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企业可持续发展，投资者究竟关心什么？——基于《Navigating Sustainability in Asia》一书的洞察 | 可持续+

一家为某品牌供货的工厂因废气排放长期超标被环保部门罚款，而该品牌的ESG报告中却写着“环境违规事件0起”。正如Nana Li在《Navigating Sustainability in Asia》一书中所言，这类现实与报告脱节的现象早已屡见不鲜。

投资者并非不关心这些信息，而是它们往往被遗漏。Nana Li凭借在可持续投资领域多年的实践经验，在书中总结道：“Sustainable investing's real value lies in its ability to uncover hidden risks that traditional analysis often misses—the kind that can blindside even well-run companies.”即可持续投资的真正价值，恰恰在于它能够识别连优秀企业都可能猝不及防的隐性风险。

《Navigating Sustainability in Asia》是一部兼具时效性与实践性的著作，主要面向投资者、企业高管及监管机构。作者Nana Li现任香港Impax资产管理公司亚太区可持续投资及环境、社会与治理总监，负责该地区的企业研究、利益相关方沟通及政策倡导等相关工作。这本书从投资者视角出发，讲述了亚洲各市场在可持续发展中的现实状况、挑战和实践经验，对当下企业制定可持续发展战略和风险管理具有切实的参考意义。

《Navigating Sustainability in Asia》一书的封面

基于书中的内容，我将投资者对企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关切归纳为以下三点。

核心关切一：ESG对财务表现的影响

在亚洲，隐性的ESG风险正迅速转化为显性的财务风险，而投资者在审视ESG时，最先关注的就是其对企业财务表现的影响。

ESG表现不佳的企业正为此付出直接的经济代价。以道德风险为例，《Navigating Sustainability in Asia》一书中提及的2013年孟加拉国首都达卡的拉纳大厦（Rana Plaza）倒塌事件敲响了警钟。由于建筑结构违规，大厦无法承受制衣厂的重型设备和设备持续运行产生的震动，导致轰然坍塌，造成1100多名工人死亡，2400多名工人受伤。在倒塌前一天，楼体已出现明显裂缝，当地媒体对此进行了报道，当地官员也发出警告并要求关闭制衣厂，但制衣厂老板仍要求工人照常进入大楼工作。制衣厂主要为一些国际知名品牌供货，而这场灾难让这些品牌一夜之间承受了300亿美元的损失。

如果说道德风险是“人祸”，那么物理风险就是正在加速的“天灾”。物理风险是指气候变化所带来的直接影响，包括极端天气、海平面上升和气温变化等。然而，企业普遍低估了这类风险带来的财务后果。国家防灾减灾救灾委员会的信息显示，2025年洪涝和地质灾害已造成我国2.87万间房屋倒塌，农作物受灾面积2597.9千公顷，直接经济损失1665.76亿元。每一次灾害损失，都可能通过供应链中断、工厂停工、订单违约等传导至企业。若极端天气变成“年年遇”，而企业仍视之为“下雨关个门”的小事，那么下一次灾害的财务冲击，恐怕就会落到自己账上。

相比之下，ESG表现较好的企业往往展现出更强的韧性。在应对物理风险方面，百威中国在其供应链上游江苏农垦推广低碳大麦种植，通过优化施肥结构、提升土壤固碳能力等一系列措施，该项目使得当地在2025年遭遇六十年不遇的极端干旱时，依然实现了稳产优产。再比如，书中提到，美国知名牛仔品牌Levi Strauss早已联合孟加拉国当地非政府组织开展突击审计，并在拉纳大厦倒塌前数月便终止了与工厂的合作，不仅挽救了很多工人的生命，也让公司躲过了一场财务灾难。

在全球供应链高度互联的今天，ESG表现已不再是声誉问题，更是实实在在的财务问题。投资者审视一家公司时，关注的也不仅是当下的利润表，更是其ESG管理框架能否在未来规避“黑天鹅”或“灰犀牛”式事件。那些将ESG嵌入核心战略的企业，正在用更低的风险成本换取更稳定的长期回报。

核心关切二：ESG信息披露的可信度

ESG信息披露质量参差不齐已经成为亚洲企业可持续发展面临的最棘手的挑战之一。很多企业的ESG信息披露要么残缺不全，要么标准不一，难以提供可靠依据。更糟糕的是，“漂绿”行为层出不穷，企业夸大ESG成效，进一步降低了投资者对其的信任度。

NanaLi在书中列举了企业ESG披露中的一些常见风险信号，这既是投资者的关注重点，也是企业不可忽视的警示。例如，在亚洲，企业经常空有政策承诺，却缺乏切实可行的实施方案；一些企业的ESG评级在各大机构之间出现巨大分歧，且缺乏合理解释；还有一些企业的ESG评分突然大幅提升，却看不到相应的运营投入等。这些风险信号的出现，并不代表企业完全不具备投资价值，而是提示投资者有必要开展更为深入的尽职调查。

ESG评级分歧在亚洲被进一步放大，背后主要有三个因素。

一是信息披露不足。据伦敦证券交易所集团（LSEG）统计，亚太地区公司对ISSB（国际可持续发展准则理事会）准则的平均披露率仅为15%，由于大量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ESG数据缺失，评级机构缺乏原始信息，只能凭借估算模型补全数据，不同评级机构的处理方式不同，分歧也由此产生。

二是监管步调不一。虽然ISSB为全球ESG披露提供了基础框架，但亚洲各市场的采纳情况不同。新加坡、中国香港等市场已着手将ISSB标准纳入本地法规，中国内地则在参考ISSB的同时保留了本土特色，而其他东南亚市场多数仍处于承诺和讨论阶段。从披露范围、时间表到强制程度，各地差异显著，评级机构难以建立统一的评估标尺。

三是治理结构差异。大多数亚洲企业由家族控制、创始人主导。传统的股东施压手段往往不如“关系型对话”有效。主流评级机构在评估亚洲企业的治理维度时，采用“西方模板”可能并不适用。

此外，与财报不同，ESG数据的第三方鉴证仍非强制要求。2024年11月，国际审计与鉴证准则理事会（IAASB）推出《国际可持续性鉴证准则5000》（ISSA 5000），以提升可持续发展报告的质量与可信度，但要到2026年12月15日才正式生效。目前投资者面对的ESG信息披露，数据的可靠性、可比性和可验证性，都远不及财务报告。

在这样的情况下，投资者仅凭一份报告或一个评分已难以判断企业的真实风险状况。越来越多的投资者正将目光转向更具体、可验证的数据。书中提到，英特尔槟城工厂运用区块链技术追踪薪资透明度，将债务劳役等用工违规行为减少了85%。类似地，书中介绍了一家中国工厂引入二维码申诉系统的做法，使得工资纠纷减少了60%，人员流动成本也随之下降。这些案例表明，当传统报告无法提供可靠依据时，技术工具正在成为投资者验证企业真实ESG表现的重要手段。

有ESG问题和没有ESG问题的公司，估值差距正在拉大。比如2023年，印度阿达尼集团因做空机构对其治理问题的指控，市值在数周内蒸发超过1500亿美元。即使在市场波动中，那些治理结构完善、环境风险可控的企业，也更容易获得资本的青睐和更低的融资成本，如新加坡淡马锡将融资条款与企业ESG进展挂钩，而星展银行等商业金融机构则将贷款利率与企业ESG表现挂钩。

核心关切三：ESG是否落到实处

随着可持续投资理念持续普及，投资者在亚洲市场布局时越发看重企业ESG管理的落地成效。但受区域独特的企业治理结构影响，外部监督机制常常难以穿透企业内部形成有效约束，亚洲企业“重披露、轻落实”的ESG形式化问题早已不是个别现象。在很多企业中，ESG报告仍然被视为一份公关文件，而非由业务部门真正推动。

造成这类现象的主要原因在于企业普遍缺乏ESG基础认知与专业能力，同时多数企业仍将可持续发展视为成本负担而非价值增长引擎。管理层因此持观望甚至抵触态度，既难以将ESG理念融入日常经营，也无法向重视相关信息的利益相关方清晰传递自身实践成果。

比如，Nana Li在与亚洲企业的沟通交流中发现，谈话重点大多只是企业浮于表面的ESG绩效指标。不少企业深谙ESG话术，却欠缺落地实操能力，这让很多企业的ESG管理沦为“纸上谈兵”。由此可见，企业亟待重构内部决策机制，加强ESG培训与内部能力建设，提升整体专业认知，把相关举措落到实处。

亚洲企业传统组织架构给ESG落地造成了一定阻碍，家族企业和国资关联企业的决策风格普遍保守。但近年来已出现积极转变，如韩国财阀已将高管薪酬与ESG指标挂钩。决定企业ESG管理成效的关键并非企业所有制形式，而在于管理层是否将可持续发展视作新的核心竞争力。

百威中国是ESG落地实践的一个典型案例。我们曾调研其武汉碳中和工厂，当时有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Sustainability is not part of our business, it is our business.”翻译过来就是：“可持续发展不是我们业务的一部分，是业务本身。”百威中国已将ESG理念从战略层面融入日常运营，并设有专职团队推动落实。从管理层到一线员工，年度KPI中都包含具体可执行的可持续目标，无论是酿酒、包装还是设备维护岗位，每位员工都要对能耗、水耗和废弃物产出负责，并通过定期复盘确保目标有效落地。

对于如何将ESG融入企业经营之中，Nana Li在书中介绍了一条具体的解决路径：企业可以通过开展针对性专业教学与实操培训，夯实ESG落地能力，不能仅局限于普及ESG理论，还应联合高校、非营利机构及行业专家，设计贴合真实经营场景的培训体系，围绕供应链气候风险管理、高管激励机制对标可持续发展目标等实操内容。书中以新加坡交易所（SGX）为例进行了阐述，该交易所不仅提供指导，还推出了系统化的项目，帮助上市公司理解可持续发展报告的要求，并将其融入商业战略与决策流程之中。

（本文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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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刘慧雯 第一财经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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