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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北京东南六环外的马驹桥,聚集着十数万日结工,这里是中国最大的临时工劳务市场之一。清华大学政治学博士丛瑞安,从2018年起多次来到马驹桥进行调研,他住进十平方米的隔断房,挤进凌晨等工的人群,跟他们一起分拣快递、当保安、进电子厂,也与他们一起喝廉价啤酒、听他们分享那些或朴素或异想天开的愿望。在《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中,丛瑞安写下了马驹桥的日日夜夜,也写下很多个具体而真实的人生。
市场需要临时劳动力来应对波动性、短期性的人力需求,同时为企业最大化降低成本。日结工作的生产方式,塑造了赖此为生的日结工们。他们不受固定工作合同的束缚,随时可以选择工作或休息,但也没有什么保障,谈不上什么忠诚。他们的生活被压缩成一连串的“今天”,他们的决策与行动都取决于当下的此刻。从这个角度来说,很多城市的打工者也有类似的处境。“我们与他们之间,也许本就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作者在书中后记这样写道。
经出版方授权,第一财经日报节选书中部分篇章,以飨读者。
南有三和,北有马驹桥
北京东南郊,六环附近,有一个地方叫马驹桥镇。历史上,这里曾是辽、金、元、明、清五朝皇家猎场和明、清两朝皇家园囿,而今则是一个“实有人口25万余人,其中本镇人口5.8万余人,常住人口17.5万余人,流动人口15万余人”的镇子。隔一道凉水河,镇北侧是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一个GDP超过2000亿元的庞然大物。这里有高新产业,也聚集着电子厂、汽配厂、食品厂以及各式各样的物流仓库,与马驹桥镇隔水相望。京沪高速公路与六环路在镇中交会,重要道路来往于镇中与周边,地铁距离镇中心也不过3公里左右。镇中心有几个村子,随着附近的劳动力需求不断增加,数量巨大的外来务工者和劳务中介一道被吸引到村子里。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里逐渐成为了北京知名的大型自发劳务市场和流动人口聚集地,特别是聚集了大量的日结工,甚至与深圳的“三和”劳务市场并称,“南有三和,北有马驹桥”。
物流产业的集中与极其便利的交通,使得马驹桥镇的“城中村”具有了明显的独特性。北京并不缺乏“城中村”,但是像马驹桥这样日结工大量集中的“城中村”却并不多。多数“城中村”只是长期工和白领的宿舍,供他们早出晚归;而马驹桥“城中村”不仅提供了廉价的住宿,同时还为打工者提供了劳动力市场。物流产业受市场波动影响大、技术门槛低,需要大量日结工;交通便利,让北京各地需要日结工的地方,都可以轻松来马驹桥拉到人。如此种种,使得马驹桥“城中村”的日结工大多从事第三产业,也使马驹桥“城中村”的环境更为独特。如今,时代发生了变化,大量工作可以通过手机找到(如各类中介的微信群),依靠日结工作谋生的人,可以居住得更为分散,不会仅仅集中在马驹桥一地。但是,这里的街头时常能提供手机上找不到的工作,生活成本低廉也是难以替代的优势。所以,马驹桥“城中村”仍然是北京最著名的日结工“城中村”。
在马驹桥镇,劳务市场与流动人口聚集地的核心区域不到3平方公里,大致位于凉水河以南、漷马路以东、京沪高速以西、兴华中街以北的这片土地上。这本书中呈现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发生于此。
凉水河两岸
走出同济南路地铁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名在地铁站周围揽客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大多留着小平头,穿着运动裤或者牛仔裤,双手插兜站在地铁站出口。一见有人提着大箱子,他们就会主动上前打招呼:“去哪啊?”“去商业街吗?”你和他们搭话,他们便会开出数元到数十元不等的价格,积极地和你讲价。有时他们只拉你一个人,有时凑够了一车人再走。开的价格并不比网约车低多少,甚至还更贵一些。这周围不缺网约车,坐这些出租车的客户大多是不熟悉路的初到者,或是不擅长使用手机软件的大龄人群。
如果不想坐车,你就可以婉拒他们的招揽。路途并不算太远,可以沿着同济南南路一路向南,穿过亦庄开发区的南部,步行进入马驹桥镇。亦庄开发区的路很宽敞,人行道也很空旷。路两边是各种大大小小公司的厂房,虽不像北京中央商务区里林立的写字楼那样高端、具有现代感,却也漂亮、派头,给人一种踏踏实实的感觉。何况,这里还带有一些科技的含金量。亦庄是无人驾驶示范区,走在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几辆无人驾驶的汽车从身边开过。这条路算是交通要道,但只有通勤的时间挤满了人,其余时间则几乎没什么车辆和行人,于是被一些公司作为无人驾驶汽车的试验场地。虽然叫作“无人驾驶汽车”,车里却往往有人,估计是做测试的工作人员。路两边,能看到成片的壮观的物流仓库,毕竟物流是这附近重要的产业之一。这里交通便利、土地便宜、劳动力充足。从20世纪90年代起,当地就开始尝试发展物流产业。如今,天南海北的数不清的快递在此集中,又从这里发往北京各个角落。
一边看一边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凉水河边。这条有着1400多年历史的河流发源于当今石景山区首钢退水渠,流经海淀、西城、丰台、大兴、朝阳及通州六区,并最终汇入北运河,成为京杭大运河和海河的一部分。这条河流曾经作为永济渠,承载着隋炀帝乘龙舟前往扬州巡幸,眼前这一段波涛则将亦庄与马驹桥区隔开来。河流北岸是绿地公园,生活于周边的人们时常来这里闲逛散心。从北向南走上桥,偶尔有小贩推着车卖些散装零食,车上装着锅巴、雪饼、仙贝、江米条一类的食品,应该是从食品厂批发来的。它们有零有整地装在一个个透明大塑料袋里,卖给囊中羞涩又想犒劳舌头的打工者;比小贩更多的,是从桥上伸出的一支支细长的钓鱼竿。一人钓鱼,几人围观。这些钓鱼者有些是周边地区的居民,有些是做长期工的打工者。也有人在桥上三五成群地闲聊,或者单纯靠在桥上晒太阳。走到桥中心的最高处向南看,可以看到南岸的景观相比北岸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凉水河北岸宽阔的道路和大气的厂房,与南岸狭窄的街道、低矮而密集的房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种对比会提醒每一个来这里的人:马驹桥到了。
“城中村”的烟火气
从北向南进入马驹桥,漫步在并不宽阔的道路上,首先能感受到浓浓的烟火气。两元店里贩卖着各种价格不止两元的日用生活用品,常有几十元一件的御寒衣物挂在门外;招牌并不亮眼的小卖店,门上贴着“概不赊欠”的纸条;卖着便宜饭菜的小饭馆,零散地坐着七八个顾客,边吃边外放声音,刷着手机视频;门脸不算亮堂的网吧,里面却有层层叠叠的显示屏争相闪烁。在漷马路旧线北部密集扎堆儿的丧葬用品店,是这里一道特殊的风景。你能看到尚未刻完的墓碑、款式整齐的寿衣、深沉厚重的骨灰盒,有时也卖纸钱和各种纸扎,如果有检查人员来了就赶紧藏起来。隔一道凉水河,对岸就是以治疗血液病为主的陆道培医院。对于这家姗姗来迟的医院来说,“马驹桥丧葬用品一条街”的名号十余年前便在京津冀打响了。据说多年以前,有个东北人到了这里,发现这里交通发达,适合做丧葬生意。他在这里开了店,生意越做越大,他老家的亲戚朋友也都渐渐在此开店。一来二去,这里也就被打造成了著名的丧葬用品一条街。在这条纵贯马驹桥“城中村”的道路上,北端是丧葬用品集中区,南端则是劳务中介和打工者的聚集地,阴阳两界在这里实现了某种独特的平衡,而这条街道也在一北一南地服务着生活的彼岸和此岸。
街道两边,除了鳞次栉比的小店外,便是“城中村”通向村外的道路。不过我们此时还不忙于进村,而是先一路向南继续走。在“城中村”内部的北部区域,有一座始建于明朝的清真寺。这座清真寺现在是通州区文物保护单位,面积不大,颇有古意,是典型的中国风格的清真寺。它隐藏于“城中村”内高高低低的房屋中,直到今天依然是这一地区回族群众聚集的地方。在这里,不少出租屋门口挂着伊斯兰教特征的各类标记,清真餐馆和牛羊肉店处处可见。戴着白帽的回族居民,算是这片地方的“本地人”。外来打工者们往往彼此不熟悉,只有本地的回族居民们会在街头与邻居们唠家常。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开口偶尔会露出一点北京口音。他们中不少人都是出租屋房东,其中有些房东,出于自己的宗教民族习惯而对租户立下某些规矩,一些住户会感到不便。但是,这也给一些产业提供了方便,比如上文提到的丧葬用品产业。这些丧葬店,几乎都聚集在回民聚居的地带。按教俗,他们提倡薄葬,主张死亡是“归真”。相较于汉族人而言,他们对丧葬店铺没什么太多的忌讳。
继续南行吧。北段颇有烟火气,越往南走则越热闹。街边建筑从简单的小平房变成了小楼,劳务中介的牌子开始出现在道路两边。前面出现了这里唯一的大商场,本地的“百分百购物广场”。它外面看起来是半新不旧的三层小楼,室内的陈设也很杂乱,给人一种灰蒙蒙的感觉。路边也有一些大门脸的饭馆,卖的大都是铁锅炖、烤鱼之类量大价廉的食物。在大大小小的店铺中,只有品牌服装店稍微让人眼前一亮,鸿星尔克、安踏都在这里开了店面,只不过来购物的人寥寥,打工者更是寥寥。这些店铺随着经济形势的好坏开开关关,旧招牌被新招牌取代是家常便饭。近几年来,奶茶店越开越多,“沪上阿姨”“茶百道”等都在这里落户,但这里真正占据主导的,是各类不知名的奶茶小店,以及著名的廉价品牌“蜜雪冰城”——它在这小小的一段街道里已经开了三四家店。
曾几何时,这里还聚集着一家家手机店,手机店门口总会有几个小伙子(偶尔也有小姑娘),热情地叫过路人进去,“给你送个充电宝”“搞活动送礼物”。实际上是吸引顾客前来办套餐之类。这种藏于手机店的陷阱不知道骗了多少初到此地的外地打工者。最近一两年,政府开始大力打击这些骗局,现在这些骗人的手机店基本销声匿迹了。街边还有一批让人抵押换钱的小店,从抵押身份证到手机,不一而足。打工者的手机、证件之类在这里不断地出出进进,而出出进的频率和他们找工作的频率明显相关。
日常生活的主旋律
继续向南走,走到漷马路旧线和兴华中街交界的十字路口,就到了核心地带的南端了。这个十字路口,是居住在马驹桥“城中村”的临时工们找工作的地方。十字路口的东北角曾是临时工最密集的地方,在新冠疫情期间,聚集地已经被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所取代。即使没有这个变化,西北角也一直是劳务中介公司集中的地方。一家家劳务中介挂着招牌,门口贴着各种手写的招工广告,发布五花八门的工时、工价、工种需求。劳务中介们或是坐在屋里玩着手机,或是坐在门口聊着闲天,偶尔喊几句:“印刷厂有去的没有?”“快递招人了!”或是站在路上,对着三五成群的临时工们喊着:“快递夜班二百一天!”“保安六小时一百!”他们与常在这附近逗留的日结临时工以及找短期、长期工作的其他打工者周旋着,形成了这里日常生活的主旋律。
以日结工作为主要谋生手段的打工者,在一早一晚的等工高峰期,就聚集在路口这里,等待招工者们到来。这里原本是宽敞的人行道,近几年,管理者为了防止人群聚集,先是用蓝色钢板围住大片空地,之后又修建了大块的花坛,既美化环境,又能防止人群集中。只不过这种策略收效甚微。闲暇时,打工者们仍然会三五成群地聚在这里聊天,有时是熟人之间,有时陌生人之间随便几句话也能聊起来。有时站着聊累了,便会坐在附近的共享单车位子上,或者干脆坐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只要不挡住门口,店里的人是不会出来管的。这里但凡稍微有点热闹,便会立即聚起一堆人。有时发生了冲突,周围的人便会立刻挤过来围观,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不过当事人之间是动口的多,动手的少。有时有几个小贩偷偷摆个摊,卖些不知从哪来的杂货:手套、旧收音机、假大洋、二手充电宝、旧手机。看到摊子,人们也会立刻围过去插科打诨、品头论足,同样是说话的多,掏钱的少。
观察完街角,便可以转身向北走,进入“城中村”内部。道路高低不平,如果遇到下雨和修路,便到处是泥泞。村里尽是低矮的房屋和二三层小楼,随着当地管理部门打击三层以上房屋的出租,三层以上的小楼逐渐变少了。这些小楼大都不是自住,而是用来出租的。村中最大的产业便是房屋出租,宽阔的房子被分割为一个个单间租了出去,消费对象通常是来这里打工的人。只要有空的地方,房东们就能隔出一个空间、塞下一张床,反正总会有人愿意要这种最便宜的地方。除了单间,还有床位,几个上下床或平板床摆在屋子里,就可以按床位出租。床位出租生意也不错,毕竟价格要比单间便宜不少。这些在屋里等待租房者上门的房东大抵不是本地人,而是“二房东”甚至“三房东”。村里有各种小店,功能齐全,价格比村外更便宜,符合居住于其间的人们的消费能力。从“混个肚儿圆”的盖浇饭到有酒有肉的聚餐,从定期前来的理发店到随兴而来的刺青店,从打点滴的卫生室到做推拿的按摩店,从人声鼎沸的网吧到万籁俱寂的成人用品自助售货店,川流不息的日常生活就在其间展开。
(本文节选自《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第一章《走进马驹桥》,大小标题均为编者所拟。)

《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
丛瑞安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 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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