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时”的恩斯特·卡西尔：用人文主义治愈破碎的世界

我已经许多次看到“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了，人们把它做成时髦的字体，张贴在最容易被看见的地方；人们用它来搭配自己的风光照，也用它激励畏缩不前、不敢说出“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的人。但是，我这篇书评写的是一个跟勇敢不沾边的人，一个在自己的人生中，面对种种对立的抉择，不愿意采取明确的立场的人。不过，他不胆怯，他只是温和，我为他想的一句口号是：“温和的人最后撤出世界。”

他就是恩斯特·卡西尔（1874~1945），一个德国哲人。对于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读书人而言，这是个不可能不知道的名字。那本大名鼎鼎的《人论》，是他70岁时完成、于1944年出版的，过了40年有了中文翻译（甘阳译）并出版后，立刻在一个知识饥渴的年代成了畅销书，累计销量超25万册。当年无论是排队买食品，还是挤公交，都时常能看见有青年学子带着此书，随时翻阅。

那么《人论》讲的是什么呢？看书名，它似乎讲的是“人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人往哪里去”，有点类似《人类简史》？

当然不是。它讲的是“人类文化”。卡西尔从四个文化的角度——语言、艺术、宗教、科学——来论述“人”。自然界里，动植物的世界再热闹也发展不出文化，而人类，即便是野蛮人的部落，也有语言、艺术和原始宗教，哪怕宗教是血腥的，文字和图画是简陋的，也是只有人才能创造的事物。

所以，卡西尔这本书，它的基调是肯定的，认为人类因创造了文化而卓越。而上世纪80年代中国人如饥似渴地读书，《人论》可以说是给他们上了极重要的一堂普及课，在很多人心中种下了人文主义态度，即尊重人、认可人、欣赏和赞许人类的诸多成就。《人论》与《人类简史》之类近年流行的人文作品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后者是把“人”的外衣无情剥下，强调人和动物区别不大，甚至强调人类从原始时期到农业时期再到工业时期，是走了一条越来越不幸福的歧途——相比这种“后人类”的讽刺态度，卡西尔的乐观精神真给人以“恍如隔世”之感。

《恩斯特·卡西尔：最后的文化哲学家》，是一本优秀的思想评传，它的作者爱德华·斯基德尔斯基，是一位以写思想评传著称的英国学者，他给经济学家凯恩斯写的传记广受赞誉，《恩斯特·卡西尔》则是他在牛津大学的博士论文。他在书中指出《人论》的乐观是有缺陷的，不过他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理解角度：首先，他说卡西尔的乐观是源于他早年治学生涯中形成的对歌德的无限崇敬，他想要继承歌德奠立的慷慨昂扬的人文精神；其次，他说《人论》出版于1944年，世界大战正打得腥风血雨的时候，卡西尔的书却似乎对此不闻不问，这又说明他只想留在“令人着迷的精神领域”，而不愿意落到“现实中的制度领域”里。

对人文精神的深情着迷，给卡西尔一生的思想和著作生涯奠定了温和的调性。但是，本书作者指出，即便是在《人论》发表的当年，他的温和，虽然可以给予赞许的理解，却也已经明显过时了。

卡西尔是在19世纪90年代进入学术世界的。他是犹太裔德国人，那时，德语是欧洲公认的学术语言。德国在统一之后国力节节攀升，其高等学府的实力为全欧和美国所艳羡，西方的顶级人才，无论是人文科学还是自然科学领域的，都出自德国或纷纷往德语世界跑。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在1900年发表的《释梦》，彻底转变了世人对“人”的认知；诺贝尔奖从1901年开始发，第二年，文学奖就发给了一位德国学者——专攻罗马史的历史学家特奥多尔·蒙森，当时德国人文科学的影响力可见一斑。再然后，就是1905年爱因斯坦相对论的横空出世，传统的物理学大厦就此开裂，经爱因斯坦数学公式的“破解”，人们直觉所接触到的世界，不再如之前那样理所当然。

对于自己身处这个学术环境，卡西尔是十分满意且感激的。他研究神话，研究启蒙运动，研究人类社会里的文化符号；他研读德语人文知识精英——如康德和歌德——贡献给欧洲的哲学和文学，这些贡献无不反映了“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一古老的人文信条，它的意思是，世界只有经由人的观看、思考和书写、描绘，变成人类文化的一部分，才能拥有意义，就比如天上的群星本来就是一些无生命的客体，但康德仰望天穹、沉吟良久，从“头顶的星空”联想到了“心中的道德律”，星星的意义才得以建立起来。

人文主义思想，通过教育代代相传，卡西尔就是其受益者和传承人，他在德国接受了“马堡学派”的熏陶后，也留在了著书立说的学术界。与此同时，卡西尔密切关注他自己所处的19~20世纪之交，西方学术前沿的种种动态，尤其是自然科学领域的动态。爱因斯坦的开创性理论，是用数学为工具来表达的，在今天回看那时，它已经蕴含了一种分离的倾向，也就是说，它标出了人的有限尺度，指出了自然界里存在人所不能把握的尺度，时间、空间，特别是如光这样无远弗届的物质，其存在和运行方式是人不能以感官了解的，人必须通过数学之类的手段，经由艰深的计算和研究，才能叩开其中的堂奥。

卡西尔是否能感觉到这种分离？他是否能看到，相对论以及其他数学和物理学的最新发展，对人文传统构成了潜在的威胁？

他写了一篇长文，主题是“爱因斯坦相对论”。如果是21世纪的人来写，势必会把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生理学以及飞速发展的信息技术都追溯到爱因斯坦这里，把相对论视为打响自然科学大发展的第一枪，视为“科技”大厦的基石，但卡西尔当年的文章，却是以歌德的一段话作为结尾的。这段话如下：

“所有的自然哲学，仍然只是拟人化，即人与其自身统一，赋予他所不是的任何东西，这种统一性，把它拉进了他的统一之中，使它与自己合一……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对自然进行观察、测量、计算、称重等，但它仍然只是我们的尺度和砝码，正如人是万物的尺度。”

读来也许有点晦涩，但结尾的态度很清晰：借助歌德的论述，卡西尔重申他的人文主义立场，说不管人类对自然世界做怎样的研究，得出怎样用常识难以把握的成果，人终究是在把世界“拟人化”，让世界为自己所理解，进而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卡西尔研究语言已久，他说，既然相对论的内容要以语言来表达，那就毫无疑问地证明了人的力量、文化的力量，毕竟大自然是不会主动观测自身，主动计算，并开口说出自己的奥秘的。

可以说，卡西尔并不想在科学面前“维护”人文，他认为这里没矛盾，或者说他对矛盾视而不见。但是，在1914年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科技和人文的矛盾就已明显了：科技被用于战争，用于毁灭人文所捍卫的人和人的世界；同时，由于科学技术所许诺的巨大威力，人类的政权、政党、社会，也要顺应科技的方便而改变自己的文化。这个趋势随着二战的到来而更加明显，但卡西尔在二战白热化的时候写出了《人论》，阐扬作为总体的人类文化，随后，他又写了一本《国家的神话》。

这是他最后一本书，1945年，他就去世了。所以，可以说《国家的神话》是他的一笔“思想遗产”，在书中，他提出了他个人的宏伟设计，“恢复人类文化的均衡，治愈一个破碎的世界”。

他说，欧洲之所以会出现邪恶的极权势力，人文主义昌盛的德国之所以会出现纳粹政权，把整个西方都拖入了战争和屠杀的泥潭，盖因科学和技术领域里，理性被狭隘化了；人的文化创造、科学的进步，本来都是给世界赋予意义的，但现实却是，科学的发展让人感到世界失去了色彩和意义，物质都变成了需要加以利用的手段，活生生的人则成为统计数据，成为肉体动员或者肉体消灭的对象。在这个过程中，以哲学为核心的人文主义阵营，并没有起到抗衡的作用，因为哲学自己也被带偏，“非理性化”了。

《人论》和《国家的神话》都是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人所熟悉的作品。卡西尔的渊博与温和尽在字里行间，读来使人对“人”的未来抱有希望。然而，在这本《恩斯特·卡西尔》中，作者指出，《人论》和《国家的神话》作为卡西尔的和解呼吁，“在饱受意识形态折磨的欧洲……没有得到回应”，不仅如此，最后阶段的他，已“从各个方面都被认为是一个温和的、无关紧要的人”。他诲尔谆谆，却和者寥寥。那时的他过了七旬，接近人生终点，而更加年轻、更加敏锐也更有现实感的人，则都已看到1945年后的世界很快就将分为对立的东西两大政治阵营，哲学、文学和艺术，康德和歌德的遗产，如何能弥合这叠加在科学—人文裂痕之上的更大的裂痕？

一个温和的人，一个在分裂的世界里歌唱融合之声的背时的人，一个坚持从“人”的总体而非局部出发来展望未来的人，这就是恩斯特·卡西尔。本书中的一段精彩论述，就是他如何在与政治立场明确的另一位德国哲人海德格尔的论战中脆败，他的经历几乎复刻了伊拉斯谟，这位宗教改革期间的温和的人文主义者，在和马丁·路德的斗争中败下阵来。

不过，“温和的人最后撤出世界”，这话并非为卡西尔的辩护，他的作品流传至今也未必属于最值得读。我只是说，浸润人文主义的人，可以从中带走“温和”这一宝贵的人格财富，他很难真正绝望，因为他的内心太丰富、太广阔了，他知道的好东西太多了，他可以退入的“精神领域”是无限的，再强烈的功名心也无法撼动他的热爱。虽知他已“过时”，但《恩斯特·卡西尔》读到最后，我对卡西尔的敬意却变得无以复加。

《恩斯特·卡西尔：最后的文化哲学家》

 [英] 爱德华·斯基德尔斯基 著

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2025年12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