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sd}}
AI生成 免责声明
老上海是怎么过年的?小菜场、南货店、咖啡馆、城隍庙记录了上海人的哪些集体记忆? 上海市档案馆编撰的《上海市民生活记忆》从饮食风味、休闲方式、城市空间等角度描绘了上海市民的生活点滴。各种场景或是个人亲身经历,或是口述采访记录,或是历史文献的追根溯源,串联起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发展与变迁,特别是20世纪后半叶的生活风貌。经出版社授权,第一财经节选《记忆中的上海年味》一章。
“过年”一词,会唤醒许多人的节日仪式感。不管路途多么遥远,四方的游子们都要赶在除夕夜来临之前,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回到家里。家中的长辈们,满怀喜悦与期待,赶往南货店、菜场,排队置办心仪的年货,一串串带着咸腥气的风鱼、咸肉、风鸡被高高挂起,晾晒通风。
随着正日子临近,各家各户都更加忙碌起来,节日氛围也越来越浓郁:小年夜里做蛋饺、包汤圆;大年三十年夜饭;大年初一穿新衣,发压岁钱;大年初二提着蛋糕走亲访友;大年初五迎财神;元宵节张灯结彩,小朋友拉兔子灯……
归家之路
火车站是“年味”开始的地方。
20世纪50年代,一到春节,上海火车站人来人往。许多上海年轻人到内地支援经济建设,不管路途多远,都要赶回家过年。
游子归心似箭,家人正等候他们归来。小孩子到火车站(即老北站)站台上去迎接哥哥姐姐。远归的亲人,总要带一点土特产,北方的红枣或是南方的桂圆。上海人看到这些东西,觉得“好稀奇”。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百万知青上山下乡,又一批游子远行。张景岳是其中一员。春节快到了,回上海之前,他有一件重要事情——到当地的集市上采购年货。
农村的农副产品价廉物美,不需要凭票、凭证,价钱又便宜。当时的价格,张景岳记得清清楚楚:“河虾便宜的时候才3毛5,鲫鱼、鳊鱼大概4毛5,老母鸡只有6毛7。”还有带壳的长生果,在上海,长生果难买,一年只能买到一两斤。在当地,长生果大约3毛5分钱一斤,当时张景岳一口气买了二十斤,“回去可以送人呢”。
回家路途遥遥,但兴奋之心,掩盖了旅途的疲惫。到了上海火车站,过年的序幕拉开。每个人都有好心情:快过年了,意味着可以好好玩几天;对小孩子们来说,过年可以穿新衣裳,吃美味。还可以享受“特权”:调皮捣蛋,家长不会打骂。要是摆在平常,家长就要训斥了。
弄堂飘香
当年市场上,部分商品凭票供应,而且需要排队才能买到。菜场早上六点钟开秤。但人们半夜两三点钟就爬起来了,穿厚衣,戴口罩、围巾。年纪大的人,就带个小凳子,在旁边坐着。
庄幼娟跟隔壁邻居一起排队。大家分工合作,一人买鱼,一人买肉。排队有技巧:如果人不在,就拿一块砖头、一个篮子。有时在袖子边上,写上编号,你1号、我2号、他3号……生怕别人插队。
排在前面的人,能买到花式鱼,大黄鱼、小黄鱼……排在后面的人,就只能买个带鱼。买到带鱼,总有点可惜。用带鱼招待客人,似乎“不大上台面”。买了鱼又没冰箱,怎么办呢?只能早上摆在家里,夜里晾在外面。
买回来的年货,需要再加工。从菜场回家,又是一通忙碌。自己做腊肉、做香肠,或者把鳗鱼、鸡、鸭拿一点盐腌一下,“拿进拿出,尽管还没有开始吃,看看也觉得老开心”。

过年的味道,在弄堂里飘散开来。家家都买了家禽,吃不掉,也不舍得吃,就挂在走道里,从楼上到楼下,走廊里面吊着鳗鲞、咸肉、蹄髈,一只只在吹风。
弄堂旁边的烟纸店也要提早备货,迎接一年一度的购买高峰。刘建芬曾经营一家烟纸店,过年是她生意最忙的时候。人们平常买烟,只买一两包。过年时候,都是一条一条地买。买起糖来,也是论斤的——过年烧菜多,而且,上海人烧菜会放糖。
敬灶神
祭灶神的这天,被认为是真正进入年关的日子。有人认为这天是腊月二十三,也有人认为是腊月二十四。为什么要祭灶神?民俗专家仲富兰介绍:唐朝以后,神逐步世俗化。老百姓请灶神到玉皇大帝那里讲点好话,就要在灶神嘴上涂一点麦芽糖、饴糖,让嘴巴甜蜜蜜——实际上,这就是人与天的对话,也是人对天地的敬畏。
这一天,要准备一碗放糖的糯米饭,上面还放一点蜜饯,供在灶头上面,让灶神的嘴甜一甜,这碗糯米饭,一直要放到年初一才吃。
当时,除了祭灶神之外,家家户户磨水磨粉。他们会备好最大的“钢盅锅”(铝锅),准备一缸糯米。磨两下,雪白的糯米粉,乳汁一样,稀里哗啦地淌下来了。
磨水磨粉需要一个磨子,并不是每家都有,只能相互借,张家用完李家用。张家有石磨,一开工,隔壁邻居就知道了。“张家妈妈,借给我们用用好吗?”邻居总得帮一帮。弄堂后的老太太开口借磨,不但答应借她东西,还帮她端过去。
油沸锅暖
转眼就到小年夜了。这一天需准备年夜饭。张景岳家有一只紫铜火锅,平时不用,放在阁楼上面,小年夜时取出来,擦干净。母亲还会让他到家对面的煤球店买钢炭。
小年夜里,上海人会做蛋饺、会做肉圆。做蛋饺是个技术活。首先要打蛋,往一个方向不停打。有时候,蛋饺做碎了,大人会说,“你们小孩吃掉它吧”。有时家里还会炒香瓜子,炒长生果,还会用黄沙一起炒,这样炒出来的干货不会焦。

改革开放以后,至少有十年时间,上海人叫作“大补油水的十年”,大家都喜欢吃油炸的东西。油是珍贵的资源,烧好的油要倒到搪瓷杯里面,循环利用。平常积着油,到过年的时候,终于可以“开油锅”了。一到开油锅,准备好所有下锅的食物,一起摆在锅里炸:炸肉皮、走油肉,最后煎鱼。
油可以做许多美食,首先是炸春卷。年前就需买好春卷皮。老师傅像变魔术一样,黏糊糊的面粉在平锅上一转,一张皮子就转好了。还有一样美食叫作“氽龙虾片”,龙虾片一放下去,变得特别大。小孩子一看到氽龙虾片,就立刻跑过来。还没收工,已经被他们吃了好几片。
小年夜里,全家人聚在一起包汤团。汤团往往带有家乡特色。比如,宁波汤团小,像玻璃弹子一样大,但是里面包的东西比较精细,有猪油、黑洋酥、绵白糖。
每家的汤团各不相同。庄幼娟是宁波人,隔壁是本地人。宁波汤团裹得越小,说明你水平越高;本地人呢,圆子做得像乒乓球这样大。汤团还会做成咸的,馅料里有菜和肉。
阖家团圆
在中国的传统习俗中,年夜饭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顿饭。上海是移民城市,各家年夜饭各有特点。吕仁德家里有个圆桌,叫作“圆台面”,平日折起来,过年时翻开。年夜饭里最重要的东西是暖锅。炉子太旺了,拿个酒杯加点水,把它压压凉。里面再放线粉、黄芽菜、菠菜、蛋饺、肉圆……
张景岳的父亲平时滴酒不沾,只有到大年三十晚上,他会让孩子买点黄酒温一下,用锡壶倒一点喝。“我去买酒的时候,满弄堂都是菜香和酒香,这个味道就使人醉啊。”
小朋友看到大人喝酒,会心生好奇。小孩会对父母说:“我也想吃一口。”大人平常不允许小孩尝酒,过年算是“开戒”,用筷子蘸蘸酒,让小孩尝尝味道。
如今,上海人过年习惯已改变,许多人把年夜饭摆进饭店。平时每天都吃得好,年夜饭也淡化了。不过,年夜饭“阖家团圆”的意义还在。年夜饭会点十个冷菜,再加十个热炒,意为“十全十美”。
吃完年夜饭后,一家人聚在一起守岁,辞旧迎新。在没有收音机、电视机的年代,守岁的方式很丰富。在许素珍家,大家搓圆子、包馄饨——这是初一早上必须吃的东西。
守岁时,母亲还在赶制新衣——这是孩子们最期待的事情。每年春节前,母亲总要给孩子做一双新鞋子、一件新的衣裳。朱雅红记得,年三十夜里醒来,母亲还在灯下缝纽扣。“第二天,等我起来的时候,新衣服做好了。我记得很牢,这个衣服是倒穿的,纽子在后面,然后是花的绒布,粉红颜色,上面有碎花,很漂亮。”
比起现在,当年的衣服很简单。不过就是用蓝的布,做一件棉袄罩衫、一条棉裤的罩裤,再配一双新的鞋子,小孩子已经很高兴了。如果再好一点,到南京路去买一顶帽子,就高兴得不得了。
吉祥口彩
大年初一起来,贴春联、穿新衣服。爸爸妈妈会把新衣服摆好,胡芷玲家里有一个大橱,“横照竖照,开心极了”。衣裳都是新衣裳,但第一天穿新衣,人有点拘束,好像不灵活了。
除了新衣服,小孩子最关心压岁钱。无论钱多钱少,寄托着长辈对晚辈的祝福。压岁钱的风俗由来已久,在古代用铜钱。压岁压祟,这个祟就是一种不好的东西,要用铜把邪气镇住。后来,铜钱变成了钞票,压岁钱就真的变成钱了。
早晨天不亮,小孩就摸枕头下面的红包,里面包着压岁钱。当然了,大人怕小孩乱用,就讲“意思意思啊,等到明天要还的”,当时的心情,不免有点郁闷。

大人们对新的一年充满希冀,希望新年能有一个良好的开端。醒过来以后,还要让孩子吃一片糕,意为“高高兴兴、高升”。这糕点叫猪油年糕,这猪油年糕,平日不舍得吃,切成一片一片,摆在打好的蛋里,再放在油里氽,香得不得了。除了吃糕外,还要“吃糖茶”:茶里面要放两粒花生米,两个红枣,放点糖,意为甜甜蜜蜜。吃了这个糖茶以后,一年里面都嘴甜。
接下去就是拜年。小孩子都会在大年初一早上先给父母和隔壁邻居拜年。
先跟爸爸妈妈说:“新年好,恭喜发财,恭喜恭喜。”接下来,轮到隔壁邻居、伯伯、叔叔家拜年。家里大人会关照小孩子们:到别人家里去,不能去随便拿人家东西。但邻居家的公公、婆婆却讲:不要客气。塞过一把瓜子、一把花生、一把糖,在小朋友的袋子里装上很多好吃的。
正月十五以前都算拜年。拜年有远近亲疏之分。一般来说,年初一,父母会带着小孩去长辈家吃饭;年初二留给亲戚朋友;再远一点的亲戚,就放在初三之后。
初二开始跑亲眷朋友,总要拎点礼物表敬意。生梨、苹果、蛋糕……满大街都是提着礼物的人。东西拿得最多的,年轻的小伙子,手里提满了东西。火腿、香烟、酒,必须全套。主人也会很早就准备好点心、糖果和茶水,款待前来拜年的客人。点心一般是猪油汤团。家里还有果盘盒,各种糖果都摆好。糖果盘叫作“什锦糖”,多种品种的糖果合在一起,大概五六种。
到了20世纪80年代,水果点心过时了,奶油蛋糕成为流行的礼物。特级点心师张素莲回忆,过年是最忙的时候,做糕饼、做蛋糕,奶油蛋糕当中夹心、上面裱花,一做至少七十五个。“一天忙着做蛋糕,从早上七点半上班,要忙到夜里八九点钟再回到家里。”
那时候奶油蛋糕还有个诨名,叫“地雷”。这是什么意思呢?比如,张家送奶油蛋糕送到李家,李家把奶油蛋糕送到王家,王家又把奶油蛋糕送回张家。张家人一拆蛋糕:哎呀,是我们送出去的蛋糕。虽有些令人啼笑皆非,但在当时倒也是屡见不鲜。
十五闹元宵
初五迎财神是上海人比较看重的一个风俗,表达人们对天地的敬畏,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上海是个工商城市,居民多是移民,大家求发财心切,总归希望这一年能够赚得多一点。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似乎刚过了正月初一,就到了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圆之日——元宵节。新年的喜庆推上顶峰,也意味着节日已接近尾声。
元宵节也是中国的灯节,到处张灯结彩。这一习俗从农耕时代传下来,当时需要对付自然灾害,因此,人们点灯避害。人间的万家灯火,表达了对光明的向往之心。

小朋友们上街拉兔子灯,很多都是自己做的兔子灯:劈开毛竹,制成兔子形状,外边用纸糊,里面摆一支小的蜡烛,兔子灯下面,装两个轮盘。拉着它上路,“蛮扎台型的”。有时,一家人还会到城隍庙去,看灯、猜灯谜,看城隍庙湖心亭当中各种各样的造型彩灯。
元宵节过完,过年就算正式画上了句号。
随着社会的发展,很多旧时风俗已经逐渐消失了,年味儿也越来越淡了。但无论如何改变,在过年的那些天,人们享受亲情、感恩祖先、敬畏天地的核心理念一直流传着。除此之外,过年还有更深层次的意义。
民俗专家仲富兰这样解释过年的意义:哲学上讲,宇宙是无边无际的,时间是无始无终的。如果人不给它规定历法,不设置节日,你就感到日子没有区隔了。过年,就是一种文化的力量——把漫长的岁月,分成一年又一年。
是啊,春节就是一个节点,提醒人们:要停下来,要加加油,为新的一年,注入新的希望。

《上海市民生活记忆》
上海市档案馆 编
上海文化出版社2025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