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体的账，该怎么算？

2026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落幕，喧嚣散去后，留给行业的不再是智能体“能不能用”的技术疑问，而是“怎么算账”的商业冷思考。

若要用一张资产负债表来看智能体的应用——最重的资产列在算力一端，GPU集群的折旧、智算中心的建设构成了这张表的“固定资产”；负债端则写着词元（Token），每一次调用都是一笔流动负债，用多少欠多少，看不见摸不着却在月末账单上实实在在。

该被计入“无形资产”的，是智能体本身——它积累的行业知识、跑通的业务闭环、沉淀的Skills（技能），是企业未来能产生现金流的真正家底。

问题是：这本账，企业应该怎么算？

全员入场：企业“all in”智能体

“智能体是2B场景非常契合需求的产品创新形态。”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泰尔终端实验室数字生态发展部副主任吴荻给出了一个行业定调。他观察到，当前通用类智能体，如编程智能体已实现规模化商业落地，但垂直行业智能体解决方案依然缺失。

在技术采纳曲线上，大型央国企往往需要经历更长的验证周期。但这次，无论是央国企还是民营企业，应用智能体的节奏明显加快。

中国电子首席科学家、中电金信研究院院长况文川提到，进入智能体时代，企业数据应用迎来全新范式升级——数据治理的核心正从“面向人员的数据供给”转向“面向智能体的任务能力供给”。顺应这一发展趋势，中国电子打造中电源启“AI原生数据工厂”与“AI原生软件工厂”，形成基础数据、知识规则、任务工具、行动反馈四类闭环资产，牵头9项国家级重点任务，支撑9大领域高质量数据集建设，目前已服务二十余家各领域龙头企业，助力合作企业研发效能提升超40%。

况文川认为，AI部署完成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来自组织能力重塑。从软件工程体系改造、知识资产沉淀，到AI教练培养、生产流程重构，企业需要投入大量持续性的组织成本。AI没有简单替代人的工作，而是在重塑人与AI协同的新分工，这些组织适配和能力重构，恰恰是AI规模化落地过程中最容易被低估的成本。

如果说央国企的入局代表了智能体在“深水区”的探索，那么民企的规模化验证则证明了它在“浅水区”的普适性。

容联云产研中心副总经理唐兴才透露，在海底捞这类连锁品牌的客服中心，原本配有数百名坐席负责处理门店位置查询、订餐订位等业务，如今这类电话业务智能体已经可以跑通闭环，独立完成相应工作。从Copilot（副驾驶）辅助，到单点任务执行，再到多智能体协作，直至纯智能体自主闭环，企业级智能体的演进路径已清晰可见。

更具颠覆性的变化发生在组织形态的最末端。智能体的普及让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成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微观载体。中关村数智人工智能产业联盟副理事长贾昊描绘了这样一个公式：“一个创业者+N个智能体=高效运转的公司。”原本需要雇佣多人完成的设计、销售、市场、行政等基础工作，如今可由智能体替代执行。创业者无需承担招聘、薪资、管理等人力成本，仅凭相对低廉的词元算力成本，就能实现“一个人干出一个团队的产出”。新业务的验证不再需要搭建完整团队，试错成本大大降低。但这也意味着，当智能体犯错时，承担后果的依然是那个“一人公司”背后的真人。

全员入场只是序幕。真正的问题随之而来：入场之后，这本账该怎么算？

换一把尺：从算力降本到ROI实战

在讨论智能体怎么赚钱之前，先要关注智能体的“生产原料”——算力，在发生什么变化？

答案是从“堆规模”转向“抠效率”。把算力解构成标准化的“计算词元”对外服务是统一计价体系的前提。

燧原科技创始人赵立东直言，词元时代全面到来，行业重心正从“算力规模”转向“词元价值”。客户不再单纯为硬件成本付费，而是以词元生成效率与交付质量为核心评判标准。燧原科技总裁张亚林把这条路叫做“芯模协同”：模型按芯片特性调整结构，芯片为模型做专属加速，“从软件栈、算子库开始，一层一层做深度的Co-Design（联合设计）”。

与此同时，算力正在从云端向端边渗透，试图在源头压低词元的边际成本。后摩智能创始人吴强提出了“端侧免费词元工厂”的概念，希望用高性能、低功耗、低成本的存算一体AI芯片，把端边智能水平拉到接近云端，让大模型应用实现真正的普惠。

爱芯元智刘瑞聚则点出了端侧算力的本质差异：“云端追求算力的极限，而我们在一个不可能三角里找平衡——在极小体积和成本约束下，跑出有效的算力。”

进迭时空创始人陈志坚判断，未来全行业的AI词元生成量将呈指数级增长，云端、终端、边缘端的算力需求将同步扩张。

从“堆算力”到“算词元”，计价单位的迁移让账本离“业务成果”更近一步。但即便供给侧已经把账算得越来越精，需求侧的“学费”依然昂贵。

“企业引入智能体初期往往热情很高，词元消耗很快，甚至不少企业在起步阶段会用词元消耗量来对标自身的智能化水平，最后却发现成本快速攀升，价值没能真正发挥出来。”唐兴才点出了一个普遍的“词元陷阱”。他举例，在编程场景下，程序员如果不加节制地使用AI，产生的词元费用甚至会达到其本身人力成本的10倍之多。

亿欧总裁王彬对此有更犀利的批评：“大模型公司单一划成词元收费，这个模式实在太狡猾了。”他认为，行业应该追求“Value per Token”（每词元价值），按生产力定价，而不是按流量计价。

九章云极就选择了从基础设施层面“两手抓”。作为AI算力调度与计量标准的制定者，它的“AI工厂”由训练工厂和词元工厂两大引擎构成：训练工厂将通用智能“冶炼”为专业模型，解决“从0到1”的研发难题；词元工厂则将专业模型封装为标准化、可精确度量的专业词元，实现“从1到N”的规模化交付。

连接两者的是一条“增强回路”——DCU算力计量体系（1 DCU = 312 TFLOPS × 1小时），把英伟达、昇腾、海光等不同芯片的算力统一折算到同一把尺子上。算力投入用DCU度量，智能产出用词元计量——中间的差值，就是AI工厂创造价值的地方。

显然，智能体的经济模型正在经历一场度量衡革命。IDC中国副总裁兼首席分析师武连峰指出，词元仅能衡量AI的成本消耗，无法直接关联业务价值。

他建议以DAA（Daily Active Agents，日活智能体数）来衡量“有多少智能劳动正在创造业务成果”，本质是从“投入视角”转向“产出视角”，并把价值公式改写为：活跃智能体数×单智能体任务量×任务完成质量÷词元与运营成本。

当账本开始学会计算“干成了什么”，智能体才真正拿到了进入业务核心的入场券。能接活的智能体，在商业化上只剩ROI（投资回报率）这一把尺。如果说DAU是互联网时代的流量指标，词元是大模型时代的成本侧指标，那么DAA就是智能体经济时代的产出指标。IDC判断，在未来5-10年的AI超级周期内，DAA会是衡量企业AI价值的核心指标。

当账本开始学会计算“干成了什么”，智能体才真正拿到了进入业务核心的入场券。而DAA公式中“任务完成质量”的提升与“运营成本”的压降，最终都要在ROI这把尺上兑现。

“我不要词元收费，我要价值收费。”容联云解决方案总经理闫玉华干脆把新模式写成了“效果付费、成果付费”，与客户共担风险。闫玉华算了一笔账：一个人工坐席的月成本在5000到8000元，而智能体方案只需2000到3000元，且能24小时工作，日处理量过万，积累的经验永驻企业资产。

多点智联副总裁张宇分享的生鲜案例则更具冲击力：一家海外大型超市年生鲜销售额在30亿到40亿元，损耗率高达8%到9%。多点部署的补货智能体将损耗率压降了1个百分点，一年就是几千万的净利润，“相比之下，这个AI投入可以忽略不计。”张宇洞察到，智能体本质上不是一个工具，而是“嵌入业务的经营班子”，“市面上请一个顶级国际采购专家多少钱？智能体可以干这个事。”

于是，商业模式被压缩成一句话：要从“卖模型”到“卖结果”。

隐性账本：ROI量不出“组织磨合费”

然而当智能体的账越算越精，一个尴尬的事实浮出水面：ROI这把尺，只量得清“可量化”的部分。而那些真正决定智能体能否长期存续的东西——信任、责任、组织磨合——恰恰是账本上最模糊的一行。

中国电子在调研中发现，AI上线的“人机磨合期”，往往比技术部署周期更长。模型要持续调优，人员要向更高价值的监督角色转型，这中间的培训成本、心理成本、流失成本，是算不清的隐性账。部门墙割裂数据，懂行业不懂AI与懂AI不懂行业的双向鸿沟，以及“重建设轻运营、重技术指标轻业务价值”的考核惯性，构成了AI落地的“软性障碍”。AI没有消灭工作，只是把工作重新分配，并附赠了一笔没人预先计提的组织磨合费。

唐兴才也观察到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智能体落地后，往往不是智能体在适应企业的原有流程，而是人需要去适应智能体的工作方式。CRM、ERP系统需要改造，人的作业习惯也要随之改变。

这暴露了价值标准的深层错位。AI优化的是效率、成本、吞吐这些可量化指标；而人的价值标准里，还压着信任、尊严、长期主义与责任归属这些不可量化的东西。两套标准错位，人就被卡在中间——“人审机器”把工作从“做”变成了“核验”，认知负荷不降反升。

“无须强行拆分人与智能体的单独贡献，二者是共生关系，企业仅需以综合产出为核心评估维度。”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研究院院长高红兵认为，用户在和智能体互动的过程中不断贡献自身知识，让智能体的能力越来越强，个体相对会越来越弱势，需要在规则层面平衡二者的关系，要解决智能体带来的极化效应问题。

出路或许不在“替代人”，而在重构“人在回路”。回到容联云的坐席场景，人的角色正在悄然转变：坐席的每一次“确认”或“纠偏”，都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而更像是一个训练师在调教模型变聪明。人从“兜底者”升级为“价值标准的定义者”——让智能体对齐人的价值，而不是人去对齐智能体的输出。

中数睿智创始人韩涵博士提出的“元因果”认知框架，就是为因果世界模型构建动态的自我演进的认知框架。构建这一框架有三个核心步骤，第一步“锚定事实”，把业务规则结构化提取，形成可推演的数字底座；第二步“注入工况”，将实时数据灌入因果推演链条，从“描述发生了什么”进化到“建议该怎么做”；第三步“双向进化”，系统自我演进，同时接受人的验证与纠偏，形成可证伪的契约。

正如2026年WAIC以“智能伙伴，共创未来”为主题，如果“智能伙伴”意味着共同定义价值，那么当账本越来越会算“干成了多少”，我们是否准备好了把“什么是值得干成的”说清楚？

大会没有给出答案，但它把问题从实验室搬到了产线、柜台，和每一次人按下的“确认”键上。智能体的时代才刚开头，而人的命题，一如既往。算力终会折旧，词元终会摊销，唯有那些被人类智慧定义过、被业务场景验证过、被组织流程接纳的智能体Skills，才会成为企业真正不朽的无形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