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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边是一个普通的西北村庄,位于甘肃省定西市通渭县的西南角,远离县城,离陇西县的县城近得多。2100多年前,汉武帝设天水郡,郡治平襄县就在今通渭境内。
历史上的通渭县曾经绿草如茵,而如今的崖边干旱缺水,留居村内的不足百人,年轻人几乎全部外出打工,或搬到城市生活。非虚构作家、乡建实践者阎海军出生在这里,现在他在附近的城市工作,一有空就会开车3个小时回崖边,看望80多岁的父母,与村里的长辈、邻居们聊聊天。
2015年,《崖边报告:乡土中国的裂变记录》出版,引起了广泛的反响。这本书细致入微地记录下了村庄家园变迁中的烦恼和阵痛。从2008年起,阎海军就以社会学的方式工作,发现问题、调研、判断和写作。

“离开者不懂坚守者的苦,坚守者不懂离开者的愁。这是有关城市化的悖论。” 阎海军写道。十年来的变化,大到气候变迁、国家政策和基础工程,小到人们对乡愁的理解和生活路线的新抉择,他都写进了修订版中。
当年,有人在《崖边报告》新书发布会上问阎海军:你会不会回到村里生活?他一时语塞,问题一直回荡在脑海中。他现在的想法也与十年前有了很大不同,认为城市化要“量力而行”,让进城的农民真正在城市落脚,同时也不能忽视乡土的力量,不要让乡村的家园荒芜。通过研究西北历史与地理、调查农村现状、从事民间艺术主题等乡建活动,他想为守住乡土尽一份力。
水土与作物
缺水,是崖边这样的黄土高原村庄普遍面临的难题。
“崖边有一条小河,2023年彻底干了。在我小时候,它还是汩汩而流的一条小溪。”阎海军说,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两代人吃水非常辛苦,要去附近的河里挑水,来回走好几里,挑来的水也是苦唧唧的。“打一口水窖接雨水,我小时候是喝窖水长大的,经历过缺水的生活。”
缺水让种田也异常艰辛,农民撂荒、进城打工成为常态。新冠疫情期间,阎海军在城里一个小区值班,碰到一位老居民,是早年进城的农民。老人问阎海军:新冠这个瘟疫要过去了,农村不种田这个“瘟疫”啥时候解决?
在崖边,能卖上价钱,产量也比较高的农作物是玉米和土豆。阎海军说,杂粮的价格其实挺高,有的甚至可以卖5元1斤,但是产量特别低,很难赚钱,农民不想种,还是想搞经济作物,种小麦的都少。
杂粮种植在西北有悠久的历史,能应对干旱。“夏粮歉收秋粮补”,补种依然选择多种作物,这样如果遭遇天灾或病虫害,可以尽量减少损失。这就是中国古农书说的“杂五谷”。

撂荒加上选择作物单一,使得农村的作物多样性严重衰退。农业农村部对这个问题已经有所重视,近年发文要求保护种质资源。“发现老种子要尽量保护,但是放在仓库里不是最好的办法,种在地里才是活态传承。”阎海军说。
2024年,阎海军出版了《崖边农事:二十四节气里的村庄》。雨水积肥,惊蛰开犁,春分种麦,小满锄田。谷雨种胡麻,立秋拔胡麻。霜降时抢时间秋收,立冬打碾,大雪磨面,冬至榨油。阎海军以崖边的农业生活为例,回溯了中国农业的历史,希望在前所未有的剧烈变化降临时做一份抢救性记录。干旱常态化的情况之下,如何依照二十四节气安排农事活动,合理地利用自然资源组织生产生活,是非常重要的乡村秩序。
“在这片土地存活,只能与这片土地较劲一辈子。”阎海军在《崖边的隐痛》一文中记录,年降水量仅420毫米、无霜期135天左右的崖边,人民公社时代每亩单产仅45斤,每年能完成上缴1.1万斤公购粮。合作化时代,1450亩土地实现了40%梯田化,修了3米宽的农路与县级公路连通,完成了引水进村,拉运、脱粒、磨面也实现了机械化,这些困难条件下的成就,靠的是高度组织化的集体合作和农民的勤奋劳动。
包产到户,通水通电
阎海军出生于1982年下半年,这一年的上半年,包产到户启动,阎家分到48亩地,奶奶、父亲、母亲、大哥、姐姐、二哥6口人,人均8亩。包产到户初期,阎家按崖边传统种小麦、谷子、糜子、胡麻等,一年的收成约3800斤,亩产80斤左右,比合作化时期的45斤高了不少。一家人吃饭不成问题,但是生活依然很拮据,口粮单调。在阎海军的记忆中,父母总是“黑白结合”地节约吃粮——省着吃珍贵的白面,以备荒年。
上世纪90年代,重新分地,阎海军2000年以后离开崖边进城工作,家里的48亩地只由他的父母和大哥、大嫂4人耕种。劳力减少,加上近30年市场波动和农业政策的变化,种田这种古老的营生手段陷入了困境。
回看包产到户之后的种种变化,阎海军发现,对于崖边这样生态条件比较薄弱的村庄,国家力量的退出导致了一系列问题。比如,基础设施建设和维护陷入停滞——崖边人曾在“大跃进”时期一起出力,把离村3公里的泉水引入村内,可供人畜饮水和田地灌溉,后来由于无人管护,水渠被雨水冲毁。

《崖边报告:乡土中国的裂变纪录(修订版)》
阎海军 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6年6月版
村庄真正的巨变发生于新世纪。2003年,村里每户人家掏了几千块钱集资,崖边终于通电了,比中国最早开始使用电力的城市上海晚了100多年。
崖边西面的陇西县,因陇海铁路经过设站,经济起步早于崖边隶属的通渭县,对周边乡村的带动也更早更强。阎海军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与崖边只隔一条小河、隶属陇西县的村子就通了电。“我们那时很羡慕,过年的时候,人家村里的高音喇叭放完秦腔放流行歌曲,家家户户亮着灯,感觉很热闹。我们这边,本村人用小灯盏扎起灯笼,在屋前屋后用一根很高的木杆挑起来,就算是过年了。出个高灯,有一点亮光,就是一种希望。”
2013年,村里修了一条连接县级柏油马路的通村水泥路。2014年,引洮供水一期工程通水,人畜饮水问题得到解决。
精准扶贫政策实施之后,水电等基础设施问题都由国家出资解决。加上取消农业税、减轻农民负担,以及道路硬化、退耕还林补贴、农村学生入学补贴等一系列“兜底措施”,“现在的崖边,找不到特别穷困的人,但也没有很富裕的人,大家的差距不大”。
力所能及的行动
贾平凹在《通渭人家》中写道,当地农民虽然面临缺水和贫困问题,但历来重视文化,在寻常农民家中,他看到了挂着的字画。陇中地区民间文化有着悠久的历史传承,虽然现在年轻人几乎全部外流,但阎海军仍然觉得,力所能及地做一些文化上的尝试是有必要的,是避免家园荒芜的重要一步。
他想在崖边建一座乡村艺术馆,作为活跃乡村文化的一个据点。2023年,得到乡建机构爱故乡文化发展中心募捐,再加上朋友的帮助,阎海军筹到1万元资金,终于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与父亲一起动手,在乡亲们的帮助下修缮了一栋空置的旧房子。2025年“五一”,崖边艺术馆正式开馆。“崖边农事展”上,中国美术学院教师陈量与艺术家、学生一起来到崖边,与农民们一起书写农谚。

10月,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李勇带着社会美育研究生来到崖边写生,举办了“崖边写真”作品展。12月,芝加哥大学教授钱同济在崖边艺术馆策划“素宣飞白:崖边听雪羊蹬”作品展,村里能写毛笔字的农民们也都来参与。
羊蹬是贵州遵义的一个镇,那里的“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和艺术合作社已经办了十余年,运营得风风火火。羊蹬农民的作品在崖边展出,让阎海军很受触动。几幅崖边农民的作品,随后也被策展人焦兴涛选入第四届“乡土而新奇”艺术乡场,在农民艺术家书画展上展出。

阎海军认为,虽然艺术项目有时和地方的实际需求存在隔阂,但至少可以在美育上达到不错的目标。“西部偏远落后村庄的孩子们,没见过到底什么是美、什么是艺术。其实艺术就在身边,是劳动、生产生活的一部分。拿着锄头种田,放下锄头拿起毛笔,写出来的就是群众艺术。”每次外来者与崖边人的亲密接触,既能改变艺术从业者对艺术功能的理解,也能给崖边农民带来陶冶情操的效果,让留在农村和回到农村的孩子们增长一些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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