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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刘远举为央视网特约作家)
7月23日,四年一度的,被誉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的菲尔兹奖揭晓,王虹、邓煜两位中国籍数学家同时获奖,二人同为北京大学2007级数学本科同届同学。
这是历史首次同一届诞生两位中国籍菲尔兹奖得主,也实现了中国本土培养本科毕业生拿下菲尔兹奖的历史性零突破。此前的华人得主丘成桐(1982年)与陶哲轩(2006年),获奖时分别为美国籍与澳大利亚籍。
有观点认为,他们代表了中国本土数学家的成就,并打破了中国人擅长竞赛,但不擅长创新的刻板印象。
一、不是打破偏见,而是中国基础科学进入新的历史时期
对于他们的定位,先看求学经历。
2007年,16岁的王虹考入了北大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次年转入数学科学学院。随后她出国到法国留学。2019年,获得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随后去了普林斯顿从事博士后研究。202年7月,受聘加州大学助理教授。2023年7月,任纽约大学副教授。2025年2月,王虹与约书亚·扎尔宣告攻克“挂谷猜想”难题。
邓煜2005年获得中国奥林匹克数学冬令营金牌。2006年,获得第47届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金牌。2007年,进入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学习。2008年,秋季转入麻省理工学院。2015年,于普林斯顿大学获得博士学位,随后到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Courant Institute)做博士后,并任讲师。2018年,进入南加州大学,任助理教授。2024年,转入芝加哥大学。
再看专业人士的评价。
丘成桐在王虹、邓煜获奖后,接受媒体采访表示:
“我多次表示希望他们回国任教。我们还是很想他们回来,这对我们中国很重要。我也希望我们求真书院优秀的年轻人以王虹、邓煜为榜样,期望未来这些中国本土训练的学者能够拿到菲尔兹奖。我想这是我们中国数学界以及整个中国科学界最期望达到的目标,也是我们正在努力的事情。”
“到今天,有了王虹和邓煜的成就。他们在国外成名,有些在美国读本科,有些在美国读研究生,主要的训练和工作都在海外完成。”
从他们的学术经历和丘成桐的表态,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准确地说,他们的获奖,是中国本土培养的基础科学人才,汲取全球学术体系养分,并最终获得成功。
所以,这不是打破刻板印象。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任吴国盛曾这样说。“中国学生很容易获得奥林匹克数学金牌,但却很难获得菲尔兹奖。”“因为奥林匹克数学是一种竞技,目标明确且有标准答案,主要靠聪明和吃苦耐劳。但菲尔兹奖是探索性的,考验创造性,没有固定答案,这对我们就很有挑战。”
但这的确打破了一种历史:中国人擅长数学竞赛,但不擅长创新。
所以,他们的获奖,准确地说,不是打破了偏见,而是中国的基础科学,进入到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
二、时代背景下的个人选择
由此,需要回答的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为什么中国的基础科学能进入一个新的历史阶段?
王虹、邓煜的成功,当然也和几代中国数学家的努力有关。邓煜在大二就跟刘和平老师做本科生科研,接触调和分析前沿问题。对于这段经历,他自己认为是”非常重要的基础"。这说明北大乃至中国数学的基础培养,非常优秀。近十年来,我国数学等九大基础学科国际论文总被引次数稳居全球首位。
除此之外,这也和他们的个人选择有关。
网上上有人问:读博士到底是比其他工作困难还是轻松?邓煜回答:”轻松啊。做数学本身钱就少,要是工作还不轻松的话我们早上街了好嘛。“这种调侃背后是心态的轻松。
我们都知道一个搞数学研究的人,可以很轻松地转向更能挣钱的金融、人工智能等领域。当然,做数学研究,挣钱肯定不如明星、企业家,但不管在中国还是外国,其待遇还是远远高于普通人的。所以,这不是苦行僧式的奉献,也不是为了国家荣誉放弃个人选择,而是“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生活优裕,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这样一种人生选择。
个体的人生选择,背后是时代的支撑。
一个学数学的年轻人,不选择在毕业后,凭借自己的成就,去金融、AI领域挣钱,而是选择数学这样的基础科学,不但需要足够的兴趣,也需要一个豁达的金钱观。人需要满足衣食住行的需求,才能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当一个人经历过贫穷,其人生观就很难让他做出非功利的选择,其获得功利化的成功的动机,就更容易压过个人志向。而培养兴趣本身,也是需要经济支持的。比如,邓煜身边这种竞赛环境,本身就是经济发展的产物。
这种超越功利性的求知欲望,这种从全球学术共同体汲取养分的机会,都是中国经济发展和开放的产物。
三、丘成桐的烦恼
但客观地说,做出王虹、邓煜这样选择的人,还不足够多。中国目前有这种氛围,但还不足够。丘成桐的烦恼就是一个典型的例证。
近日,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表示,要清退清华“丘班”2026级预科班多名学生,引发热议。
丘成桐在伯克利师从陈省身,先后获菲尔兹奖、沃尔夫奖、克拉福德奖及邵逸夫奖,囊括了数学界几乎所有顶级荣誉。
丘成桐认为,虽然中国在数学竞赛中优异表现,但国内数学应试教育、竞赛体制,过度侧重解题技巧与套路训练,缺乏独立提出猜想、构建新理论框架的能力。学术体系急功近利,偏向论文数量、奖项等短期成果,导致学者难以潜心从事需长期积累的基础研究,原创性成果稀缺。
丘成桐一方面直言,中国数学落后美国,另一方面,他也想通过一个快速的办法,促进中国数学科研的整体进步。为此,丘成桐在清华大学成立了求真书院,自己担任院长,实施“丘成桐数学科学领军人才培养计划”及“数学英才班”培养工作。书院自主招生,面向初三至高三年级,每年规模不超过100人,选拔那些有数学天赋、有志于数学科研的学生。
但是,今年2月入学的2026级丘成桐数学领军计划预科班学生,在数学分析和高等代数两门课上大面积挂科,甚至有人只考了二三十分。学院又拿北京高考数学的真题来补考,结果这批顶着“免高考的数学天才”平均分只有110,远低于清华同期统招新生的平均水平。
导致这个现象的原因是,在高考激烈的竞争中,有一个免高考的途径,学校和家长,就会趋之若鹜。各类针对求真书院人才选拔计划的培训班层出不穷,正如丘成桐说:“培训班就是猜题,有些学生才练了几个月,猜题猜准了就进来了。”求真书院在去年8月甚至公开发布声明,从未与任何学校、培训机构合作。求真书院本是为了脱离应试的模式,培养那些离职数学,超越功利性的天才,结果还是落入了应试、功利性上名校的老路。
一方面,是丘成桐的苦恼、“张雪峰主义”大行其道,另一方面,是中国四十年的经济发展,已经足够支持一部分年轻人,开始追求自己的兴趣。而中国的开放,则让这些年轻人可以进入到全球学术体系中,在中国基础教育的基础上,获得全球学术体系的助力,进而获得全球顶尖的成功。
这就意味着中国正在快速发展,迅速改变,但正如丘成桐还有烦恼,很多事情,还不能急于求成,还需要不断地积累,水到渠成。
四、体育和数学
体育其实和数学非常相似。某种程度上,它们都是当人有足够的钱,才能去从事的事业。
根据世界上的经验,当人均GDP超过3000美元时,文化体育消费会快速增长。当人均GDP超过5000美元,文化体育消费进一步加速。2008年,中国人均GDP刚过3000美元,李娜闯入奥运会网球女子单打四强。2011年,中国人均GDP刚好超过5000美元。李娜拿下法网单打冠军。
1896年,首届奥运会在雅典举行。奥运会历史上,美国是表现最为成功的国家,共16次登顶金牌榜榜首,并在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上以83枚金牌创下单届夺金数最高纪录。
1932年,中国短跑选手刘长春,孤身一人出征洛杉矶奥运会,开启了中国人参与奥运金牌榜竞争的历史。52年后,1984年,许海峰在洛杉矶奥运会上夺得男子手枪慢射金牌。这是中国的第一块奥运金牌。时间又过了24年,2008年北京奥运会,中国获得48枚金牌,超越了美国的36枚,首次获得奥运会金牌数量第一。又过了16年,2024年,在没有主场优势的情况下,在巴黎奥运会,中国首次在海外举办的奥运会与美国并列金牌榜第一。
但还应该看到的是,在金牌的结构上,仍然存在差距。
美国金牌来源多在游泳、田径、集体球类项目,走的则是校园体育(NCAA)加市场化俱乐部双轨道路,全民参与度、商业化程度高。而中国多在跳水、举重、射击、乒乓球、羽毛球等项目,更偏重举国体制,民间参与少,偏重国家财政投入。
但随着经济发展,霹雳舞的刘清漪、网球的郑钦文、F1赛车手周冠宇等,因为热爱而投身,依靠市场、家庭的巨资投入,最终获得世界级成就的人越来越多。
2004年,内地网球爱好者只有197万人。毕竟,网球装备价格不菲,要求合格场地,不像羽毛球有空地就能打。而到了2024年,中国网球人口数量为2519万人。这就意味着,仅凭市场化、大众参与,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就可以成为网球强国。
五、基础科学的赶超,其实也是深植于社会的
其实,天才的大脑,源于基因,源于概率,中国人聪明,数量有多,天才的降生从来不是问题。按照概率,王虹、邓煜、郑钦文、周冠宇这样的人才,是平均分布在历史中的,为什么他们出现在2026,而不是1966。因为一个1966年的年轻人,可能想的只是如何让自己的孩子吃饱。
而现在,有了王虹这样的人,也是因为时代发展到了这一步。
顺着这个角度,如果我们站在更远、更高层次看,抽离科学家,甚至抽离学科,从社会、经济、技术的层面去看,还会得到更深的认知。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这句话每个中国人都耳熟能详,随时都能脱口而出。我们深信科学技术可以生产出物质财富,带来国富民强。但科学技术如何产生财富呢?又是什么产生科学技术呢?是市场经济带来了经济发展,经济发展产生了技术,技术再在市场经济中发挥作用,促进经济的发展。
所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但产生科学技术的,是经济发展。
基础科学的赶超,其实也是深植于社会的。丘成桐想赶超,但却迎来功利化的人。因为社会氛围如此。学术体系,也是深植于社会的。王虹说她在法国得到了无私的帮助,学者的精神状态,放松的态度,都是深植于社会的。
现代流行所谓给学者、科学家宽松的环境。但整个氛围,并不说一个什么放松考核,给学者宽松的环境就可以了的。你给一个宽松的环境,现在的氛围下,就是裙带关系,反正不用考核了。
既不苛刻的考核,给科学家宽松的空间,科学家们也不搞学阀、裙带,要达成这个局面,就还需要社会不断发展。所以,归根到底,只有中国保持市场经济,保持改革开放,王虹、邓煜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数学研究是一个长跑,优秀的数学家一定是克服了一个又一个的困难,也拥有了一个又一个的奇遇。
“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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