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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建筑师,我打破围墙。”
这句振聋发聩的宣言印刻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大厅的墙面上,俯瞰着每一位来访的参观者。这句话来自丽娜·波·巴蒂(1914–1992),在二十世纪的建筑史中,她是一位难以被归类的人物。
丽娜出生于意大利,将自己的理想和才华倾洒在巴西。她设计家具、住宅、服装、展览、博物馆、剧场、公共空间;她编辑杂志、绘制插图,也投入民族志研究,在民间器物和日常生活中提炼鲜活的文明。对她而言,建筑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种连接人与自然、历史与当下、个体与公共生活的实践;是在既有条件中重新发现可能、赋予生活以尊严和想象的方式。2021年,在她去世29年后,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向她追发 “金狮奖”,致敬其持久的国际影响力。
而今,她在中国大陆的首个回顾展“丽娜·波·巴蒂:生存的诗学”于7月25日至10月25日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行。馆长龚彦表示:“今天的这个展览不仅是向一位远方的建筑师致敬,更是以丽娜工作为例,以巴西独特的现代性之路为例,为今天的我们解惑。”

自然的建筑
丽娜·波·巴蒂于1914年出生于意大利,她在欧洲现代主义建筑理念的熏陶下成长,也见证了文明在战争面前的脆弱不堪。“当炸弹毫不留情地摧毁着人类一件又一件造物时,”她在一篇杂志文章中写道,“我们才明白,房屋应为人的 ‘生活’而存在,应服务于人、应给人以慰藉,而不该像戏剧布景一般,展示人类精神中无用的虚荣。”
二战结束后,她与丈夫皮埃特罗·马里亚·巴蒂了解到奥斯卡·尼迈耶等建筑师在巴西的实践,看到建筑在一个国家高速发展的现代化进程中扮演的重要角色,二人决定移居巴西。“当我抵达时,我从船上望见教育卫生部大楼那白蓝相间的外观,它在浅蓝色的天空下仿佛航行于海面上。那是午后伊始,我心中满是欢喜……眼前这番天地,与我以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很多年后,当丽娜回忆初到巴西的情景,依然难掩激动兴奋之情。她已经准备好在这里大展宏图:“巴西建筑的诞生,如天降赤子,我们不知它为何生来美丽,但我们必须接着培育它、呵护它、引导它,关注它的成长。奇迹般的诞生已然发生,而日后方向的确立、生命的延续,以及连贯目标的达成,则仰赖人的自觉,依靠人奋斗的能力、信念与不妥协的精神。”
夫妇二人创办了圣保罗艺术博物馆,一手筹建馆藏体系,引入现代展陈设计思路,先后为博物馆的两处馆址做了设计,并且开设了大量艺术、设计类课程。
在筹建新博物馆的同时,巴蒂夫妇试图理解这个政治动荡、飞速发展的国家。圣保罗当时是人口与经济增长的中心。这座城市在20世纪初仅有14万居民,到1950年人口已达220万。1940年以前,这一增长主要依靠外国移民,之后国内的人口迁移成为主导因素。现代建筑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关键角色:无论是建造住宅区、学校、医院,以容纳新增人口,还是市中心不断推进的高层化发展——伴随着电影院、剧院与餐厅的兴起,市中心也日益国际化。圣保罗艺术博物馆的创立,也成为推动这一进程的机构力量之一。
丽娜带着欧洲现代主义理念来到巴西,很快,这片陌生而热烈的土地也将改变她对建筑的理解。1949年,丽娜开始设计自己的住宅,选址位于圣保罗南郊新兴社区莫伦比,这块地原是一座废弃农场,住宅顺应地势高差,落在地面上的是卧室、厨房及服务空间等私密区域,起居空间则位于架空的“玻璃屋”,她还在花园和庭院栽种了植物。

“我们的房子很美,花园也十分迷人。”在给丈夫的信中,她写道,“但如今我绝不会再建造这样的房子了:它是我过去‘无限进步’信念的残迹。现在,我会建一座带石砌柴灶、没有窗户的房子,四周环绕一大片长满‘荒草’的园地,我会把种子撒在风里,任它们飘落在草丛中。”
建造自宅的过程引发了她关于“自然建筑”和“非自然建筑”的思考,她认为,自然的建筑应该是“小心翼翼地靠近,试图与自然融为一体,如同一个有机的生命体”,“有时,这种建筑甚至会呈现出近乎拟态的形式,如同阳光下匍匐在岩石上的一只鬣蜥。”她在自家的土地上、在车库和蜿蜒的石径上开展实验,用卵石和碎瓷片拼贴出肌理,覆满这些地方的挡土墙与围墙。这结合了她对高迪作品的迷恋,以及赛维所倡导的有机建筑 ——一种替代勒·柯布西耶现代主义的理念。
生存的文明
在设计圣保罗艺术博物馆同时,丽娜一直在考虑博物馆的社会功能问题。在她丈夫的主持下,博物馆从战后衰败的欧洲购入大量艺术品,在巴西建立起一批具有重要价值的欧洲艺术收藏。与此同时,丽娜希望消除“博物馆那种将外行人拒之门外的教堂气息”,她在设计中大量使用玻璃,让博物馆的展陈和外立面变得更加通透。丽娜认为博物馆的目的是教育 “未受启蒙的大众”——这一主张隐含着欧洲中心主义的色彩,在随后几年中将会得到修正。
1959年,丽娜受邀来到巴西东北部,担任巴伊亚现代艺术博物馆馆长。由于博物馆经费有限,无法进行大规模的购藏,丽娜主持下的博物馆超越了“收藏”与“展示”的传统功能,成为公共活动和文化运动的催化器。

开馆之初,博物馆设立于遭受过火灾的剧院废墟,丽娜在幸存的门厅举办展览,在留存的舞台上演出戏剧,布莱希特的《三分钱歌剧》和加缪的《卡利古拉》先后上演,丽娜用木材搭建起舞台布景和观众看台,打造出一个亦真亦幻,又极具实验性的多重空间。青年电影人也在此亲手搭建布景,创作了众多电影作品。
丽娜深深着迷于巴西本土文化的魅力,她以巴伊亚现代艺术博物馆为基地开展民族志调研,并由此萌生立足民间本土智慧、革新现代建筑与设计的构想。这一构想最终促成了名为“东北”的展览。在本次展览中,我们会看到“东北”展览中的一些民间艺术品,也能看到丽娜本人收藏的民间物品。她的收藏,包括废弃物改造而成的日常用具,普通人手工制作的陶器、版画和锡器等,朴实无华,又透露出民间的智慧。
在东北的经验让她重新认识了这片由非洲、原住民与葡萄牙殖民文化共同塑造的民间世界。她将这种文化理解为一种“生存的文明”——一种并非建立于资源丰裕,而是在匮乏中不断创造、在日常中孕育智慧的文明观。后来,这种概念又升华为 “生存的诗学”。
1964年的政治动荡中断了丽娜在巴伊亚的文化与社会研究,她转向戏剧和电影,将舞台空间作为新的实验场域。在此过程中,她持续探索身体、空间与公众之间新的关系,并重新思考建筑的交流性、参与性与公共性。
建筑的诗学
1976年以后,丽娜重返建筑实践。从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到萨尔瓦多历史中心更新,从塞拉多圣灵教堂到圣保罗市政厅的改建,她将早年对于 “生存”的思考,逐渐转化为一种建筑的诗学。
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原本是庞培亚制桶厂,很多年后,丽娜回忆起第一次走进这座当时已经废弃的工厂的情景,依然清晰记得其理性布局和混凝土结构的魅力,她感到自己有责任将这份工业遗产保存下来。第二次去现场是一个周末,那里不再只有优雅而孤独的建筑结构,而是一片欢腾的景象:孩子们在嬉戏奔跑,年轻人在雨中踢球,母亲们在准备烧烤和三明治,不远处的木偶剧场人头攒动,“我当时想:这里的一切都该被延续,连同这份欢乐。”

“我们只添了几样小东西 ——一些水体,一座壁炉,”她写道,“对修复这片建筑群的最初构想是‘贫穷建筑’。这里的‘贫穷’指的不是一种物质上的匮乏,而是指一种手工劳作的精神:用最微小、最谦卑的方式,实现最大限度的交流,并赋予其尊严。”
丽娜保留了原有的厂房和烟囱,她在主厂房屋顶增设玻璃瓦,将其改造为一座大型有顶的广场,又在广场中间设置了一方水池,用以模拟圣弗朗西斯科河。这条河从南向北流经巴西7个联邦州并汇入大西洋,留存着很多巴西人的迁徙记忆。而今,策展人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大厅复刻了这方水池,观众可以在水边休憩、停留,逐水而行,进入丽娜·波·巴蒂的建筑世界。

庞培亚文化休闲中心的改造项目是20世纪工业遗产改造的典范,而今,这种方式正越来越多在全球范围内得到实践。值得一提的是,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建筑同样也是由工业厂房改造而成,两座建筑在地球两端遥相呼应,都是在“烟囱里绽放花朵”。
展览结尾处的帷幔上,飘扬着丽娜的话:我们希望这次展览能促使人思考如何在当今世界中去繁就简(而非贫瘠化)——这是我们在技术人文主义中寻找诗学的必经之路。这是她于1963年在“东北”展览图册上的一句话,对今日世界依然有启迪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