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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要吃一斤半,古人饭量为何这么大|新年书摘

第一财经 2026-02-20 14:02:48 听新闻

作者:史杰鹏    责编:李刚

你得知道,人家仅仅是吃饭,很少有肉食的。连皇帝派遣出差的人,也只规定沿途政府供应米饭、酱、菜、盐,没有提到肉。

古人吃饭的那些事

据说人类从狩猎时代进化到农耕时代,身高减少了几厘米,原因很简单:肉食供应不足,蛋白质摄入量显著降低。西方人以肉和奶酪为主食,普遍高大,当年他们带着坚船利炮刚到远东,日本人首先就惊呆了,怎么长这么壮实?倭国的精英立刻感受到危机,舆论疾呼,要全力学习西方,多产牛奶多产肉,满足民众需要;甚至还有人提出,鼓励国民和西洋人结合,改良人种。不过毕竟起点低,直到“二战”时,日本兵依旧很矮,一米六以上就是甲种役了(身体条件最好的一档);就连一米四以上,也要编入预备役,随时准备应召上阵。我以前看黑泽明的电影,《影子武士》之类,非常奇怪,为什么日本诸侯的轿子那么小?那些贵为诸侯的人,怎如此悭吝材料?后来看了数据,大概可以理解了:古代日本人确实太矮,轿子做大了,纯属浪费。

所以,千万不要相信古装剧里的人物,穿越到古代去,个个都是身材挺拔的帅哥美女。农业社会,老百姓大多吃糠咽菜,怎么长得挺拔?那时候的人大多面有菜色,形同饿殍。西北地区出土的汉简记载了很多当时边防士兵状貌、身高、肤色的信息,基本是黑脑壳,而且还要注意到,他们蛋白质的摄入量,只怕比内地普通老百姓还要多点,因为有弓箭,可以时不时射点野生动物,改善伙食。

当然,碰到贵族,其身高体重还是很可观的。贵族自小到大吃得都很好,而且不是一般地好。《左传》里记载,郑国的贵族每天中午的工作餐不但免费,而且一定有两只鸡,根本吃不完,我都为他们犯愁,多的放哪儿去?带回家?家里也不缺这个呀。有一天中午,厨师端上来两只野鸭,有两个贵族怒了,岂有此理,怎能无缘无故降低我的伙食标准?回去就召集甲兵,把国君给弑了。这些贵族,身体一定很强壮,性情也暴躁。《左传》里还记载,宋国的贵族南宫长万因为被国君当面奚落,当即发飙,将国君活活掐死,又轻松击毙了一个赶来勤王的大臣,才从容回家,用车推着母亲,一天走了两百六十里。这体力,简直可以参加奥运会铁人三项赛了,为什么?就是因为打小吃得好。所以那时候打仗,贵族上阵当仁不让,你吃肉,百姓吃菜,还让百姓替你打仗,说不过去。而且战争规模小,贵族对贵族,适可而止,有点现在打擂台的架势,也用不着吃菜的。到了战国时代,战争规模扩大,打仗主要靠群殴,靠阴谋诡计,靠人海战术,那些吃菜的就派上用场了。

古代的饮食品质

先秦时期,食用狗肉是一种风俗。《史记》里经常写到“狗屠”,干这行当的都是穷人。比如有名的刺客聂政,就当过狗屠,还有荆轲的朋友高渐离、刘邦的“马仔”樊哙,都是狗肉大王。但这种风气,到唐代就开始消歇了。

其他的肉食,猪羊牛,若非逢年过节,老百姓吃不起,顶多买点下水解解馋,就不说了。还是说主食吧。

主食首先是粟,也就是小米,但稻子似乎北方也吃,很多西周铭文都提到稻子。再有一种叫黍,据说是稻子的一种,比较黏,适合酿酒,因此很贵重,一般农民吃不起,所以在古书上,它经常和鸡搭配。汉代古书里常常提到,一个人去做客,主人立刻吩咐做黍饭、杀鸡招待。一直到唐朝,大概还是如此,孟浩然有诗:“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不是请客,一般是舍不得吃黍饭的。要是碰到乱世,大家都觉得乱兵已近,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就会把家里的好东西全吃掉,以免便宜了别人。

街市上,还卖一些干粮似的主食。《魏略》里说,东汉末年的文学家赵岐得罪了权势熏天的宦官,逃亡到北海地界卖胡饼为生。当地有个叫孙嵩的,是个豪族,感觉赵岐不一般,说:“你这个胡饼很好吃,是自己做的,还是贩来的?哦,是贩来的……我是北海的孙宾石,家中百余口人,比较富裕,有一定力量,可以帮你。”赵岐见其诚恳,当即坦陈自己是逃犯,跟着孙嵩回家,在孙家房子的夹壁里藏了好几年,一直等到平反。胡饼是什么?就是现在的烧饼,小时候见南昌街头有很多,用一个废弃的大汽油桶,在里面烧上火,把桶壁烧得烫烫的,然后往上贴面粉团。烤熟了取出来,中间是空心的,好像两片面饼缝合在一起,所以叫胡饼。胡者,互也,互相拥抱的意思。也有人说,这是胡人传来的制饼办法,因此得名。

这是主食,菜比较麻烦,早期没有炒菜技术,大多是煮的。最常见的蔬菜有葵菜、葱、韭菜以及各种瓜类,因为没啥味道,一般都做成羹。老百姓很喜欢煮羹。刘邦被通缉时,经常带着朋友去大嫂家蹭饭,就是吃羹汤。大嫂最后实在受不了,就把锅刮得刺啦刺啦响,表示羹没有了。刘邦的朋友们很惭愧,当即离开。大嫂是个寡妇,哪能经常吃得起肉?一般百姓家的羹,就是用米、面、蔬菜、瓜果等东西,加些佐料,煮成的浓汤或薄糊状食物,秦汉时期非常风行,里面或许有肉,或许无肉,视你家的经济条件而定。为什么风行?因为很方便,盛好饭,捞一勺羹洒在饭上,味道齐全,相当于现在的盖浇饭。

吃饭时最重要的是饮酒。不过古代一般先吃饭,后饮酒,和今天边饮边吃或者先饮后吃不同。唐代传奇《虬髯客传》里说,李靖带着红拂女去拜访虬髯客,虬髯客请吃饭,二十个人的文工团齐齐奏乐,吃完饭,才开始行酒。这点,我确实搞不清楚原因,吃饭时喝酒,不是更有兴致吗?

古人的饭量

有一天,我酒足饭饱之余,随手拿起《睡虎地秦墓竹简》翻了翻,突然来了兴致,想要计算一下当时人的饭量有多大,于是把《仓律》中的几条简文数据计算了一番,得出了不可思议的结果。现在就挑出这几条简文,照抄如下:

城旦之垣及它事而劳与垣等者,旦半夕参;其守署及为它事者,参食之。……城旦舂、舂司寇、白粲操土功,参食之;不操土功,以律食之。

免隶臣妾、隶臣妾垣及为它事而与垣等者,食男子旦半夕参,女子参。

食厄囚,日少半斗。

其他的数据,《传食律》里还有一些,我就不抄了。总之按照现代标准换算一下,上面三条简文可以这样概括:城旦这种干筑墙等重体力活的囚犯,或者虽然不是城旦但劳动强度和城旦差不多的囚犯,伙食标准是早饭一斤半(750克),晚饭一斤(500克);站岗、从事轻体力以及城旦舂、舂司寇等这类囚犯,早饭晚饭都是一斤;免隶臣妾和隶臣妾这种囚犯,如果劳动强度和筑墙差不多,男子早饭一斤半,晚饭一斤,女子早饭晚饭都是一斤。至于被罚饿饭的囚犯,每天总共只配给一斤。

我想现在的孩子们见了都会舌挢不下,简直一群猪啊,每餐吃一斤半或者一斤饭。而且请注意,我的换算是按照每升一斤半来的,比较保守,有的学者认为每升应该是一斤八两(900克)。现在谁一餐能吃这么多?可这青竹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不能作假。而且囚犯是不能多发粮食给他的,按理说政府也不可能把他们喂得太饱,保证能有干活的力气就行。那么一斤半还不是他们的最大饭量,太可怕了。再说那被罚饿饭的囚犯每天也有一斤的定额,那算什么惩罚啊?我上大学那会,每月才三十斤(15千克)出头的定额,且每天还吃三餐,折算一下,每餐不超过四两(200克),仅仅等于秦朝饿饭囚犯的水准。

不过你得知道,人家仅仅是吃饭,很少有肉食的。连皇帝派遣出差的人,也只规定沿途政府供应米饭、酱、菜、盐,没有提到肉。也不是完全没有肉食,居延汉简里,倒是经常看见邮驿“出鸡一双”,供给过路官员,但基本都是一定级别的官,最高达到千石,一般人是没这口福的。

囚犯的日子是这样过,那么普通人呢?我翻汉简,了解了一下当时戍卫西北的边防军及其家属是怎么吃饭的。原来也分三六九等,成年男子一般每天吃二斤四两(1200克),女子吃一斤八两(900克),小孩子则是一斤二两(600克)。这可能和囚犯不一样,但吃不完藏着掖着的现象估计也不多,因为边防军的日子过得很紧巴,基本没肉吃。实在馋不过了,他们就典当几件破衣服,凑点份子去买些猪狗的下水打打牙祭。当然,政府有时也很人道,家属不随军的士卒,有老婆来探亲的,政府提供暂时的交欢场所,归家时往回带点吃的喝的,是允许的,也是默认的。即便如此,每天吃饭节省太多口粮,也是不大可能的。汉简里甚至还提到,有些燧长的口粮比燧卒的口粮还低,看来不够他吃的。

在秦国的《传食律》里,讲到爵位高的人出差,沿途官方招待所要每天提供三斤(1500克)稗米饭,地位低的,是三斤粝米饭,再低一些的,就只有一斤半乃至一斤稗米饭或者粝米饭了。总之一切都看等级,三斤饭标准的出差者,不一定会吃不了兜着走;陪同出差的为什么只提供一斤半,这跟饭量可能没关系。当然大家可以提问,难道随从就不累吗,就不要消耗卡路里吗?是的,随从会更累,除了上厕所和艳遇,领导总不可能事事亲自干,但随从恐怕必须半饥半饱地跑,否则他怎么肯做牛做马,追求上进呢?

我这样推测似乎不近人情,但还算自圆其说,是不是?毕竟出趟差,回家时就带着几袋吃不完的大米,似乎有点太难看了。在战国时期的楚国,出差的人每天获得一斤三两五钱(675克)的食物,而对煮盐这种体力消耗大的人,每天发二斤七两(1350克)。可见口粮的发放不单纯看地位高低,还要看劳动强度。

这是我一时兴致得来的感慨,虽然能使我回忆起以前缺乏油水之苦,但想起秦汉时代的人每顿吃一斤半的粮食,还是有点打饱嗝。

古代的食盐

看古书,甚至武侠小说,有个很深刻的印象,就是盐在人民群众的生活当中,乃是重中之重。汉景帝时,吴王刘濞带头起兵造反,为什么?因为吴国最富裕,最有实力。而其富裕的原因,就因为吴国靠海,有煮盐之便。专利卖盐,为吴国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以至于不向百姓收税,因此得到百姓爱戴,愿意为其卖命;也因此有钱吸引、豢养大批境外人才投奔。汉武帝时,靠着盐铁专卖,国家也积累了巨大财富,充作攻打匈奴的军费。汉昭帝时,国家动荡,百姓贫困不堪。为休养生息,政府专门召开盐铁会议,讨论盐和铁要不要继续由官府专卖。而在历史小说和武侠小说中,盐商总是最有钱的一拨,他们眠花宿柳,买官购爵,纸醉金迷,一掷千金。

因此,在古代早期,国家就开始专门管理盐政,称为“盐人”。《周礼·天官·盐人》里说:“祭祀,共其苦盐、散盐;宾客,共其形盐、散盐;王之膳羞,共饴盐。”所谓苦盐,就是直接开采,没有经过专门炼制提纯的盐;所谓散盐,就是经过炼制提纯的盐。也有古注认为,苦盐是盐池里出的盐,散盐是煮海水所得的盐。这两种解释都有道理,只是从不同角度来说的。盐池里出的盐,颗粒要大些,显得粗;煮海水所得的盐,因为有过滤程序,颗粒较细。祭祀时,两种盐都要提供,因为祭祀重朴质,献上粗盐,显得庄重;而招待宾客,则端上形盐和散盐。所谓形盐,就是把盐捏成老虎的形状,用来宴请宾客,显得美观贵气。就像我们去高级餐馆,菜不但要口味好,还要做得花哨好看,是一个道理。至于饴盐,是一种有甜味的盐,像饴糖一样。这个,我从未吃过,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在古人饭桌上,盐是很重要的一样配置,周邦彦的词:“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吃个橙子,旁边都要备个盐,何况其他!

以前看小说,说缺乏盐摄入的人,浑身软塌塌的,乏力。《管子》里说,人久不吃盐,会全身发肿,尤其是那些家里穷,饮食条件差的。大概营养摄入好的人,没有那么缺盐。因为食物中本身多含盐,比如各种肉食中,多少含些盐分。而整日只有蔬菜谷子下肚的人,就麻烦了。盐不像庄稼,随便都能种。采盐,需要有盐矿,需要工具;煮盐,需要靠海,也需要工具,都非常麻烦。《管子》里说,政府每个月给成年男子发五升左右的盐,妇女则发三升左右,婴儿两升左右(我怀疑记载有误,似乎不该发这么多)。女性干重体力活少,配给就少些。政府若欲控制民众,对盐实行配给制,实在是非常好的手段。

古代的糖

看抗战口述史的时候,我经常注意到,日本兵在非战事期间,也会采用小恩小惠来缓和与当地百姓的关系。绝大多数口述者都会提到一种东西:糖。也就是说,日本兵喜欢给小孩和妇女发糖。

我小时候也喜欢糖,一分钱一块的硬糖,都眼馋得不得了。按照现代营养学的观点,糖是能迅速补充能量的东西,非常宝贵,穷人尤其需要。也可见当时日本也很穷,因为同样时代,美国兵已经到处发巧克力了。当然,对大多数现代人来说,糖已经成了负担。

中国古代是没有现在常用的砂糖之类东西的,古代的糖主要是蜂蜜糖。据古书记载,东汉时期就已经有人专门养蜂了,再早还没听说过。可能蜜蜂不大好养,一不小心就会被螫伤甚至螫死。

除了蜂糖之外,更早的糖叫饴,就是用米和麦芽熬煎成的结晶,很甜。在当时,是一种很难得的奢侈品。因为一般人家,整年累死累活,除了交税,剩下的粮食只够果腹的,根本剩不下什么原料来熬糖浆,好比穷人家也没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吕氏春秋》里说:“仁人之得饴,以养疾侍老也。”意思是,饴这种美味只有两个用途:一是给病人吃的,病人身体弱,需要开小灶嘛;一是给老人吃的,老人消化弱,粗粝的食品不适合,饴则热量高、好吸收。连妇女小孩都分不到一杯羹,可见其矜贵。

还有一种叫“饧”的东西,比饴还矜贵,是用饴加上糯米粉再继续熬煎,得到的结晶。小时候,我偶尔看见有人摆摊子卖这种玩意,在一个炉子上烤稀了,用勺子舀出来,像摊面饼似的,浇成各种动物形状,再用一根竹棍一粘,插在摊子上卖。一般是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因为普遍都穷。其实这种生意很早就有了,《周礼·春官·小师》里面提到几种乐器,箫、管、琴,东汉的郑玄就说:“箫,编小竹管,如今卖饴饧所吹者。”可见在东汉集市上,有很多卖这种饴饧的,摊主还会些才艺,比如靠吹箫揽客。人类天性,父母舍得为孩子花钱,集市上卖糖,主要目标是孩子,必须有花样,把糖摊成好看的动物是一种,吹箫又是其中一种。我小时候在南昌的集市上见到他们还会把糖浇成口哨形,小朋友买了,可以吹响,也许东汉时也有。只是吸引现在的孩子较难,他们连巧克力都吃腻了,谁还对原始的饴饧感兴趣?而古代的孩子只能围着摊子,眼睛直勾勾地看。

六朝时,中国人开始懂得用甘蔗榨糖,却还不懂得制成今天的砂糖。方法仍旧是熬煎、暴晒,凝固后像冰一样,当时人称为“石蜜”。和今天的冰糖似乎也不一样,因为书上说,这种冰饧入口即化,冰糖则硬得像砖,必须有一副好牙口。

砂糖的制法是唐代才从外国传来的,具体的情况,季羡林先生考证过,他写过一本《糖史》,皇皇两大册呢,我就不多说了。

 (本文节选自《古人的活法》,经出版社授权发表,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拟。)

《古人的活法:中国古代生活常识》

史杰鹏 著

北京贝贝特·华龄出版社 2026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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