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贴大战真的有利于骑手吗？

2025年以来，外卖平台企业补贴竞争不断升级。提高单价、发放冲单奖励、大规模现金补贴，短期确实可能提升骑手收入，也可能吸引消费者与骑手向某一平台集中。然而，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这种“不计成本”的竞争，究竟是为了改善劳动处境，还是在把风险和不确定性更多地推向劳动者一端？平台是为了争取骑手的长期信任，还是把他们当作关键节点的竞争工具？

短期收入提升不等于劳动处境改善

当竞争围绕市场份额展开时，补贴往往成为动员工具，而不是制度承诺。我们有必要区分：收入的波动与处境的改变，并不是同一回事。即便平台通过提高单价、冲单奖励和高额补贴，使骑手在收入层面阶段性受益，这种改善依然是有限的。

按照国际劳工组织提出的“体面劳动”框架等，劳动处境至少包含多个维度：收入水平、就业稳定性、社会保障、制度身份认定以及对劳动过程的控制权。

补贴机制所能触及的，几乎只限于第一个维度——收入，而且还是短期的，只有部分骑手的收入获得了提升。但在缺乏稳定劳动合同、社会保险缴纳、职业伤害保障、制度性身份确认以及规则可预期性的前提下，其余关键维度并未发生根本改变。骑手依然处在高流动性、弱保障、强算法控制的结构之中。

可以说，我们看到的或许只是“多赚一阵子”的改善，而非“安身立命”的转变。当劳动者随时可以被替代、保障仍然缺位、权利缺乏制度托底时，补贴带来的繁荣不过是一种表层波动，而非整体性进步。

补贴并非加强劳动保障，而只是将骑手视为生产要素

劳动者不应被当作普通商品。因为劳动关乎人的生存与尊严，现代社会才通过社会保障、劳动合同与制度性权利，对其进行去商品化的制度安排。然而，如果平台竞争策略只计算流量增长和市场份额，骑手的权益、生命安全、健康损耗则会被牺牲。所谓商战已经默认为：骑手是一种可大规模、快速增减的生产要素，而不是有极限、有尊严的活生生的人。

骑手的送单能力，在既有技术条件与人力配置下本身就存在上限。当订单在补贴驱动下短时间内猛增，劳动强度必然集中提升，劳动时间被迫延长，配送节奏被压缩到极限。超出现有承载能力的订单扩张，不仅将骑手的生命与健康安全置于次要位置，也给道路安全与公共秩序带来隐性风险。对平台而言，只要运力仍然支撑得住、曲线依然好看，事故增加与慢性损耗便被默默归入骑手个人命运的范畴。这种将风险个体化、将成本外部化的机制，本身就带着一种“人可以被消耗”的冷酷。

被卷入这场补贴商战的并不只有骑手。商家员工、物业保安、写字楼管理员等一线劳动者，同样在“爆单”压力下被动加速，需要应对更频繁的冲突与更紧张的节奏，却几乎分不到所谓“红利”。在这条链条上，越是接近末端的位置，越是承担强度、风险与情绪负担，却越难分享资源、保障与尊重。

历史经验一再表明，真正为战争付出最高代价的，往往不是发动战争的人，而是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如果商战是一种经济意义上的“战争”，那么承受冲击的，往往也不是平台本身，而是处在结构底层的劳动者。

投机心理与秩序风险

从表面看，补贴大战只是平台之间的价格竞争，但如果深入观察，它在至少三个层面释放出持续的负面影响：在个体层面激活投机心理，在平台层面助长失信与恶性竞争，在社会层面制造新的公共安全与秩序风险。

补贴商战带来的，不只是价格层面的“优惠”，还在重塑骑手之间的关系和劳动观念。例如，一些骑手并不专注于送单，而是专注在各个平台骑手集中等单的区域流动，四处游说、拉拢其他平台骑手“跳槽”，把补贴大战当作一次可以“空手套利”的机会。在这种氛围中，劳动不再首先是一份踏实完成的工作，而被重新定义为一场可以借补贴、借规则缝隙“钻空子”的投机游戏。

在平台一侧，问题同样存在。历史经验已经表明，商战发起平台为“挖”骑手而作出的“高额奖励”“阶段性补贴”承诺，未必总能被完整兑现。规则临时调整、考核门槛上调、算法策略悄然修改，这些做法在补贴大战的语境中更易出现。表面上，平台是在“加码投入”“真金白银补贴骑手”，但在具体执行中，奖励是否真正发放，门槛是否被后置，条件是否被不断追加，往往只有在骑手跑完一轮之后才发现。久而久之，平台与骑手之间原本就有限的信任进一步被侵蚀。

补贴大战究竟围绕什么展开，才是判断它是否有利于劳动者的关键分水岭。如果竞争是围绕“谁更愿意为劳动者提供长期依附关系、更加稳定和可靠的制度保障”展开的——比如更规范的合同、更持续的社保、更透明的规则——那么竞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倒逼平台改进用工方式，从而真正惠及劳动者。但如果竞争只是围绕“谁能在短期内抢到更多市场份额”展开，劳动者就只是这场博弈中可以随时被调度和调整的成本项：补贴高时被迅速动员，补贴退潮时被悄然抛下。前一种竞争以劳动者为中心，后一种竞争以市场份额为中心；前者可能改善劳动处境，后者只会进一步加剧劳动的不稳定性与工具化。

商战打乱了新业态劳动者权益保障的节奏与进程

2021年以来，围绕劳动关系认定、劳动权益保障与平台责任界定的改革，正在缓慢而艰辛地推进，这本来是一条从单纯依附市场、逐步走向制度性权利保障的道路。然而，一场声势浩大的补贴商战，很容易把公共讨论的焦点，从“制度如何完善”“平台应承担什么责任”，转移到“哪家给得更多”“哪边补贴更狠”。议程从“权利与责任”被重新拉回“价格与份额”，改革的话语空间被商业话题挤压，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制度进程的稀释。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平台扩张的节奏往往是迅猛而短期的，而制度建设需要时间、稳定性和可预期的资源投入。平台把大量利润投入到“不计成本”的补贴消耗战中时，原本可以用于完善用工规范、加大社保投入、建设更稳健风控与安全体系的空间，就会被不断压缩。

从这个意义上看，补贴战并不只是一次激烈的商业行动，更像是一次对制度路径的“拉扯”——把本来正在逐步展开的规范化进程，重新拉回到以短期价格竞争为核心的旧轨道上。它也许会在短期内制造“便宜”“热闹”和“流量”，但从更长远的视角来看，我们不得不追问：这种竞争究竟是在推动用工规范与保障机制的落实，还是推迟了它们的到来。

（作者系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社会政策与发展研究系系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