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比尼：即将面临残酷现实的凯文·沃什

既然凯文·沃什已被提名为美联储下任主席，我们也是时候探讨一下他所领导的美联储将与现任有何不同了。

美国总统特朗普曾明确表示想要一位能推动降低政策利率以刺激经济并支持其更广泛议程的美联储主席。但沃什历来持货币鹰派立场，即便在2008年后通缩周期的最低谷时也依然对过度通胀风险表示担忧。此外他属于共和党主流派全球主义者，支持自由贸易和移民，而非奉行贸易保护主义和本土主义的“让美国再次伟大”意识形态信徒。

那么特朗普为何会选择他？除了需要安抚因其攻击美联储独立性而受惊的市场外，另一原因可能是沃什认为人工智能等技术创新将抑制通胀，从而对降低政策利率表示认可。

但这里存在一个矛盾：如果人工智能可以抑制通胀，那它将通过提升GDP和生产率来实现这一点，意味着虽然较低的通胀水平暗示名义政策利率可能会有所下降，（剔除通胀因素后的）平衡实际利率和实际长期利率仍需要上调。因此总体而言，人工智能未必能成为制定更低中性联邦基金利率的合理依据。如果沃什和特朗普在美联储理事会中的另一个盟友斯蒂芬·米兰对此持有不同的见解，那他们可能会遭遇一个并不愉快的惊喜。

第二个可能原因在于沃什曾公开支持信贷宽松政策。但此举同样存在隐患。随着另一位特朗普任命的官员米歇尔·鲍曼掌管银行监管，沃什领导的美联储可能会加速放宽信贷条件，哪怕这可能助长信贷和资产泡沫。而在市场已经出现泡沫迹象、杠杆率居高不下、私人信贷动荡不安的情况下，此举反而可能破坏金融稳定。

沃什认为缩减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将使之可以更大幅度下调政策利率，理由是量化紧缩会导致金融条件收紧。但他的这一观点完全错误。在2008年后的政策体制下，向银行支付的超额准备金利率实际已经抵消了这些准备金对信贷扩张及金融环境的影响。正因如此，美联储才能在未引发金融环境收紧的情况下将资产负债表缩减25%。因此也没有理由认为，更多量化紧缩能为大幅降低政策利率提供依据。

沃什对当前充裕准备金制度的反对立场终将反噬自身。毕竟近期激进的量化紧缩政策已使回购和货币市场承受巨大压力，迫使美联储不得不在去年12月转而采取后门操作式量化宽松（通过购买短期票据和逆回购操作）。如果沃什真想避免新一轮紧急量化宽松，他就该支持而非反对充裕的超额准备金。若他此刻未能看清这一点，下次金融压力来袭时必将恍然大悟。

此外，沃什暗示可能支持美联储与财政部达成新协议，进一步将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及公共债务管理脱钩。这可能意味着缩减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转而购买短期国债而非长期债券——这与全球金融危机前的做法一致。

但暂且不论此举可能逐步废除当前的充裕储备金体制，美联储进一步减持长期债券的做法将迫使财政部加倍推行其“积极国债发行政策”，这意味着加大力度去操纵长期债务和抵押贷款支持证券市场。事实上，美联储与财政部的新协议可能催生更多后门操作式的积极国债发行并加剧货币与财政政策的混淆——这恰恰与其宣称的目标背道而驰。沃什或美国财长贝森特是否考虑过这些风险？

沃什还谴责美联储将“职能范围”扩张至金融稳定、气候变化和不平等领域。但金融稳定理应是美联储的核心目标，尤其当其他政策可能导致过度信贷宽松时。此外鉴于气候变化可能通过房地产等领域大量潜在困境资产、减值资产或搁浅资产影响金融稳定，简单忽视该问题实属不妥。而面对多数家庭勉强维持生计、少数特权阶层却日益富有的“K形复苏”，忽视不平等问题可能酿成大错，尤其是在人工智能加剧这种分化之时。

所幸美联储主席并非一位绝对君主。沃什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12票中仅占一席。尽管他是“同辈之首”（即平等者中的首席），却无法胁迫委员会屈从其意志。在沃什部分公开立场存在谬误的情况下这对市场实属利好。

此外，近期经济数据表明美国经济增速仍高于潜在水平——事实上在去年经历小幅放缓后今年的增速甚至可能加速——而通胀率仍顽固地高于美联储2%的设定目标。因此即便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在2026年已初步拟定的单次降息也可能缺乏依据。当其他风险浮现——例如与伊朗的持久战争推高油价，进而对通胀及通胀预期形成上行压力——美联储很可能面临加息而非降息的局面。

一旦确认任命，沃什将迅速面临现实考验。他作为一名专家学者所表达的观点，恐怕难以在真实的市场与地缘政治环境中存活。

（作者系哈德逊湾资本管理公司高级经济策略师、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经济学荣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