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企业跨越欧盟碳关税绿墙

（本文作者陈雍为供应链和可持续发展领域专家）

从2026年开始，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arbon Border Adjustment Mechanism，CBAM）正式进入收费阶段。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这不仅意味着额外的碳成本，更意味着一种新的竞争逻辑正在形成——未来的国际贸易，不仅要比成本、规模与效率，也要比碳。

随着气候政策、产业安全与供应链重构成为全球政治经济议程的核心，贸易规则正在从“效率竞争”转向“规则竞争”。CBAM是全球贸易规则重塑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一、CBAM本质是一种产业政策

CBAM不能仅被视为气候治理工具，其实质是产业政策。

在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下，欧洲企业必须为碳排放支付费用。如果进口商品不承担同样成本，就会形成“碳泄漏”——企业可能把生产转移到碳成本更低的地区。

CBAM的设计就是为了消除这种差异。让进入欧洲市场的产品，都必须承担与欧洲企业相同的碳成本。实质上，欧盟通过碳定价机制，重新划定全球制造业竞争的边界：这既是气候政策，也是产业政策。

目前CBAM首批覆盖六大高排放行业：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氢能。而真正决定监管范围的，是行业下产品的海关CN编码（Combined Nomenclature Code）。

CBAM第一阶段约涉及303个CN编码，主要集中在基础金属及其半成品。例如：7207：钢铁半成品；7213/7214：热轧钢材；7601：未锻轧铝；7606：铝板、铝带；7318：螺栓、螺母等紧固件。其中紧固件等下游产品的纳入，释放出一个清晰信号：CBAM并不停留在原材料层面，而是要覆盖整个工业链条。

欧盟已经计划在2028年前后新增约180个CN编码，届时机械设备、汽车零部件、家电、建筑设备等钢铝密集型产品将被纳入监管范围。预计新增受影响中国企业7000—8000家。

CBAM的逻辑是，先锁定高排放行业，再沿产业链逐步扩散。

二、碳价差，正在成为新的贸易成本

对于企业来说，CBAM最直接的冲击是成本结构的改变。

当前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EU ETS）的碳价长期维持在80-100欧元/吨区间，而中国碳市场价格大约只有其十分之一。这一价差，在CBAM框架下将直接转化为进口商品的碳成本。

以几个典型行业为例：

电解铝排放强度：约12吨CO₂e/吨，额外碳成本：接近1000欧元/吨

钢铁（长流程）排放强度：约1.8-2.2吨CO₂e/吨，成本增加：150-200欧元/吨

对于利润率通常只有5%-8%的传统制造业而言，这种成本变化足以改变市场格局。

排放数据需要经过第三方核查，如果企业无法提供，欧盟将采用统一缺省值（Default Value）计算碳成本。部分钢铁产品缺省值高达13.24吨CO₂e/吨，远高于多数企业的实际排放。

在CBAM体系下，数据就是竞争力的一部分。没有数据的企业，将会承担更高碳成本，在供应链竞争中承压。

三、全球制造业供应链正在被重塑

成本冲击是CBAM的第一层影响，供应链重构才是更深层的变化。

近年来，欧洲采购商已经开始把产品碳足迹（Product Carbon Footprint）纳入供应商准入条件。汽车、家电、工程机械等行业的整机企业必须披露产品全生命周期排放，这意味着所有零部件供应商也必须提供碳数据。

因此，一家企业如果无法提供可信排放数据，可能失去订单，被整条供应链淘汰。这正在重新定义全球制造业竞争规则，未来变成：成本 + 质量 + 碳透明度。

四、企业最容易忽视的三大误判

第一种误判：CBAM只影响钢铁和铝企业。

事实上，随着监管扩围，机械设备、汽车零部件、家电等行业都将逐步被纳入。

第二种误判：只需要工厂排放数据。

CBAM核算不仅包括工厂排放，还涉及能源结构以及部分原材料排放。

第三种误判：可以通过转口贸易规避。

CBAM按照产品原产地计算排放，简单转口难以规避规则。

五、建立企业碳账体系迎接挑战

在具体操作层面，企业可以六步走，为出口欧盟产品建立碳账体系，打造进入未来贸易体系的竞争力。

第一步，系统性的产品核查以确认CN编码。

企业需要确认出口商品在欧盟海关体系中的编码，而不仅是国内HS编码。

第二步，建立SKU映射关系。

对产品线复杂的企业，需要将每一个SKU（库存单位）与对应CN编码建立关系。

第三步，识别排放边界。

CBAM排放核算不仅包括工厂排放，还涉及能源结构以及部分原材料排放。

第四步，建立碳排放数据库。

需要建立产品级排放数据体系，并持续更新。

第五步，完成第三方核查。

欧盟要求排放数据必须经过独立机构验证。

第六步，纳入财务模型。

碳成本将逐渐成为企业定价的重要组成部分。

六、从碳成本到碳竞争力

CBAM如同其他贸易规则一样，其变化会在初期带来成本冲击，长期来看是重塑产业竞争。那些能够率先建立碳管理体系、优化能源结构、提高再生材料利用率的企业，将逐渐获得新的竞争优势。

在欧洲市场，获得零碳认证的企业能够获得绿色溢价，并进入更高价值的供应链。绿色金融，包括信贷和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等工具，也正在为低碳转型提供资金支持。

“碳能力”在这一过程中正在从合规要求，逐渐转化为新的生产要素。

结语：迎接CBAM代表的后绿色贸易时代

在全球气候政策不断强化的背景下，CBAM只是一个开始。美国、英国、加拿大等经济体都在研究类似机制，一个全球碳定价网络正在逐渐形成。

未来的国际贸易规则将越来越清晰：

没有碳数据，没有绿色能力，就没有竞争力，就没有贸易。

对中国出海企业而言，真正的破局之道不是规避规则，而是将外部压力转化为内部动力，把碳约束变成碳资产，把合规成本变成竞争优势。

在这场全球绿色贸易规则重构的持久战中，唯有以合规为基础、以技术为利刃、以低碳为精髓，中国制造才能跨越欧盟碳关税绿墙，并在全球价值链位置上站稳脚跟。

（第一财经一财号独家首发，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