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宇泛智能赵弘毅：12年深潜，从机器之眼到智能之身 | 未知之境

2014年3月，杭州。怀揣着机器解放劳动者的创业初心，一个儿时从煤矿长大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家用机器人Demo，融来了200万天使轮——这是宇泛智能的第一笔钱。但很快他发现：机器人要能看、能听、能说、能动，每个方向都能单独成立一家公司。于是他做了一个看似“大材小用”的决定——先做机器人的眼睛。

而赵弘毅这一做，就是十二年。

从人像和空间识别切入，一头扎进了工地厂房、楼宇社区、AI停车场、边防安检、自动驾驶这些最接地气的真实场景，在行业的起起伏伏中完成技术、工程、场景的全部沉淀，产品覆盖全球90多个国家和地区，也完成了一支成熟创业团队的打磨。十二年后，赵弘毅杀了一个“回马枪”：全栈自研Manas空间大模型，推出全球首个完成720°连续后空翻的重载四足机器人——灵猫。

大学时，他做过图传四旋翼无人飞行器、无人车，还做过脑机接口，是个“有点狂”的极客青年。创业后，从机器之眼到智能之身，他埋头穿越了一段看似迂回的“弯路”，却恰恰成为宇泛智能今天重返机器人赛道的护城河。

当人形机器人赛道挤满追逐资本热点的玩家，赵弘毅始终坚持自己的判断：“先让机器人学会干活，再让机器人更像人。”在他看来，追逐热点，为了做人形而做人形、脱离真实需求，是行业最大的陷阱。

以下是《未知之境》与宇泛智能创始人赵弘毅的对话摘录。（完整内容，请点击视频浏览）

对话者

未知之境：第一财经《未知之境》主理人辛梓

赵弘毅：宇泛智能创始人

从“煤矿少年”到机器人创业者

未知之境：欢迎弘毅和我一起走进第一财经的前沿科技视频播客《未知之境》，简单地和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赵弘毅：大家好，我叫赵弘毅，我是宇泛智能的创始人。宇泛智能成立于2014年，是一家专注于具身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AI公司，我们希望打造能够真正理解世界、服务世界的机器人，让AI从数字世界走向物理世界。

未知之境：作为这个机器狂人，你从小就想做机器人吗？

赵弘毅：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从小是在煤矿长大，我爸爸在矿上工作，所以我每个暑假或者寒假都会去矿上。我见过很多煤矿工人的辛苦——有一张非常经典的照片，就是煤矿工人除了眼白和牙齿是白色的之外，其他全身都是黑色的。

所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想：我有一天能不能不让家里人这么辛苦？或者我能不能发明一种机器，不要让家人或亲人去涉险去做一些危险的工作？

我本身是一个无神论者，我觉得人本身应该去享受整个生命的过程，不应该去遭受一些无谓的苦难。如果我们能够创造出一种自动机器，把人从一些危险的、繁重的、重复性的工作中解放出来，那实际上人就可以更大地去发挥自己的创意，去享受整个生命的过程。

所以我们公司一直有一个slogan：把人类从3D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这个3D就是dangerous、dull、dirty——危险、枯燥、肮脏。

未知之境：我们造出来的机器人，替代了人去很多危险的场景工作，但同时这些人就没有工作了，你怎么看？

赵弘毅：其实人本身可能就不需要工作，工业革命以来，每当有新的技术取代旧的技术，大家都会担心会不会造成大规模的失业，实际上我们会发现，人类的强大之处往往会发明一些新的工作和工种出来，同时，生产效率又会获得一个极大的提升。

其次，通过AI对生产力的解放，能够产生比较大的物质丰富，同时我认为未来会对平台型或者是高科技的企业，增加税负比例，可以通过无形的手调控大众收入。

灵猫：全球首个能720连续°后空翻的四足机器人

未知之境：你们的灵猫特别厉害，能够完成720°连续后空翻，是全球首个能完成的。那它翻跟头翻得再好，和我们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赵弘毅：其实是为了证明灵猫的三个能力：一是运动控制算法，二是结构，最后是体现了它在极致轻的情况下同时动力足够强。这也是为了佐证我们的整个工程能力——我们的动力、结构还有算法，这些都是为后续灵猫到真实场景里面产生生产力准备的。

未知之境：它能走进哪些真实场景呢？

赵弘毅：更大的应用场景是在C端，我们是把灵猫定位在一个让普通的消费者能够去用的，同时具有智能和一定运载能力的四足机器人。

未知之境：它能承载多大的重量呢？

赵弘毅：持续作业能力应该在20公斤左右，大概是一桶饮水机上的桶装水的重量，或者是三提瓶装水的重量。

未知之境：你的机器猫相比友商的产品有什么特殊之处？

赵弘毅：我们目前是同等质量机器狗自身的重量下，载重能力（运动载重20kg）是最强的。同时我们也是同体积下性价比最高的，大概是同类开放程度、同类性能的机器狗成本售价的1/4到1/5。

从机器人到工地门禁：一个“大材小用”的故事

未知之境：2014年宇泛成立的时候，第一个想要融资的产品其实就是一个机器人对吗？那当时那个机器人做得怎么样？

赵弘毅：2014年我们当时想做家用机器人，凭第一个机器人的demo去融了第一笔天使融资——200万，在当时是很大一笔钱。但很快就发现根本不够用。

当时我们要真的去把机器人落地产业化，它需要能看、能听、能说、能动，每一个方向都可以单独去成立一家公司来做。我之前做过图像相关的目标跟踪、目标检测，所以我们就选择了机器人最核心的信息来源——视觉。做了机器人的眼睛，做了人脸识别、图像识别，作为我们的落地方向。

未知之境：你从一个本来想做一个性感的技术的想法，最后落地到工地，这个落差你能接受吗？

赵弘毅：说实话在早期的时候是接受不了的。我们拿了一个这么领先的技术，然后在做一个这么“土”的事情，当时觉得大材小用，但后面这个事情陆陆续续就普及开了。

还有一个契机：国家为了保障农民工的工资发放，需要对农民工的工资专户进行管控，所以需要对上班的人有实名认证。在那个行业，需要一个机器能够在不同的光照、天气环境下，以比较低的成本去实现人脸识别，我们在那个时候成为了市场的唯一选择。

重返机器人：从“机器之眼”到“智能之身”

未知之境：真正决定重拾机器人、重返机器人赛道是什么时候？

赵弘毅：我决定重返机器人是2024年年中，真正开始做是2024年年底。

那个时候我们整个研究团队在做多模态模型，已经发现多模态模型的威力了。我们在2024年年底发布了一个模型效果非常好，我们发现它不但能做机器人的眼睛，还能做机器人的大脑。

另一个点是，我们做多模态模型时用到了强化学习。强化学习在2022年、2023年的时候在研究界比较风靡，大家用它去做机器人的运动控制，完完全全改变了传统的控制方法。

在那个时点，机器人能做到的能看、能听、能说、能动里面，至少“能看”和“能动”这两个事情做得非常好了，而“能听”和“能说”有大模型在，也可以做得非常好。所以我觉得这个时点已经到了。

未知之境：过去十余年在工业场景的积累，让你现在重新做机器人的时候，建立起了哪些差异化或者是壁垒呢？

赵弘毅：过去十几年我们一直做的事情是算法和硬件都做，同时也有平台。无论是平台、算法还是硬件能力，都是一个打磨过的团队，回到做四足机器人这个事情上，算法已经搞定了，剩下的就是整个机器人的核心结构和硬件的工程攻关。

机器人最核心的除了小脑之外，那就是关节电机。我们大概从25年8月份到26年年初，才完全把这个问题给搞定，也造出了整个行业内算扭矩密度相对比较高的一个行星电机。

给机器人装一个“大脑”：Manas空间大模型

未知之境：我知道你们的多模态模型非常强，叫Manas，它具体跟现在市面上的通用大模型有什么区别？

赵弘毅：我们把机器人通用能力拆成了两个能力：一个是通用移动，一个是通用操作。我们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认为比较早更容易实现的是通用移动能力。

所以我们做了这个空间大模型Manas，就是为了去做机器人大脑，去实现机器人的通用能力。

模型要想能够真正实现这个能力，需要具备两个条件：一个是它能真正地去理解物理尺寸，去理解语义和空间的真实关系；另一个是它能够更高频地去控制，能够实时介入到机器人跟物理世界交互的过程中来。

未知之境：宇泛坚持大小脑、软硬件、整机全栈自研，但市场上有一种声音认为全栈自研的企业最先会被淘汰，你怎么看？

赵弘毅：我觉得没有全栈能力的公司会最先被淘汰，看上一波AI的浪潮里面，凡是没有硬件的公司全死了。尤其是在当下，AI能力很强，软件迭代速度非常强的情况下，如果一个团队的工程能力、软硬件结合的能力不够强的话，它很难交付给客户一个比较完美或高性价比的产品，很难规模化或者走得很远。

串珠成线：十年场景积累如何复用到机器人上

未知之境：你们一直坚持的是纯视觉路线，为什么？

赵弘毅：人的眼睛占了整个大脑输入的70%-80%，也是主要的信息来源。我们认为视觉输入已经足够了。

未知之境：你觉得过去的十年做视觉的经历，给到你哪些思考？

赵弘毅：过去十几年的创业经历，让我们团队学会一个事情，就是如何在复杂的竞争情况下活下来。

我们过去十年积累一个好的能力是，除了工程技术能力之外，我们觉得我们对场景的理解能力，我们现在渗透到了各个场景——城市细胞单元/城市微场景，我们所生活的城市，所生活的人群空间，都是由一个个细胞场景组成的，比如社区、园区、学校、医院等，每一个不同的场景它都有一些独特的需求，所以谁能对这个需求把握得更好，谁能够让客户体验更好，谁就能够把自己的产品卖出去。

未知之境： 过去十几年在做的可能都是一个个小小的场景不同的珠子，但现在做机器人的时候，就相当于把它们都连在一起。

赵弘毅：对。拿社区为例，我们最开始做的事情可能是社区的门禁、楼下的对讲和车牌识别。2022年之后我们发现，随着新建小区数量在下降，大家转型到存量小区。客户更关注的是整个的舒适度，我们就把重点客户从房地产商转向了物业公司。

我们曾经想做一个基于视觉的智慧停车场，可以实现车找人、人找车、车找车位。系统造下来差不多10万块钱一个停车场，没有物业公司愿意买单。但他们愿意省钱和省成本。所以我们用这套系统去帮助物业做节能——判断停车场有没有人，把灯只亮到从进车库到停到车位的路径上。

从2022年开始，我们突然变成了一个比较大的智能灯和灯控系统厂商，覆盖了很大的万达广场和几万个小区，到了2024年我们的多模态准备完毕之后，我们发现可以帮助园区做物业管理，推出了AI管家和AI保安。

宇泛的底气：技术全开放

未知之境：灵猫从整机的设计到量产的落地就用了8个月，这8个月是怎么实现的呢？

赵弘毅：我们是去年8月10号开始做，决定要量产，不是一个工程样机。等到我们真正把所有难点攻克掉，小批下线是在5月底，差不多8个月的时间。最后两个月的时间，很多人都在我们自己的工厂里，闭关了两个月去解决问题。

未知之境：你觉得能最终能这么快实现的最关键的那个点是什么？

赵弘毅：我们有个好的CTO。

他之前是零一万物的多模态负责人，也是阿里天池大数据竞赛第一届冠军。包括我们做多模态模型、做空间导航，这些都是24年就开始定下来的，也达到了比较好的效果。

未知之境：目前付费的客户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呢？

赵弘毅：四足机器人刚量产，还没有做大规模宣发和发售，最近一段时间都在打磨量产的稳定性和结构一致性。我们预计8月底正式发货。在小范围内做推广的时候，也收到了几百台的订单，比较超乎我们预期，我们觉得到年底能卖几千台已经很不错了。

未知之境：你凭什么觉得大家还会选择你的产品？

赵弘毅：我们会把所有技术开放出去，以更低的折扣去面向这些群体，激发出更多的创意。就像原来大家拍照用GoPro，后来有了大疆之后开始用大疆加GoPro，再到后来大疆自己带相机，整个新的拍摄需求被激发了。我们认为，当四足机器人有负重能力并且价格亲民，同时把二开能力全部开放出去，会产生出各种各样的有创意的应用。

未知之境：公司还有哪些新的产品形态也在规划中？

赵弘毅：我们从去年开始，我们规划了一个生产力的产品——快递机器人，能够自己开门、刷卡、按电梯、送货的机器人，目前已经在小区里测试了近半年，我们预计今年年底能够推向市场。

“先让机器人学会干活，再让机器人更像人”

未知之境：现在很多无论是大厂、中厂、小厂都在扎堆做人形，你怎么看待大家做人形的现状呢？

赵弘毅：宇泛在短期内或者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去做人形的。

现在有两派，一派是坚定不移地做人形，一派是觉得实用为上，我是另外一派。我不反对大家做人形机器人，我反对为了做人形而做人形，或者是为了做人形人为地去创造一堆的需求，而非真实的场景需求。为了追资本的热点去做人形，我是比较反对这个事情。

我的观点是，应该先让机器人学会干活，再让机器人更像人。

我们应该是通过场景去决定技术，而不是因为技术去决定场景。在很多场景下，实际上干活的并不一定非要人形。从实用角度、从效率、续航能力等各个角度来讲，没必要去为了洗衣服去专门再发明一个洗衣服的机器人，洗衣机就已经足够用了。

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

未知之境：无论是机器人走进家庭还是陪伴在身边，都会有数据隐私问题，宇泛是怎么做的？

赵弘毅：我们现在每天大概有接近1.2亿人次在我们的系统上刷脸或开门或上班，我们比较注重客户隐私，很多算法都是离线的，不会在云端留存，都在本地做计算后给结果。

同时，我们跟一些高校成立联合实验室做数据安全和系统安全工作，让他们去攻击我们的系统，发现bug就去修复bug。去年9月份，我们和阿里云、腾讯云同一时期拿到了PIA二星+（人脸信息处理场景的最高安全等级）的标识，也是我们在隐私保护这方面做出的成果。

未来的商业模式变革：智能体互联网

未知之境：宇泛之前提出过AI硬件及服务的模式，你是怎么理解这种模式的？

赵弘毅：原来AI硬件只是起到检测、识别、推送的作用，现在随着AI能力增强，硬件里面可以具备类似agent（智能体）的能力，交付的是一个成果物，不再是一个识别结果。

我们认为未来会发生一个商业模式的变化：从卖设备的一锤子买卖，变成按效果收费。

举个例子，原来用Photoshop需要订阅费，但将来可能只需要向某个智能体支付费用，说“设计个logo多少钱”，智能体会自动完成分成。短期内会是一个脑力劳动的Agent Internet（智能体互联网）时代，当智能体聪明到一定程度，一旦植入到硬件里面，就会变成一个physical agent（物理智能体）网络。

走向AGI时代

未知之境：未来的五年十年以后，你希望宇泛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呢？

赵弘毅：我希望宇泛的产品真的能够Ubiquitous（无处不在）。

未知之境：你们的slogan是什么？

赵弘毅：用有思想的技术，创造无处不在的美好。

未知之境：一直指引着你往前走的那个信念是什么？

赵弘毅：我觉得最终我们能通过一些工具、模型、AI或者机器人，去发挥自己的创意，去（让人类）享受整个生命的过程。

写在最后

在与赵弘毅对话的时间里，他身上最鲜明的特质，是刻进骨子里的务实。十余载创业路，他从未走捷径追风口，踏出的是一条在折返中沉淀、在扎根中蓄力、终至串珠成线的成长之路。

正如赵弘毅给所有想入局具身智能的年轻人的寄语：“遵循自己的内心，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个事情就放手去做，永远都是一个好的时机。”

身处奔涌的AI时代，技术概念再炫目，终究要回归三个本质命题：能否落地真实场景，能否回应真实需求，能否创造真实价值。宇泛十二年的故事也在印证一件事：真正能穿越行业周期的力量，从来不是追逐风口的速度，而是沉下心打磨硬实力的韧性。

与先行者，共赴未知之境。

（完整对话内容，请点击视频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