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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美日联手干预日元汇率引发全球关注。8月5日,第一财经独家专访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原副总裁、中国人民银行原副行长朱民,他对全球宏观治理与国际货币体系演变有深厚积淀。
朱民指出,此次干预虽由双边利益驱动,但本质上打破了市场规则,削弱了美日两国的金融信誉。他强调,这并非“新广场协议”,FIMA(外国和国际货币当局回购便利)工具的短期性与美债收益率不降反升的结果,暴露了干预难以持续。
他进一步预判,日元贬值是长期结构性难题,根源在于日本债务积弊、贸易赤字与资本外流,唯有内部结构性改革方能破局。更值得警惕的是,美元霸权已远超其实体经济支撑,此次行动将加速美元信用削弱。在这一变局中,人民币国际化迎来关键窗口期。朱民强调,中国需抓住机遇,以稳定货币信誉为核心,推动国际货币体系走向多极化。

技术性托举,还是破坏性越界?
第一财经:近期美日联手干预日元,这究竟是应对汇率异常波动的技术性操作,还是标志着国际经济协调机制的质变?
朱民:两者兼有。此次协调干预,双方各有利益诉求。日本因汇率剧烈贬值影响经济金融稳定;美国则意识到日本为托举汇市会大量抛售美债,冲击其国内市场,且日本经济持续衰败对美不利。但此番干预未在IMF指导下进行,打破了市场规则,对美日信誉尤其是日本央行的独立性造成冲击。
第一财经:此次干预的形式也备受争议。尤其是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的“小纸条”被解读为精心策划的“非正式沟通”。你认为这种“半公开”泄密式放风,相较于传统G7(七国集团)联合声明,是效率更高,还是破坏了多边协商的严肃性?
朱民:这本质上是一个政治信号大于金融实质的事件。通过高调宣称美国入市支持,对空头形成震慑。但显然,这种双边干预不符合国际治理的要求。
美国遭“信用反噬”?
第一财经:有人认为此次美日联手干预算得上“新广场协议”,你怎么看?
朱民:算不上。当时五国联合与日本谈判,目标明确且干预持续。而此次是一次性行动,无明确目标,不能相提并论。
第一财经:但美日都表示,必要时可继续干预?
朱民:我认为不会。原因有二:第一,日本此次使用FIMA工具,这是2020年美联储推出的一项特殊机制,允许外国央行在需要美元时,可以用其持有的美国国债作为抵押,向美联储换取美元流动性,从而避免加剧美债市场抛售压力。相关数据显示,此次动用了约600亿美元,已达单日交易对手上限。FIMA使用期限明确,7天内需归还流动性,这对日本是明显挑战。第二,美国参与干预的利益诉求是稳住美债收益率,保护国债市场。但结果如何?7月31日,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4.7388%,创2025年1月以来新高。若日元持续走强,资金回流将减少投入美债的资金,这对美国金融市场的冲击将是巨大的。
第一财经:美国10年期国债利率是影响其信用和金融市场稳定的关键指标?
朱民:是的。截至今年一季度,美国公共债务占GDP的比重已超100%,付息成本飙升,借新还旧需市场支持。因此,美债市场必须保持稳定的利率,这对美国经济金融至关重要。2025年4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加关税时,市场首先以股市下跌回应,随后美债收益率上升,后者影响更大。特朗普随后让步以稳住国债市场。此次干预后,美债收益率不降反升,正是市场在用脚投票,警示美债市场的脆弱性。
第一财经:有分析认为,此次行动可能标志着“日元套利交易”时代终结。全球最重要的廉价流动性来源是否会枯竭?
朱民:我预判日元会持续贬值,美元与日元的利差将长期存在。当前美元加息或降息争论激烈,面对高通胀,降息预期降低,甚至转为加息预期。因此,美日利差未发生根本变化。即便日本加息0.25个百分点,美国也可能同步加息,利差持续。此外,美国科技巨头如特斯拉、谷歌现金流已由正转负,它们曾是美债大买家,未来将从净买家变为发债者。在全球地缘政治不确定性下,买债需求本身已在下降。美国需外部资本流入稳住国债利率,避免财政危机。这一格局表明,美元与日元的套利仍会以新模式、新市场继续存在。
日本的结构性病根
第一财经:如果干预不可持续,日元是否还会继续贬值?
朱民:是。日元贬值是深层次、结构性问题,仅靠干预无法解决。日本从2000年左右开始实施长期宽松刺激,导致如今成为全球债务占GDP比重最大的国家。偿债需付息,利率不能高。日本长期使用收益率曲线控制(YCC)政策管理10年期国债利率。但债台高筑,如今付息成本已占预算的9.6%,不可持续。外部环境也在变化:中东战争推高油价、食品价格,能源、食品、数字服务是日本主要进口产品,这进而推高通胀。抑制通胀需加息,加息则加重政府债务负担,日本央行陷入两难。另一方面,日本已从贸易强国变为贸易赤字国,2018年以来,除2020年因疫情原因出现小幅顺差外,均为赤字,实体经济竞争力下降。长期低利率还导致资金大规模外流,日本居民通过证券公司投资海外金融产品,过去两年规模达GDP的3到4个百分点。市场预计9月日本加息,但若从1%加至1.25%,0.25个百分点的上升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却直接加重财政压力。贸易赤字、金融赤字、巨大债务叠加,形成结构性难题,日元仍会贬值。
第一财经:日本是否已陷入“加息—加重债务—经济承压—再贬值”的恶性循环?根本出路何在?
朱民:日本经过20年极度宽松,已形成极其难解的局面。核心出路在于内部经济结构性改革。
美元霸权褪色?
第一财经:美国汇率稳定基金(ESF)的直接资金(约255亿美元)远小于日本干预需求,但美国的“背书”极大提升了干预成功率。这是否说明,美国仍扮演全球最后流动性提供者角色,其信誉仍是“最强弹药”?
朱民:恰恰相反,此次行动伤害了美国信用。干预后,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不降反升,而法、德等欧洲国家国债利率下降。资本全球流动,这正说明此举对美元信用是重大负面冲击。事实上,美元霸权已远超其实际能力。
第一财经:您近年反复提及美元信用削弱,世界需要新的平衡货币体系?
朱民:1944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确立时,美元独大。彼时美国制造业占全球的50%,经济总量占44%,黄金储备占52%,这是美元与黄金挂钩的基础。如今,美国GDP约占全球的25%,制造业占约17%,但美元占全球外汇储备的58%,虽已从78%下滑,不平衡仍显著——美国实体经济已配不上美元地位。
第一财经:美国经济实力下滑,为何美元地位仍在?
朱民:原因有二:一是美国市场规模仍大,主要提供流动性;二是网络效应,美元网络根深蒂固,市场习惯使用。但市场担忧始终存在。随着美国实体经济与金融实力差距扩大,美国一次次削弱自身信用——关税政策、美元制裁、全球支付制裁,包括此次联合干预,都是利用美元霸权,但美元下行趋势明确。
第一财经:您常提到重建新的平衡货币体系。近年来,“布雷顿森林体系2.0”构想受到热议,有人认为此次美日联合干预是其开端,标志着全球从依赖日元低息套利转向主要经济体协同调控的新秩序,您怎么看?
朱民:还算不上。布雷顿森林体系的核心是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美元与黄金挂钩,固定汇率。1971年美国前总统尼克松违约,美元与黄金脱钩,成为纯信用本位全球核心货币。此后市场大乱,直到1976年牙买加会议形成“牙买加体系”,核心是各国货币仍与美元挂钩,但美元不与黄金挂钩,采用浮动汇率。当今,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强烈冲击全球金融市场秩序,此次事件只能表明布雷顿森林体系再次受冲击,但并未建立新秩序。
人民币国际化的窗口
第一财经:此次事件是否开先河,未来主要经济体在汇率危机时会频繁寻求双边或多边联合干预?
朱民:这表明地缘经济与地缘政治正严重侵入正常市场机制,此前美国关税即为例证。未来是否再次发生难以预测,但地缘政治、地缘经济直接冲击金融市场、影响全球经济已显而易见,各国政府、央行和企业需关注。
第一财经:中国是美债主要持有国和外汇储备大国。此次事件对人民币有何启示?中国应如何构建自身“信誉”与“协调”网络?
朱民:尽管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冲击是挑战,但当下也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窗口。首先,美元信用在下降。近年来,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随美国GDP占比下降而回落,黄金储备强势复苏,非传统储备货币持有规模扩大,表明国际货币体系走向多极化。在此过程中,人民币吸引力上升,背后有四大支撑:一是中国贸易持续走强,用人民币支付、融资意愿增强,人民币已超越日元成为全球第三大支付货币(按全口径统计),稳居全球贸易融资货币第二,超越欧元;二是中国企业“走出去”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三是80多个国家和地区央行将人民币纳入外汇储备;四是人民币双边本币互换规模持续上升,成为全球金融安全网的重要组成部分。以上表明,人民币是稳定货币。在地缘政治、地缘经济冲击下,不确定性急剧上升,稳定成为稀缺品,将加速推动人民币国际化。
(本文未经朱民先生本人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