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留给我们的考题

（本文作者杨峻，金融资深人士）

2026年6月22日，格林斯潘去世，享年100岁。他的职业生涯，执掌美联储十九年，历经四任总统。他离世时，全球又正陷入新一轮的动荡：通胀反弹，全球化退潮，地缘冲突，撕裂的能源与供应链。

而就在他去世前一个月，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上任，媒体评价其风格是“格林斯潘式回归”。

人走了，那套逻辑却被重新翻出来，试图解答2026年的困局。

一、自由市场信仰

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十九年，作为一个自由市场的信奉者，他相信市场能自我纠错，相信金融机构出于自身利益会管控风险，相信央行不应该过度干预资产价格。

信仰并非无中生有。1952年，年轻的格林斯潘结识了哲学家安·兰德，并迅速成为他哲学圈子的核心成员。兰德让他相信，资本主义不仅可以高效配置资源，更是一种立足于个人理性的、具备道德正当性的社会制度。他甚至参与了兰德代表作《阿特拉斯耸耸肩》的手稿校对，并在1966年发表《黄金与经济自由》，严厉批判中央银行信用货币体系。

也基于此，他的政策带有明显的“自由主义”色彩。

首先是低利率。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他将联邦基金利率从6.5%一路降至1%。大量资本涌向房地产，推高资产价格；其次是宽松监管。他反对约束衍生品和影子银行，主张银行自行决定资本缓冲，把风险控制权交还给了被监管者本身；最后是对泡沫的不干预。他在1996年就发出过“非理性繁荣”的警告，比市场见顶早了整整三年，然而，他没有采取实际行动。他的自由主义信仰告诉他要克制干预资产价格。

在这样的宽松环境下，资产价格一路上涨，华尔街利润飙升，市场一片欢腾。但风险呢？却很少有人真正关注。

二、收益前置，风险后置

2008年金融危机后，格林斯潘在国会听证会上承认，自己过度信任了自由市场，以为银行会出于自身利益保护好股东利益。

美国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的报告指出，格林斯潘所倡导的宽松监管理念，是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的重要原因之一。

1990年代末，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主席伯恩多次提议将场外衍生品纳入统一监管，但格林斯潘联合时任财政部部长鲁宾、副部长萨默斯公开动用政治权力否决；2000年《大宗商品期货现代化法案》从法律层面豁免了信用违约互换、债务抵押证券，也就是我们熟知的cds和cdo这些产品的信息披露与政府监管要求，形成巨大的监管真空。

此后，金融机构积累海量表外高杠杆风险，次级贷款被层层打包卖给全球投资者，风险从银行表内转移到表外，从美国转移到全球。

监管真空与货币宽松，在市场中被反复强化，最终让所有人相信：市场下跌时，美联储一定会出手兜底。

这就是后来被广泛讨论的“格林斯潘看跌期权”。因为“向下是有底的”，参与者自然会不计后果疯狂加杠杆。

收益去了哪里，很清楚。华尔街赚得盆满钵满，格林斯潘也收获了赞誉。风险呢？抵押品不足、流动性枯竭等风险，要等到市场逆转时才集中爆发。

这就是金融行业最令人忧伤的地方：收益是当期的、显性的、内部的，风险是滞后的、隐蔽的、外溢的。风险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只会延后。延后到了未来，转移到继任者手上，转移到无数普通人的账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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