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平行宇宙不断分裂，我们会在多重宇宙中经历什么？

历史上的多重宇宙

“上帝真有可能创造了几百万个世界。”

这是大哲学家康德在1746年写下的话。康德不仅是哲学家，还是一些重要的现代科学门类的奠基人，比如社会科学中的人类学，比如自然科学中的宇宙星云说。再过几十年，或许康德还能凭上述这段话，成为另一个科学领域的先驱人物：多重宇宙理论。

不过其实康德远不是多重宇宙最早的倡导者。早在古希腊，前苏格拉底的哲学/科学家们就思考过多重宇宙问题，尤其是其中的原子论学派，也就是留基波和他更有名的弟子德谟克利特。虽然他们的著作佚失在历史长河中，但后来的罗马主教、基督教神学家希坡律陀却在他的护教著作《驳一切异教邪说》中，以反面典型的方式，为我们留存下原子论者的多重宇宙观：

“‘德谟克利特’教导说，物质总是在空无中运动，存在不计其数、大小各异的世界；有些世界中既无太阳也无月亮，而另一些世界中的太阳和月亮则规模较大，还有些世界中存在着多个太阳和月亮。各个世界间的距离也不一样，忽大忽小；一部分世界正在增长，一部分世界处于巅峰，一部分世界行将消失，此处成形，彼处消亡；一旦相撞，它们就会毁灭殆尽。有的世界没有生物，没有植物，也没有任何水分……”

至少从文字表述上说，古希腊的这种多重宇宙观和今天的多重宇宙理论很相似（当然，真正的理论内核是非常不同的）。

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也相信多重宇宙，长篇哲理诗《物性论》中的这段话，应该是留存至今最早的关于多重宇宙的原创著述：

“……必须承认在别的地方

仍有其他的世界存在着

其他的人类和野兽的种族。

还要加上这个事实：在宇宙里面

没有什么是它的种类中单独被诞生的，

是单独地和唯一地长大起来的，

任何一物都只是某一种类的一员而已，

在同类之中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个体；

……

因此我们根据同样的理由就必须承认：

大地、太阳、月亮、海洋和其他一切

都不是孤单单地存在着的——

而是在数量上有无限之多。”

卢克莱修推崇多重宇宙，一方面是因为他相信宇宙是无限的，而无限的宇宙中当然可以容纳无数的世界——这也是后来被烧死在鲜花广场上的布鲁诺的信念；另一方面，他和德谟克利特一样，也是原子论者，而原子论可能比其他一切宇宙生成学说更倾向于多重宇宙论，因为既然万事万物都是由原子这种小到无法再分割的“物的种子”构成的，而原子的数量是无限的，那么当然，它们可能构造出来的世界、宇宙也应当是无穷无尽的。

如果说古希腊、古罗马的这些哲学家、诗人更像是在“自由想象”，是没什么“科学基础”的玄思，那么连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科学家之一牛顿都相信多重宇宙论，就更值得我们重视了。在写给神学家理查德·本特利的一封信中，牛顿说：

“在我们的世界体系之前可能还存在过其他的世界体系，而在这些世界体系之前还存在过其他的世界体系，以此类推乃至无穷。”

而在更严肃的科学著作《光学》1706年第二版中，他进一步解释了什么是“其他世界体系”：

“上帝有能力创造大小和形状各异、与宇宙空间关系各异并且密度和力量也许也各异的物质微粒，并因此能够使自然法则多样化且得以在宇宙的各个部分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世界。”

如果我们无视出于时代原因必须现身的“上帝”，那么这个表述和今天的多重宇宙理论相当接近，但它的内核其实与卢克莱修别无二致——无限宇宙与原子论。

各种各样的多重宇宙

不过即便在多重宇宙的信奉者中，对于什么是多重宇宙，其表现形态是怎样的，也是众说纷纭。

历史上大多数多重宇宙论者，是基于对宇宙无限性的坚持——今人可能觉得这是当然的，但在地心说的时代，其实相信宇宙有限才是“常态”，而基督教使得这一点更明确了，因为真正无限的只能是上帝，上帝创造的宇宙则是有限的；布鲁诺被视为异端以至于要被施以火刑，并不完全是因为他支持哥白尼的日心说，他的主要著作，就名为《论无限、宇宙和诸世界》——在那个时代，坚持无限宇宙本身就是危险的。

基于无限宇宙而想象的多重宇宙，大约类似于茫茫大海中的一个个岛屿，可以说是同时而并存的，只是因为宇宙无限大，相互之间因距离遥远而呈现隔绝状态，德谟克利特、卢克莱修、布鲁诺、康德的多重宇宙大致上都是这一类型；牛顿的多重宇宙比较特殊，他想象的是时间上前后相继的“世界体系”。

到了现当代，自然科学中的多重宇宙论由于理论出发点不同，又有了各种各样的变种：弦理论家谈论的是“巨型宇宙”（megaversum），基于大爆炸学说的宇宙学家谈论的是“全宇宙”（holokosmos）甚至“后宇宙”（metaversum），量子物理学家可能更偏爱“总宇宙”（omniversum，意指各个分支宇宙依然属于一个整体），科学哲学家们则较多使用“多元宇宙”（pluriversum），而源于连环漫画的“超宇宙”（ultraversum）一词好像也开始在物理学家中流行开来。

近年来，粒子物理学家、弦理论家和宇宙学家们逐渐意识到，所有这些多元宇宙的设想，很可能是殊途同归。因为粒子物理学证明，原始大爆炸发生后能产生各不相同的基本粒子和自然法则；宇宙学家发现了永恒膨胀的宇宙，其中的各个宇宙像小泡泡一样爆裂出来；弦理论家则认识到，其理论的10⁵⁰⁰个变体可能每一个都分别描述了一个不同的宇宙。

相比之下，下面要重点谈及的由休·埃弗雷特创立、迈克斯·泰格马克发扬光大的“平行宇宙”（parallel universes）论，因为更多是基于数学的构想，而显得比较特别——它设想的多元宇宙是同时的，但又不是分散分布的，更像是相互叠加在一起，等你去做出选择。

思想实验中的多重宇宙

量子自杀，是一个相当极端的思想实验，由著名物理学家兼人工智能专家迈克斯·泰格马克提出。

泰格马克是在思考到底有没有实验能证明休·埃弗雷特（他和理查德·费曼一样，都是量子力学哥本哈根学派“最后的巨擘”约翰·惠勒的学生）1957年提出却长时间遭受冷遇的一种主张“树形分裂”的平行宇宙论时，想到这个思想实验的：

你所需的仪器叫作“量子机关枪”，它会根据量子测量的结果来发射子弹……你做了一件激进的事，你把脑袋放到了枪管前方，然后等待着。那么，你预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这取决于埃弗雷特的平行宇宙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平行宇宙是假的，那么量子测量只有一种确定的结果，所以1秒钟过后，你要么死了，要么活着，概率都是50%。如果你运气一般般，那么，听到一两声咔哒之后，你就一命呜呼了。n秒后你还活着的可能性为1/2ⁿ，所以，1分钟后你还没死的可能性极其小，小于10^-18。然而，假如埃弗雷特的平行宇宙是真的，那么，1秒钟后会出现两个平行宇宙——其中一个你活着，另一个你死了，血溅四方。换句话说，一定有一个你，在扳机扣下前后都保有知觉，所以你有100%的概率会听到咔哒声，而非枪响。

敏锐的人应该马上会发现，这个“量子自杀”实验和著名的“薛定谔的猫”之间有内在联系，但是薛定谔的密室设定被摒弃了，实验对象也从猫变成了人，而结论部分，则从量子力学哥本哈根诠释所推崇的死活不确定的“叠加态”（而一旦人进行了观察，“叠加态”就瞬间坍缩为要么死要么活的确定状态），变成了多重/平行宇宙模型所设想的非常确定但除了你自己无人可知的“永生论”——扣动扳机后，要么你活着，要么你死了，但你的意识无法进入那个你已死去的世界，所以每次子弹射出后，你的意识都会瞬间跃入某个你的脑袋完好无损的分支世界，也就是扣动扳机后枪里没射出子弹的世界。你成功自杀的那个世界你再也回不去了，而是总是不断进入你没死成的那些分支，结果当然就是你是永生的，尽管一般情况下你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

据说这个思想实验受到了休·埃弗雷特本人的赞赏，不过他头脑无比清醒地表示，绝对不会真的去做这个实验，因为虽然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在绑定于他的意识的那一分支世界里，不管他冲自己的脑袋开多少枪，他都始终、彻底、永远活着，但在其余很多很多的世界里，家人朋友们却要为他的死去深深悲伤。

泰格马克的量子俄罗斯轮盘赌，目的在于以一种极端敞开的方式，呈现一个与我们的经验世界完全不同的树形分裂的多重宇宙模型。不管这种宇宙论本身是否“正确”（的确，它在波普尔的意义上既难以被“证实”，也难以被“证伪”），它至少大大拓展了我们在设想宇宙、生命等的诸多可能性时所允许的宽广度。用泰格马克自己的话来说——

平行宇宙的分裂持续不断地在进行着，使得量子平行宇宙的数量多得令人眼花缭乱。由于这种分裂从大爆炸的时刻就开始了，很有可能，你所能想象到的所有宇宙历史都已经在量子平行宇宙中变成了现实，只要它们不违反物理定律就行。这样一来，平行宇宙的数量，远远大于我们的宇宙中所有沙砾的数目。简而言之……我们所感知到的熟悉的现实世界只是冰山一角——这座存在论的冰山极其庞大，由数不胜数、真实存在的量子实在构成……经典物理学同时预测了两个事实：我们正在围着太阳转；我们丝毫感觉不到这件事。与之类似，埃弗雷特告诉我们，永不坍缩的量子物理学也同时预测了两个事实：我们正在分裂；我们丝毫感觉不到这件事。

《穿越平行宇宙》

[美]迈克斯·泰格马克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2017年6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