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扩表与缩表之争是一场哲学与思想之战

 

最近，关于美联储新任主席人选沃什的缩表政策主张，引发黄金白银、乃至高估值成长股的大跌。扩表意味着通过购买债券等方式向经济注入流动性，通常用于刺激经济；缩表则意味着停止甚至逆转这一过程，旨在抑制通胀或防止资产泡沫。这两天市场争议的焦点在于：在现实的约束下，沃什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实现其主张。

干预主义与自发性

美联储的“扩表”（资产负债表扩张）与“缩表”（资产负债表收缩或维持）之争，表面上是对政策工具的技术性选择。但透过经济学语言，这两种政策立场反映了对人类经济行为、社会组织和时间偏好的根本不同理解。

扩表的哲学根基深植于干预主义和社会建构主义传统。这种观点认为市场并非完全自发有序，而是容易陷入低效均衡，需要外部力量引导。它隐含的假设是：人类理性有限，集体行动可以修正个体决策的不足。这种思维可追溯至凯恩斯，他在《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中写道：“那些相信自己不受任何知识分子影响的实践者，通常是某位已故经济学家的奴隶。”

缩表的哲学立场则扎根于古典自由主义和对自发秩序的信仰。它假设市场具有内在的自我调节能力，外部干预往往会扭曲价格信号，导致资源错配。这种观点的现代旗手米尔顿·弗里德曼曾警告：“通货膨胀始终是一个货币现象，源于货币数量的增长快于产出增长。”缩表的支持者相信，经济纪律不仅必要，更是对自由市场这一道德秩序的尊重。

价值观冲突：安全与自由的永恒张力

这两种货币政策立场映射出西方政治哲学中安全与自由的古老张力。

扩表的支持者通常优先考虑经济安全——避免大规模失业，保护弱势群体免受经济周期的最坏冲击。这种立场反映了一种集体主义伦理：个人福祉与社区福祉密不可分，而政府（及其中央银行）有责任在危机时期充当最终的保护者。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美联储史无前例的扩表行动，正是这种价值观的体现——经济崩溃的风险被视为比未来通胀或道德风险更紧迫的威胁。

相反，缩表的倡导者往往强调经济自由的重要性——避免政府对资本配置的过度影响，保护储蓄者不受通胀侵蚀，维持货币作为可靠价值储存手段的完整性。这种观点认为，长期的经济健康依赖于清晰的规则而非暂时的干预，即使这些干预在短期内看似仁慈。2018-2019年美联储的缩表周期，尽管面临政治压力仍坚持推进，正是这种哲学立场在实践中的体现。

时间视野的哲学差异

扩表与缩表之争也揭示了对时间本质的不同理解。

扩表政策往往基于一种紧迫的时间伦理：现在的危机需要立即的回应，未来的问题可以留待未来解决。这种思维方式与实用主义和存在主义有亲缘关系——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我们必须根据当下可获得的信息采取行动。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的“不惜一切代价”态度，正是这种时间哲学的体现。

缩表政策则反映了更长的时间视野，甚至是一种跨代责任伦理。这种观点担心短期干预会积累长期风险，认为政策制定者有义务考虑尚未出生的一代人的利益。这种思维方式与埃德蒙·伯克的保守主义传统相通，他将社会视为“不仅是活着的人之间的伙伴关系，而且是活着的人、已故的人和尚未出生的人之间的伙伴关系”。

宗教隐喻：救赎与纪律的神学回响

有趣的是，这场经济辩论甚至触动了深层的宗教神经。

扩表的救赎叙事：在经济神学中，扩表政策有时呈现出救赎性干预的特征。美联储如同现代经济体系中的“救世主”，在危机时刻注入流动性“恩典”，将经济从“衰退地狱”中拯救出来。这种叙事在2008年和2020年尤为明显，当时美联储的行动被描述为防止经济末日所必需的。这种思维模式呼应了亚伯拉罕宗教传统中神圣干预的概念——上帝在人类无法自救时介入历史。

缩表的纪律伦理：相反，缩表政策常常被包装为一种经济苦修。通胀被视为对货币“纯洁性”的玷污，必须通过紧缩的“纪律”来净化。这种隐喻让人想起宗教中的禁欲传统——通过当下的牺牲获得未来的纯洁。美联储前主席保罗·沃尔克在1980年代对抗通胀的坚定立场，常被描述为一场必要的“货币纯洁性”战争，即使以短期经济痛苦为代价。

现代货币的终极困境

美联储扩表与缩表之争的激烈程度，反映了现代货币体系一个根本的哲学困境：货币究竟是什么？

是一种可由人类机构根据需要创造和管理的纯粹社会契约？还是一种应该保持独立于政治干预的准自然实体？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简单的对错，因为它最终取决于我们对人性、社会和国家角色的基本信念。是相信集体智慧能够通过精细调整管理复杂系统，还是相信谦逊地尊重自发秩序更为明智？

在技术官僚讨论资产负债表规模与利率曲线的背后，是一场关于人类自我理解的深刻对话。这场对话不会因一次经济周期而结束，因为货币不仅是交易的媒介，也是价值观、哲学、甚至信仰的载体。我们需要认识到，任何货币政策都是一项同时包含技术与道德维度的实践。在美联储的决策室里，经济学与哲学从未真正分离——它们只是穿着不同外衣出现在同一场永无止境的辩论中。而沃什，也将带领他的支持者们，极力去打赢这场本质上的思想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