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暴涨，背后是信用货币信任危机

(本文作者武泽伟为星图金融高级研究员）

近期，黄金正经历历史性的剧烈波动。

2026年1月29日国际黄金价格上演"过山车"行情，创历史新高后盘中暴跌近6%（伦敦金现一度失守5100美元/盎司关口），纽约4月黄金期价最终下跌37美元收于每盎司5410.8美元，跌幅0.68%。尽管经历了剧烈波动，2026年，国际金价累计上涨仍然已经接近30%。这种涨势并非偶然的商品周期波动，而是全球资本在不确定性加剧环境下，进行的一次深刻的价值重估。

其背后最核心的驱动力，是投资者对以国家主权信用为背书的法定货币体系日益增长的担忧。

从东京到华盛顿，政策制定者们正面临增长与债务的艰难平衡，而市场则用真金白银的买入，表达了对“纸信用”可能被稀释的集体忧虑。这预示着，一场关于财富储存形式的深刻转变或许已经拉开序幕。

日元困境：G7最弱货币的信用透支样本

在全球主要发达经济体中，日元已成为信用货币体系脆弱性的一个清晰缩影。尽管日本央行已迈出加息步伐，但日元兑美元汇率依然疲软，长期在低位徘徊。其根本原因在于国家经济政策的内在矛盾，即在政府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已极高的背景下，依然选择继续推行激进的财政刺激计划。这种政策路径迫使政府不得不持续扩大国债发行规模，而最终承接这些巨额债务的，只能是本国的中央银行。

日本央行为配合财政扩张而实施的大规模货币宽松，是一个典型的信用货币解决方案。通过维持超低利率环境，政府能够即时且显著地降低其融资成本，确保债务链条在短期内不至断裂。而从更长远的中期视角看，适度推高通货膨胀率有助于稀释现有债务的实际价值，即实现所谓的“通胀化债”。这一系列操作的本质，是将当下的财政负担，通过中央银行的印钞权，部分转移至所有货币持有者的购买力上。

这一过程清晰地暴露了信用货币体系的根本性弊端。现代法币的价值高度依赖于发行国政府的财政纪律与长期责任感。货币当局必须在刺激经济以实现充分就业、与维持币值稳定以保障物价平稳这两个核心目标之间，进行极其艰难的权衡。理想的路径是追求经济的长期健康发展，避免为短期政治或经济博弈而过度透支信用。

然而现实往往偏离理想。当债务压力达到临界点，政府面临的短期维稳压力可能压倒对长期币值稳定的承诺。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容易受到侵蚀，最终滑向为财政赤字直接融资的境地。日元当前的困境正是这一逻辑的现实演绎。市场看空日元的共识，并非仅仅基于利差，更是对其财政与货币政策协同透支信用的深刻质疑。投资者意识到，持有这样一种可能被系统性稀释的货币资产，其风险正与日俱增。

美元悬念：世界储备货币的十字路口

如果说日元的困境是一个进行中的案例，那么美元的潜在风险则构成了全球金融体系面临的最大悬念。美国的政策风向同样显示出强烈的财政扩张倾向，包括大规模减税与基础设施投资计划在内的举措，预示着联邦政府的债务规模可能进一步膨胀。与此同时，外界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关注达到了空前高度。随着现任主席鲍威尔任期将至，新的人事任命可能导致货币政策制定受到更多政治层面的影响。

一旦美国政府同时掌控了财政和货币政策，美元可能面临历史性的价值重估。庞大的财政赤字需要低成本融资环境配合，这可能压制利率水平。而若货币政策在此过程中丧失其遏制通胀的优先目标，市场对美元的长期购买力信心将受到根本性动摇。这种前景并非危言耸听，此前特朗普已有言论对美元贬值表示出接纳态度，认为弱势美元有利于贸易竞争，这增加了政策主动引导货币贬值的可能性。

美元并非普通货币，它是当今国际体系的基石，是全球最主要的交易、储备和计价信用货币。其信用一旦出现裂痕，波及范围将远超国界。参考日本的经验，一个面临巨额债务的政府，确有可能选择容忍更高的通胀水平来减轻实际债务负担。如果类似逻辑在美国上演，其影响将更为深远。全球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的国家、机构和个人，都将面临资产价值被稀释的风险。

正是在这种宏大而真切的担忧之下，黄金的耀眼涨势获得了最坚实的逻辑支撑。黄金作为一种非信用资产，其价值不依赖于任何政府的承诺或偿付能力。当主要储备货币的信用根基出现松动的预期时，黄金自然成为全球资本寻求庇护的终极目的地。

因此，当前的黄金牛市，远非简单的周期性上涨，而是对全球货币体系深层结构变迁的提前定价。只要主权债务膨胀与货币政策独立性的矛盾持续存在，黄金作为价值“压舱石”的吸引力就不会消退，其上涨空间依然维系在对信用货币体系的普遍质疑之中。

(第一财经一财号独家首发，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