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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碳”目标下,零碳园区建设正从概念论证转向落地攻坚,成为产业转型升级与能源结构调整的“标配”。
继首批52个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公布后,各省份陆续将零碳园区建设纳入政府工作重点,提出地方量化目标并密集出台实施方案。
热潮之下,隐忧渐显,零碳园区正陷入“方案空转、落地停滞”的困境。多名行业人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部分零碳园区在申报时堆砌光储充一体化、能碳智慧管理平台等绿色概念,到真正落地阶段却难将前期投入转化为绿电电费下降、打通出口壁垒、融资能力提升等实际收益,项目卡在验收、运营、成本的难关里。
在行业人士看来,零碳园区建设并非单一技术或资金问题,而是一场长周期、全链条的系统改造,既要重构用能结构、落实减排目标,也要补齐运营能力,并兼顾企业经营与产业竞争力,最终跑通一套目标落地、数据可信、成本可控、收益可算的机制。
地方密集抢滩
零碳园区正迎来规模化推进关键期。“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到2030年建成100个左右国家级零碳园区的核心目标。2025年12月,国家发改委公布首批52个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实现31个省份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全覆盖。
政策东风下,地方推进势头猛进。目前已有近30个省份将零碳园区纳入政府重点工作,多地锚定2027~2030年定下量化目标。例如,天津市提出到2030年建成2个以上国家级零碳园区;浙江省计划年内启动20个零碳园区建设,培育10家以上零碳工厂。
地方抢滩,主要受多重价值驱动。零碳园区横跨新能源基建、储能系统、数字化能碳管理等多领域,可撬动大量社会资本,成为地方新的经济增长点。
“零碳园区实际上是一个绿色产业集群概念。”远景科技集团首席可持续发展官、零碳综合能源产品线总裁孙捷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借助零碳园区“低成本、低能耗、低碳排”特点,地方可帮助园区筑巢引凤,吸引产业链上下游聚集,打造绿色新工业集群与出口高地。
中金研究院副总经理郑宽在日前召开的中国能源周上指出,零碳园区虽为重资产投入,但投资曲线前高后低、不受油价波动等外部环境过多影响;从收益看,未来碳资产价值将逐渐显现,叠加西部等地工商业电价大幅下降的价格优势,以及国际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与国内“双碳”综合评价考核的双重压力驱动,零碳园区确为眼下可以重点关注的投资机会。
四大问题困住零碳园区
但在地方热情高涨的同时,规划层面,为了抢夺国家或省级名额,一些园区申报时盲目拔高目标,忽视了自身资源禀赋与产业差异。同时,企业入驻目前也多报以观望态度。
“我们在赤峰的园区推进快一年了,但现在只有我们一家入驻。零碳园区需要企业间实现能碳管理协同,一体化操作难度大、成本难控,多数企业仍处于观望阶段。”能源企业零碳园区项目负责人方瑜(化名)告诉第一财经记者,零碳园区落地难是规划、技术、机制、资金等多重堵点叠加的结果,公司的尴尬现状亦是行业共同痛点。
一名电力行业专家向第一财经透露,沿海某零碳园区申报时按海风电力规划,实际推进才发现当地涉及生态保护红线,新能源项目难以落地。据他观察,这种“拍脑袋”定目标现象并不罕见,周边无新能源用地、园区用能与新能源出力不匹配、改造资金无来源,成为零碳园区落地的常见阻碍。
大量园区还深陷“数据盲区”,导致项目验收和运营双双受阻。
数据是零碳园区验收与碳资产变现的关键。但不少园区的水、电、气、热数据仍分散在不同部门,且入驻企业计量设备不完善。“不少企业不愿向园区上报生产运营核心数据,担心这些指标泄露公司商业成本,被竞争对手利用。”电力规划设计总院原院长谢秋野指出,国家层面或园区层面如何制定统一数据上报考核标准,并出台配套政策,是要重点解决的问题。
同时,专业运营能力不足也加剧了零碳园区建设困局。零碳园区需要长期开展设备运维、储能调度、绿电交易、能碳数据采集、碳排放核算、绿色金融对接、绿证管理等专业工作,而国内产业园区平台公司长期的核心职能集中在招商、拿地、收租、基础物业服务等方面,由此形成能力错位。
方瑜表示,零碳园区复合型人才缺口巨大,近两年多家能源头部企业在钢铁、纺织、医药等行业高薪挖人,为园区运营搭建专家经验。
此外,长周期、重投入的投资模式,导致现金流承压,亦是零碳园区落地难的核心卡点。据国网能源研究院能源互联网所副所长元博介绍,当新能源在电力系统中新增电量渗透率超过25%后,将会带来系统边际成本的指数型增长,尤其在新能源资源不足、负荷刚性较高的地区,高比例绿电消费将较大程度带来用电成本上升。
如何精准施策破局
行业认为,要跳出项目空转困境,零碳园区需摒弃“一哄而上”思维,从规划、技术、金融、运营多维度发力,构建可持续发展模式。
规划层面应立足园区资源禀赋与产业特性,坚持“一园一策”。“零碳园区要先选产业,再配能源。”上述电力行业专家认为,不同园区产业结构不同,适配的能源底座也不同,不可盲目追求“大全同”,建议出口制造园区专注绿电和碳足迹管理,装备制造园区则关注峰谷电价优化和能效管理。
“从实际项目看,真正能提升新能源消纳能力的往往是需求侧灵活性。”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副院长杨雷以河南省西峡县的香菇产业电气化改造项目为例,当地香菇加工存在大量烘干需求,过去主要依赖醇类燃料。现在通过光伏和储能改造,且用户根据供电情况灵活安排生产模式,减少了对高成本储能的依赖,有效降低系统成本,提升经济性。
技术与机制层面,近日国家能源局发布的《关于有序推动多用户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带来政策利好。该通知明确,工业园区、零碳园区、增量配电网等的全部或部分负荷可就近接入新能源,组成多用户绿电直连项目,且项目及其内部资源豁免电力业务许可。这回应了零碳园区建设的核心痛点,即如何在不过度增加成本的前提下,让园区内多家企业高效、经济地实现绿电直供。
孙捷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此前“一对一”的绿电直连模式设计具有局限性,负荷侧与电源侧建设不匹配,尤其是运行周期不匹配。发电侧的风机、光伏、储能设备运行周期往往在20年以上,投资周期也长达20年,而负荷侧企业的经营周期则存在较大不确定性。相较于传统“一对一”强绑定关系,新的多用户模式在投资架构和风险分散方面实现了质的突破,将显著提升项目经济性,使项目投资方更“敢”投。
此外,零碳园区重投入、长周期特性,离不开金融活水赋能。由于不同类型园区融资需求差异较大,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副院长崔莹认为,金融支持也需“一园一策”。
对此,崔莹提出了金融支持零碳园区的几种路径。对能源转型前期投入大、周期长但后期收益稳定的项目,可申报政府专项债或者寻求国开行等政策性金融机构支持。例如,国开行宁夏分行就以“前期贷款+中长期项目贷款”组合,为100MW/200MWh共享储能项目累计放贷1.44亿元,降低项目融资成本。另外,针对企业规模的二元结构开发分层产品,头部企业靠“股权+债券联动”获得全周期金融服务;中小企业则挂钩碳绩效考核获得适配融资,解决抵押物不足、碳数据难变现的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