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破解AI赋能的认知负债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当下，人工智能（AI）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融入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从日常信息检索、智能客服，到复杂的科学研究、金融分析，AI无处不在。但它却是一把双刃剑，在为人类带来诸多便利与机遇的同时，也引发了人们对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的担忧，其中“认知负债”便是备受关注的话题之一。该名词是麻省理工学院（MIT）等研究团队提出的一个警示性概念，用来描述人类因频繁依赖AI完成本应自主进行的思考任务，而导致大脑认知能力逐渐退化的现象。那么，AI赋能真的会导致人类大脑认知能力退化以致产生认知负债？如何才能在促进AI赋能的同时消解认知负债？

突破知识局限与提升认知是AI赋能的积极意义

AI的出现，为人类突破自身知识和经验的局限提供了可能。人类的大脑虽然精妙绝伦，但在知识存储量、信息处理速度和逻辑分析能力上，终究存在生理极限。而AI凭借其强大的算法和海量的数据存储能力，能够轻松突破这些限制。它可以对人类思考的具体问题给出更具逻辑性和全面性的解答，就如同一个无所不知的智者，为人类指点迷津。

当人们在面对复杂问题时，AI能够迅速整合相关的知识和信息，进行深入分析和推理，帮助人类快速了解自己的缺失。例如，在学术研究领域，研究人员可以借助AI工具，快速检索和分析大量的文献资料，发现研究空白和不足之处，从而有针对性地进行补充学习和新增调研，优化自己的思考内容。在商业决策中，企业管理者可以利用AI对市场数据进行分析，预测市场趋势，制定更加科学合理的营销策略。

当然，我们应当看到，AI的思考方式是算法推演的结果。而且仅就算法而言，它并非简单的数学函数，而是模拟人类思考方式的一套认知逻辑的符号化表达。AI的认知逻辑是基于对人类思维模式的深入研究和模拟而建立起来的，它融合了人类的智慧和经验，同时又具备了机器的高效和精准。因此，在很多情况下，AI的认知逻辑必定超过多数人。它虽然刻板，但确实基本符合人类普遍拥有的思维模式，能够像一个严谨的学者一样，按照既定逻辑和规则进行思考和分析。

此外，AI就像掌握了一个超大型、已阅读的图书馆，在这里存储了海量的知识和信息。它可以轻松地对这些知识进行分类和整理，并在需要的时候任意调取、使用。这使得人类能够更加便捷地获取和利用知识，大大提高了学习和工作的效率。例如，学生可以通过AI学习平台，随时随地获取各种学科的知识和学习资源，进行个性化学习；医生可以利用AI辅助诊断系统，快速准确诊断疾病，为患者提供更加优质的医疗服务。

认知负债的潜在风险确实是AI赋能的消极意义

然而，我们也不能忽视AI可能带来的消极意义，其中认知负债的确是一个值得警惕的问题。正如MIT最近完成的首项针对ChatGPT使用者大脑扫描研究的那样，结果着实令人担忧。这项历时四个月的研究表明，AI并没有如预期般提升我们的工作效率，反而正在导致认知能力衰退。研究发现，83.3%的ChatGPT使用者无法复述他们几分钟前刚“完成”的文章内容。脑部扫描显示，这些使用者的神经连接数量从79骤降至42，降幅接近50%。研究人员指出，如果一台电脑损失了近半数的处理能力，我们肯定会认为它坏了——这正是发生在ChatGPT使用者大脑中的情况。

面对这一沮丧的结论，我们需要首先弄清楚AI是如何像人类那样思索问题，进而输出答案的。从本质上说，AI只是对发问信号进行的算法计算，有什么样的算法决定了展示什么样的结果。它无法理解算法输出新知识的价值和意义，也无法在其中拥有和人类相似的情感和情绪。因此，它只是在无感情地组织文字逻辑，其中的情绪和价值判断最终还是要人来赋予的，这就涉及人对AI的赋能问题。

人对AI的赋能具有两层含义：一是人类已经成熟的成型传统知识，主要包括标准化、电子化的书籍、文献、文件、报告、数据等；二是AI使用者的发问，即人提出的问题，这也是对AI投喂的资料，可以理解为AI对传统知识的二次开发的知识迭代。在这个过程中，如果问题不够新意或者发问系列问题逻辑关系不够清晰，就会影响AI的知识进化速度，进而影响后来使用者可通过AI调用的知识存量，这是认知负债产生的主要原因。例如，当大量低质量、虚假的信息被投喂给AI时，它可能会基于这些错误的信息生成错误的结论和建议。如果使用者盲目地相信和依赖这些结果，就会导致他们的认知出现偏差，甚至做出错误的决策。在网络信息时代，虚假信息层出不穷，AI如果不能有效地识别和过滤这些信息，就可能成为虚假信息的传播者，加剧认知负债的问题。

此外，AI的广泛应用确实可能导致人类个体认知能力的下降。当人们过度依赖AI来获取信息和解决问题时，他们可能会逐渐失去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例如，现在很多人习惯使用导航软件来指引方向，一旦导航软件出现故障或者错误，他们就会陷入迷茫，不知道该如何辨别方向。这种对AI的依赖，可能会让人类的认知能力逐渐退化，从而增加认知负债的风险。

AI并非是认知负债的罪魁祸首

尽管AI可能带来认知负债的问题，但因此苛责AI是没有凭据的。我们应该认识到，AI本身并没有对错之别，它只是一种工具，其作用的发挥取决于人类如何使用它。

我们应当看到，AI提高了人类掌握知识总量的平均水平，尤其是对于那些低度知识驾驭能力的人来说，AI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获取知识和提升能力的重要途径。在过去，由于教育资源的匮乏和信息获取渠道的有限，很多人难以接触到高质量的知识和学习资源。而现在，通过AI技术，他们可以轻松地获取各种学科的知识和学习资料，进行自主学习和提升。例如，一些偏远地区的学生可以通过在线教育平台，接受到来自名校教师的授课，拓宽视野，提升能力。

我们还应该看到，AI可以帮助人们提高新的标准化的知识输出能力，特别是让低度知识水平的人只是通过发号施令也能产出。在一些重复性、规律性较强的工作中，AI可以替代人类完成大部分的工作任务，而人类只需要进行简单的指令输入和监督管理即可。这不仅提高了工作效率，还降低了工作成本，同时也为低知识水平的人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和发展空间。

然而，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发号施令的人的知识水平与提问质量决定了AI知识的迭代升华能力。高水平发号施令的人群主要有三类：一是高知识拥有者，他们的能力不是因为读的书多，而是全面掌握了专业知识逻辑，能够准确提出问题和指导AI进行学习和进化。二是高经验拥有者，他们主要是社会经历非常丰富且有概括、总结、反思的能力，能够从实践中提炼出有价值的知识和信息，投喂给AI。三是高水平指挥者，他们不必亲自提问，但他们必须对问题拥有超强甄别能力，因为决策对错是他们的生命底线，他们会注重对AI输入信息的质量和价值的把控。

如何消除认知负债关键在于人类自身

如上所述，认知负债确实存在，但也不能放大这个问题。AI赋能本身并不必然导致认知负债的产生，其关键在于人类知识驾驭的能力以及如何使用和引导AI的发展。高水平发号施令的人群数量和水平，决定了AI的发展演进速度，也影响着认知负债的程度。为了有效防范和减少认知负债的问题，我们需要建立有意识的使用边界，并督促采取一系列措施。

首先，推行AI使用分级授权机制。即针对不同人群的认知水平和不同任务的性质，划分AI的使用权限。其中，对于低知识水平人群，仅开放基础的信息检索和知识科普功能，避免其过度依赖AI；对于具备一定认知能力的人群，可开放逻辑分析辅助、内容优化建议等功能，但仍需以人类的独立思考为主；而对于高知识、高经验、高资本人群，则可开放AI的高级功能，让其借助AI实现知识创新。在任务性质方面，机械重复性任务可完全交由AI处理，半创造性任务可让AI参与内容生成但由人类主导审核，高创造性、高重要性任务则严格限制AI的直接介入。

其次，提升人类自身的认知素养和独立思考能力。这意味着学校和社会应加强对人们的教育和培训，引导人们正确理解AI的局限性，培养独立思考和判断的习惯。在教育领域，可开设专门课程，教授学生如何在AI时代进行有效的学习和思考，让学生先进行独立的知识梳理和逻辑构建，再借助AI进行内容优化。更为重要的是，要鼓励人们定期进行“无AI”训练，如设定“无AI日”，在这一天完全依靠自身能力完成工作和学习任务，强化自身的认知能力。

最后，加强对AI算法和数据的监管。这就要求，相关部门应建立健全AI监管体系，确保AI所使用的算法公正、透明、可解释，所输入的数据真实、准确、有价值。对AI生成的内容进行审核和规范，打击虚假信息和低质量内容的传播，从源头上减少认知负债的产生。与此同时，鼓励高水平人群积极参与AI的发展，为AI提供高质量的知识和信息，推动AI的知识迭代和进化，使其能够为人类提供更有价值的服务。

总而言之，在未来的发展中，AI将会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我们需要以更加理性和客观的态度来对待它。认知负债并不可怕，只要我们能够正确地认识和应对，就能够有效地防范和化解这一问题，让AI成为人类进步的强大助力，而不是认知发展的绊脚石。

（作者系上海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