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沈洁：茅盾先生的商业人文基因和非凡贡献

暑期，笔者所见证的海派文化主题活动丰富多彩；其中，印象最让人深刻的就是七月六日纪念茅盾诞辰130周年座谈会在上海市作协大厅隆重举行。座谈会上，茅盾先生亲属代表暨长孙沈韦宁指出：“在茅盾的文学的一生中，上海有不可磨灭的影响。他从北大预科毕业之后，来到上海商务印书馆，这里成为他文学生涯的起点。如果说桐乡生养了茅盾，上海是创造他成为作家的地方”。茅盾在商务印书馆从事图书经营工作达十年，其商业人文基因和非凡贡献如何？是笔者很感兴趣的课题；为此就向上海社科院历史研究所沈洁研究员请教。

青年学者沈洁诞生于江南文化胜地常州，她后来求学于首都、并且获中国人民大学博士学位。其专攻方向为中国近现代知识、文化、传播、商业和族群领域研究，这和我曾经钻研的海派文化传承课题有异曲同工之妙。沈洁研究员向我提供了其专著《民国的“失传”》，该书由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出版；书中有专门篇章梳理和论述了商务印书馆早期成就与百年前出版市场的完整脉络，读后收获颇丰。如沈洁指出：“从甲午到民初，上海的出版发行机构多达四十余家，占当时全国五十余家的80％左右。上海作为中心地，新知识、新思想由此扩展到全中国的各个地方，从通都大邑到乡野村塾。在可见的各类清末民初阅读记忆中，‘上海’作为一个关键词频繁出现，这也提醒我们，集于上海的这桩有关启蒙的生意，对改变中国人的思想有多么深远的影响”。她的计量分析显示：“以营业额论，清末书业，全国大约每年不过四五百万元，而商务印书馆一家独占其三分之一，文明书局、中国图书公司、集成图书公司等合占三分之一。至少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营业额集中在上海”。这是海派文化重要标志。

而后在1916年，一个名叫沈德鸿的年轻人走进了上海商务印书馆，成为函授学社的一名普通英文阅卷员。多年后，回忆起这段出版生涯，这位已经以笔名“茅盾”闻名于世的作家这样说：“我如果不是到上海来，如果不是到商务印书馆来工作的话，可能就没有自己文学上这样的成就”。但彼时的商务印书馆已经面临变革经营方针的迫切需求，初出茅庐的青年茅盾进行了锐意尝试。茅盾除了编辑商务馆的《学生杂志》，更要协助主编朱元善进行有效的促销。他们就探索：“杂志面向全国各地的中等学校征稿，无论学生或教师的稿子，只要做得好，一律收录”；“学生来搞录取了，不付现金报酬；只送书券，临时填写价目，从二元到十元不等；用这书券可买商务出版的书”！茅盾后来回忆：这是十分有效的促销办法；既为《学生杂志》打响了在全国中等学校的影响力、后又影响了小学，又促进了商务书籍销售。

茅盾后来也享受到了这一市场营销创新的实际回报，即他的长篇小说《子夜》出版后三个月内重版四次！沈洁的研究表明：《子夜》初版三千部，此后重版各印五千部；这么大的发行量，在当时实为少见。茅盾的这部小说甚至改变了上海的文化消费习惯，即原本偏爱电影和古装戏的消费群体开始接触新文学和乐意购买小说图书。有纪录是：“向来不看新文学作品的资本家的少奶奶、大小姐，现在都争看《子夜》，因为《子夜》描写到她们了”。当时的大众传媒即报纸和广播，都对茅盾小说进行了积极的报道；因此又吸引了更多的革命青年。

商务印书馆的营销成功不久，茅盾便得到时任商务印书馆经理张元济等人的赏识。他迅速成长为一名优秀的编辑，并于1920年被任命为《小说月报》主编。而经过其全面革新后的《小说月报》，很快就创造出中国文艺的新气象，即成为新文学运动的重要阵地。“文学不仅是一面镜子，反映生活；文学更应该是一把斧子，创造生活”。茅盾的这句名言阐明了文学创作的真谛和本质。与同时代的作家一样，茅盾也关注现实人生，但他显得冷静得多。在茅盾的作品中，对社会事件、现实人生的叙述都是客观而理性的，即让读者自己去做出价值判断。正如叶圣陶所评价：茅盾写《子夜》，“是兼具文艺家写作品与科学家写论文的精神的”。

今天再回眸，可以说茅盾先生和商务印书馆不仅开创了中国现代出版业，而且在民族教育和文化事业等方面，创新不辍、屡开先河、把握市场，创造了中国现代出版、教育、学术和海派文化史上的诸多第一。茅盾先生这样评价过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商务印书馆：“数出版先驱，堪推巨擘”。而他的挚友文学巨匠巴金更曾说过：“我是五四的产儿，我通过商务印书馆的《小说月报》走上文坛”。富有历史意义的是：巴金则于一九五五年担任上海作协主席！

而百年前的上海生活是茅盾创作的黄金时期，他的一系列作品以文学创作的形式，展现出一位文学家对社会革命的敏锐观察和持续不断的深入思考。曾有智库专家评论到：茅盾先生的不朽作品《子夜》充分融合了革命历史的宏大和海派都市的日常细腻。那么，并没有证券交易所和银行工作履历的茅盾，是怎样接触其小说构思中的投机课题呢？我把自己的相关发现告知了沈洁。即有位同情革命并最后参加新中国金融建设的前辈银行家程慕灏，而程慕灏和茅盾是同乡、中学毕业便自谋职业进入大清银行（中国银行前身）当练习生，很快就精通各类银行业务，在底层摸爬滚打中显示出管理才干并受到银行高层器重、且能接触到内幕。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馆长黄沂海的上海金融史专业研究表明：金融巨著《子夜》，可谓是全景式描摹了旧上海证券交易所尔虞我诈的喧闹一幕。茅盾先生在写这部作品之前，上海滩相继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橡皮股票风潮”和“信交风潮”，导致一大批钱庄倒闭、商家歇业，众多投资者倾家荡产，因股票巨额亏损而致人自杀的新闻连篇累牍，触目惊心。茅盾在上海结识了银行家程慕灏，因为两人年龄相仿且性格相近，又恰是浙江桐乡的乡邻，言无不尽、相视莫逆。也就是日常在与程慕灏海阔天空的闲聊中，茅盾收获了大量金融类和外资类信息。

黄沂海的专题研究还显示：银行和证券交易所长啥样？对此，来自江南古镇的茅盾一无所知，他很想充分地了解。银行内部壁垒森严，循规蹈矩；证券交易所更是重垣叠锁，门禁森严，就是买卖公债股票都须通过经纪人才能进入交易所。好在有程慕灏的人脉指引，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程慕灏甚至帮助茅盾化妆成为银行白领，潜入中国银行和证券交易所体验到全部经营真相和尔虞我诈；以及当时的所有术语。所以品读《子夜》，就是在批判旧社会。

可以说，程慕灏是茅盾先生创作《子夜》的第一功臣、其后自然是第一读者。而著名海派作家程乃珊，就曾以祖父的传奇经历创作了长篇小说《金融家》；她正是程慕灏的孙女！

（作者为上海社会科学院上海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