法标准，提高执法效率，确保制度能够得到有效执行；同时便于对他人和执法者进行监督，减少执法过程中的随意性和腐败空间。简洁的制度更容易被执行。首先，简洁的企业管理制度易于理解和记忆，没有复杂的语言和繁琐的条款，员工能迅速理解制度的核心内容和要求，降低了认知成本。“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员工一看就懂。简单的管理制度内容更容易被员工记住，在日常工作中能更好地自觉遵守。其次，提高执行效率。当制度简单时，员工在面对具体情况时，能依据制度快速做出决策，提高了工作效率。如报销制度规定“单次报销金额在500元以下，由部门主管签字即可”，员工在报销时能迅速确定流程，加快报销进度。简单的制度往往意味着流程简化，使执行过程更加顺畅。再有，简单清晰的制度能够减少因条款复杂而产生的歧义，增强公平感和认同感，充分考虑了员工的工作场景和实际需求，如“每月最后一周的周五为团队建设日，全体员工参加”，更容易得到员工的认同支持。最后，简单的制度为监督者提供了明确、清晰的监督标准，便于监督和管理。例如，考勤制度规定“上班时间为 9:00，以打卡记录为准”，便于发现员工的违规行为。管理者无需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解释、协调制度执行中的问题，提高了管理效率，降低了管理成本。

大道至简，尤其在面对环境和企业的复杂变化时，企业制度过于繁杂会给企业带来诸多负面影响。在运营效率方面，繁杂的制度会伴随着冗长的审批流程和众多需要权衡考量的条款，导致决策缓慢和执行困难。例如，企业要开展一个新项目，从项目立项到获得批准，可能需要经过多个部门按照复杂的制度层层审批，涉及填写大量表格、准备繁多的材料以及多轮会议讨论等，这会极大地拖慢决策速度，导致错过最佳的市场时机。员工在执行任务时，容易出现无所适从的情况，会导致培训成本增加和监督成本上升。在企业文化方面，繁杂制度缺乏灵活性与活力、影响团队协作。在客户体验方面，服务响应迟缓，降低客户满意度，影响企业的市场形象和竞争力。

再如，“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是南宋时期岳飞领导的岳家军的著名口号和行为准则，体现了岳家军极高的纪律性和良好的军民关系，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一是提升军队战斗力，这一纪律要求使岳家军在百姓心中树立了良好形象，赢得了百姓的支持与信任。二是体现了岳飞卓越的军事理念和思想，他深知军队与百姓的关系是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之一，只有纪律严明、爱护百姓的军队，才能得到人民的支持，才能在战争中无往不胜。三是弘扬道德精神。不侵害百姓利益、坚守道德底线的精神，成为中国古代军事伦理的典范，对后世军队建设和道德规范产生了深远影响。

好的管理制度体现了明确的利害。

我们看一看《甘誓》和《汤誓》。建立世袭制的夏王——启，征讨有扈氏，在甘地展开大战。战斗开始之前，启作了一篇誓辞《甘誓》，召集来六军将领进行训诫：“用命，赏于祖；不用命，僇于社，予则帑僇女。”有扈氏蔑视仁、义、礼、智、信五常的规范，背离天、地、人的正道，因此上天要断绝他的大命。如今我恭敬地执行上天对他的惩罚。听从命令的，我将在祖先神灵面前奖赏他；谁不听从命令，就在社神面前杀掉他，而且要把他们的家属收为奴婢。《史记》记载的《汤誓》：“夏王的德行已经到这种地步，现在我一定要去讨伐他！希望你们和我一起来奉行上天降下的惩罚，我会重重地奖赏你们。如果你们不遵守誓言，我就会把你们及你们的妻子儿女降成奴隶或杀死，不会有所赦免。”完颜阿骨打誓师伐辽，曾命诸将传梃而誓曰：“汝等同心尽力，有功者，奴婢部曲为良，庶人官之，先有官者叙进，轻重视功。苟违誓言，身死梃下，家属无赦。”

毋庸讳言，任何制度背后都存在着利益的分配和纠葛。明确的利益、利害，清晰地体现了执行制度之后你将获得什么，不执行制度你将失去什么，明明白白，从而在根本上能够推动制度的贯彻执行。

第三，好的管理制度体现了空间感。

让我们首先探讨一下“负面清单”的概念。对于企业来说，“法无禁止即可为”，只要未被列入清单的项目，都可以自由开展相关经济活动。2013 年 9 月，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成立，发布了中国第一份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外商投资准入特别管理措施（负面清单）（2013 年）》

“负面清单”主要特点，一是明确边界。清晰界定了禁止和限制的范围，有助于规范市场主体行为，同时也为其经营活动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依据和行为准则。二是促进开放。在清单之外的领域，市场主体享有充分的自由和权利，这极大地激发了市场活力和创新动力，促进了市场的开放和竞争，有利于提高经济效率和资源配置效率。三是动态调整。会根据经济社会发展、政策变化等因素进行动态调整，不断优化和完善，以适应新的发展需求和形势变化。

“负面清单”具备良好的意义与作用。一是提高市场效率。减少了政府对市场的过度干预，让市场机制在更大范围内发挥作用，提高了资源配置的效率，推动了经济的创新和发展。二是优化营商环境。为企业提供了更加稳定、透明和可预期的政策环境，降低了企业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增强了企业的投资信心和发展动力。三是推动政府职能转变，提高了政府的监管效能和服务水平，有利于构建现代化的政府治理体系。

“约法三章”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被视为一种“负面清单”。从内容和规则设定看，负面清单是列出禁止或限制的行业、领域、业务等的清单，明确规定 “不可以做什么”。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也是清晰地列出了禁止的行为，即不得杀人、不得伤人、不得盗窃。从作用和目的看，二者都是提供明确的行为规范，保障社会的基本秩序，起到稳定社会、规范行为的作用。从简洁性和明确性看，二者同样具有简洁性和明确性的特点，只用了九个字就涵盖了最基本、最重要的行为规范，易于理解和传播，能够快速让大众明确行为的边界。

总之，好的企业管理制度其实很简单：简洁——不要简单问题复杂化；利害——给的多的就是好制度；空间感——给人们自由的制度就是好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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