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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医生多点执业,只需在小程序上申请就行,公立医院基本不会知道。现在改成向卫健行政部门申请,公立医院一定会知情,他们担心风险、担心患者流失,肯定会阻碍医生出来。”民营医院从业者林清业向《健闻咨询》形容新规落地后的变化。
“以前有公立医院明文禁止多点执业,但许多医生偷偷出来,现在这条路肯定是给堵死了。”
6月15日,国家卫健委发布第15号令,对《医师执业注册管理办法》(下称《办法》)等5件部门规章进行集中修改,自公布之日起施行。
其中最受关注的变化是:一名医师只能有一个主执业机构,多点执业从“备案制”改为“申请增加执业机构”,同时规定“会诊医疗机构建立医师外出会诊费用分配制度,按照制度给付会诊医师合理报酬并依法纳税”。
面对一纸新规,多家民营医院意识到:这是一场风暴。
一个最直接的影响是,过去靠备案制吸引公立医院专家来坐诊的民营医院,更难获得医生和患者了。引进优质医生资源的合规门槛和潜在责任成本,肉眼可见地提高——过去相对宽松、灵活的事后告知,转变成了程序更严格、管理更规范的事前审批。
在一个民营医院从业者的小群里,大家讨论着同一个焦虑:“医生多点执业收紧,意味着不准公立医院大咖来民营医院,这就锁定了公立医院的大专家,继而锁定患者,那养不起大咖的民营医院被卡住了脖子,以后会越来越难”。
这些情绪不是空穴来风。
“合规风险低了,但经营压力陡增。”有受访者认为,在公立医院医联体、医共体从医疗技术和患者资源两端形成封锁,医保监管持续加码挤压药耗收入的背景下,新规可能会再次把更多民营医院推向更危险的灰色捷径。
扼住民营医院的“人才命脉”
修订后的《医师外出会诊管理暂行规定》明确主执业机构的唯一性,且将多点执业从“备案”改为“申请增加”,即医师到其他机构执业,需要向批准该机构执业的卫健行政部门申请办理增加执业机构手续,备案制成为历史。
如此,民营医院请医生肯定会越来越难。
公立医院的大专家和主治医生,原本是民营医院的重要来源。
自带流量的大专家来坐诊或手术,会带来大量病人,这对一家民营医院来说都至关重要。但新规一卡,“本来很大一部分医生出来多点执业时,公立医院不知晓,他们还愿意来,未来就难说了”。
修订后的《医师外出会诊管理暂行规定》还明确,会诊医疗机构应当建立外出会诊费用分配制度,按制度给付合理报酬并依法纳税,报酬应当体现“职业特点和技术劳动价值”;国家法定节假日完成会诊的,应当提高报酬标准。
曾经以“专家费”“辛苦费”等模糊形式支付的会诊费用,将走向规范化、透明化。对于愿意走合规路线的民营医院,反而是一个建立制度化合作的机会。
但阳光化,给多数民营医院带来的是新现实难题。
过往是备案制,相当于是医生的个人行为,民营医院请会诊相对自由,但注册制之后,公立医院会多一道审核,比如医院同意外科医生会诊,就会考察对应医院做是否有外科资质,相当于由主执业机构公立医院再做了一次审核以及控制,“为控制风险,减少医生、患者外流,他们肯定不愿意批”。
林清业向《健闻咨询》讲述了一个具体困境:此前民营医院会定期请一家公立医院的心脏科医生前往会诊,会诊函发给公立医院后,医院通常不做表态,双方相当于是一个默认的形式。
但现在阳光化之后,相当于逼迫民营医院必须去取得公立医院的同意,完成会诊流程。
“如果公立医院还是默认但不点确认,那我们医院该怎么办?过往没有制度可依,我们还可以跟监管说‘你看我请了会诊、我做了备案’。现在这个事情又把主动权还给公立医院了”,另一位民营医院从业者李青担心地说。
林清业曾有在大三甲工作的经验,他讲了一个黑色幽默的细节:以前在大三甲,医生周末去民营医院飞刀能赚7000元,大三甲知道后说,医院周末加手术,一次5000元,医生也同意。
“稍微差点的公立医院收益不好,养不起医生,就会允许这些收入不高的医生多点执业。这部分医生无论新规是注册制还是备案制,医院都不会对他们有多大限制。”林清业说,“公立医院一干预拦截,我们请不到好医院的好医生,就只能请烂医生了。 ”
生存压力陡增,“买卖病人”加剧
看到新政后,有民营医院的工作人员当即在工作群里说:“以后只能以更隐蔽的方式买病人了。”
《健闻咨询》本周报道过一家M医院的真实案例。这家医院每月将50%以上的收入用于从公立医院“买病人”。一位科室主任每月拿2万元顾问费,每“介绍”一位患者还能拿到消费单价20%到40%的提成。即便这位主任因税务问题被查退费,科室里的其他医生依然在悄悄向M医院输送病人——提成不打到医生本人卡上,而是汇入亲朋好友的账户。
M医院的法务李青告诉《健闻咨询》:“医院每个月将近百万的资金打到毫无关系的私人账户上,税务一查,一定会暴露。”
另一位民营医院管理者也透露,高峰时80%的住院病人都从公立医院买来的,“一旦切断获客途径,医院同样是死”。
这不是个别现象。2018年5月至2023年2月,上海德达医院因向130家医院的261名在职医生支付512.05万元推荐费用、获得1148笔业务,被上海市市场监管局认定构成商业贿赂,罚没652.93万元。许昌爱尔眼科医院也因以“转诊费”名义贿赂推荐人,涉及181名患者,被罚没超19万元。
民营医院从公立医院获客的方式分两种:在合规渠道,与公立医院签订医联体协议,每年支付数千万元品牌费;在灰色渠道,与专家暗中签订劳务协议,支付月费并给客单价提成。后者因灵活、成本可控,成为多数民营医院的“首选”。
一位受访者预判,多点执业的新规,会加重民营医院买卖病人的几率。但成本会更高。
林清业向《健闻咨询》算了一笔账:“以前我们私下跟主任的一些抽屉协议,比如一台手术给医生7000元。现在都要经过单位层面,那么我就不可控了。”
制度变化之后,给医生的钱肯定还是7000元。但标价500元的会诊费,通过医院的那一套绩效流程,到医生手上也许就分了200块钱,剩下的费用,民营医院肯定要通过各种形式返给医生。
“民营医院自己也养不起大牌医生,这个规定就掐住民营医院的脖子。再加之现在公立医院的医联体、医共体的建立,基本上就从医疗技术和患者资源两头堵死了民营医院”,一位从业者直言。
“短期是好事,但从中长期来看,政策对医疗的干预程度加深了,医疗资源的流动控制变多,自然就不流动了。”林清业说。
在利润空间被持续压缩的今天,规范化意味着更高的行政成本、更高的税务成本、更透明的财务流程——对许多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民营医院而言,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