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硅谷观察|当GPU变成抵押品:英伟达的5000亿美元不是开始,是追认

第一财经 2026-08-28 15:49:40

作者:陆媛    责编:葛唯尔

谁在讲创世故事,谁在转移风险——以及英伟达真正的下一条护城河

英伟达CEO黄仁勋携手六位华尔街金融领袖,用5000亿美元的合作框架,追认了一个已经跑在他们前面的硅谷市场事实:每一张GPU都可以金融资产化。

今年1月初,笔者在硅谷见到一位斯坦福大学博士出身的初创企业创始人Bill Sun,他联合创办的GPU交易平台AIUSD正在为英伟达GPU芯片设立期货期权并进行交易,交易规模已经超过一些小型交易所。他告诉我,市场比英伟达自己看得更清楚——GPU不再是你买了就用的技术产品,而是一种可以定价、可以对冲、可以在未交付时就转手的金融资产。

同在1月,交易技术公司Architect与指数商Ornn宣布,将在其百慕大持牌交易所推出追踪GPU租金价格的永续合约——这已经不是双边的灰色交易,而是准备挂牌的公开产品。4月,Silicon Data发布业内首条GPU远期价格曲线,覆盖36个月;其数据显示,H100一年期合约价格从2025年10月的约1.70美元/GPU·小时涨至2026年3月的约2.65美元,五个月上涨56%。5月,芝商所(CME)与Silicon Data、洲际交易所(ICE)与Ornn相继宣布筹备受监管的算力期货。

8个月后,黄仁勋携手华尔街六大金融机构,宣布AI基础设施融资计划备忘录达成。他们共同接受CNBC采访——高盛、贝莱德、布鲁克菲尔德、黑石、KKR、阿波罗——所有人坐到一张圆桌的时候难得一见,因为他们此前多为竞争对手。黄仁勋在开场陈述中反复强调:“这全都是第三方、独立的、长期资本。”当CNBC主持人Becky Quick询问这是否意味着历史性转折时,贝莱德CEO Larry Fink回应说这让他想起1970年代刚进入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市场时的起点。

这场合作的意义,不是宣告GPU金融化的开始,而是英伟达在追认一个市场已经在前面探路的事实——Bill Sun和他的团队1月就在做的事,到8月才变成英伟达官方背书的标准化融资结构。灰色市场的实验,转化为白色市场的规范;双边协议的风险探索,升级为六大机构背书的系统性产品。

这个转化过程揭示了一个认知窗口:从硅谷专业交易团队的双边市场,到华尔街机构的标准化产品,中间大约相隔7个月。而中国市场和硅谷之间,可能还差更长的认知窗口。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中国投资者看到“英伟达宣布AI基础设施融资计划”这条新闻时,硅谷的专业玩家已经在二级衍生品市场上完成了第一轮定价、对冲和套利。等到这套融资结构真正落地、债券产品开始向亚洲分销时,定价权、流动性溢价、结构设计的超额收益,都已经被一级玩家拿走了。

这个时间差之下,藏着四个被共识叙事掩盖的真相。

一、一个市场如何在官方叙事之前先出现

必须承认,1月的双边期权与8月的标准化融资结构不可同日而语——前者是场外的点对点合约,后者是六大机构背书的融资架构,规模、性质、监管框架都不同。但金融化从来都是这样开始的:先有场外双边合约,再有指数,再有远期曲线,再有交易所,最后才有官方叙事。石油如此,房贷也如此。

时间线非常清晰:

2026年1月21日,Architect与Ornn宣布将推出基于GPU和DRAM价格的永续期货合约,监管审批待定。

2026年4月20日,Silicon Data发布业内首条GPU远期价格曲线,覆盖36个月。这不是模型预测,而是基于实际场外交易的报价汇总。

2026年5月,CME与Silicon Data、ICE与Ornn相继宣布筹备算力期货产品。

2026年8月10日,英伟达与六家机构宣布5000亿美元融资计划。

2026年8月11日,CME正式定档10月5日推出H100与B200租赁指数期货。

这条时间线揭示了一个事实:英伟达近期真正的新产品也许不是下一代GPU,而是一条GPU信用曲线。价格曲线市场已经做出来了;信用曲线需要制造商本人站台。

一位期货专家对笔者表示:“GPU当然可以期货化,但不是所有人都理解。”

“我们正在跟上做GPU的金融抵押贷款,一些基金是感兴趣的,而且杠杆比例较大,但不是所有人都懂这个业务。”一位算力中心负责人对笔者表示。

二、英伟达究竟把什么变成了资产——不是资产负债表撤退,而是资产负债表分层

CNBC演播室里最尖锐的问题来自主持人Becky Quick,她直接向黄仁勋发问:“你有200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你的资产负债表很庞大。你是否会质押你的资产负债表来支持所有这些项目?这是不是你引入外部融资伙伴的原因?”

黄仁勋的回答是:“不,这真的是因为计算思维方式的范式转变。”随后他转向解释芯片如何第一次成为可投资资产类别。

时间线提供了语境。7月26日,《华尔街日报》披露英伟达正洽谈为OpenAI一个数据中心项目提供约2500亿美元的融资担保;次日英伟达股价下跌5%,五年期信用违约掉期(CDS)保费盘中跳升约14个基点至82个基点——市场开始为英伟达的信用风险重新定价。

但8月10日的公告明确显示,这不是英伟达从信用风险中撤退。路透社在报道中指出,英伟达自身可能在部分交易中提供至多约1250亿美元支持。

英伟达没有把资产负债表退出AI繁荣,它正在把自己的资产负债表放到资本结构更有杠杆的位置。5000亿美元的第三方资本不是把风险从英伟达资产负债表上彻底移走,而是把英伟达从唯一出资者变成资本结构的组织者、认证者,必要时仍可能充当担保者。

卖芯片是一门制造业;组织别人借钱买你的芯片,是一门金融业。

供给端印证了这一战略转变的必要性。在被问及供应能否跟上需求时,黄仁勋说:“我们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受到约束,几乎在所有方面——从芯片到内存、封装、系统、光子学、连接器、人力、建筑工人。”供给全线受限意味着,这笔融资不会新增一个单位的近期收入;它改变的只是谁持有建设期的风险,以及英伟达在整个资本结构中的位置。

三、谁承担抵押品折旧——GPU残值对单一制造商路线图的异常高敏感度

在远程连线中谈及如何理解这一架构的历史坐标时,贝莱德的Larry Fink说:“我将此视为未来金融的开始,就像我在1970年代进入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市场时一样。”高盛的David Solomon则在解释银行如何为这类资产授信时,用了房子和飞机作类比:“银行既审核信用,也评估资产本身的价值。”

需要说句公道话:制造商影响抵押品残值并非GPU独有。波音停产一个机型、停供零部件,同样会重创旧飞机的残值;汽车金融里厂商的换代节奏也压着二手车价。但那些是以十年计的慢变量,而且二手飞机有独立于制造商的评估体系、跨厂商的替代市场。

GPU的不同在两点:速度与基础设施。

速度上,英伟达的发布节奏已从两年一代压缩到一年一代(Blackwell到Rubin),折旧曲线以年为单位变化;基础设施上,在今年10月芝商所期货上线之前,这类抵押品甚至没有一根独立的公开价格曲线。在大型基础设施融资史上,抵押品残值对单一卖方产品决策具有如此高速、如此单方面敏感度的结构,较为罕见。

发布会自己提供了矛盾的证词。KKR全球数字基础设施主管在论证GPU残值可靠时举例:“A100(六七年前的芯片)仍然有市场,利用率很高。”但他紧接着说:“token价格已经下降了99%,可能会跌到2美分。”

这里需要厘清一个关键的经济学问题:token价格下跌99%并不直接等于GPU收入下跌99%。如果token的生产成本跌得更快、需求弹性足够大,那么token价格下降、token产量上升、GPU利用率提高,每块GPU每小时的收入反而可能上升。

真正该问的不是token价格,而是:revenue per GPU-hour每小时GPU创造收入,或者更进一步,free cash flow per energized GPU-hour每小时GPU创造现金流。这才是抵押品现金流的核心指标。

GPU抵押融资最大的未知数不是今天值多少钱,而是债务还没还完时它还值多少钱。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少由六件事共同决定:英伟达产品路线图、每瓦token产出、CUDA/软件兼容性、AI workload的需求变化、AMD/Google TPU/华为等替代品、以及电价、出口管制和二级市场流动性。

CoreWeave提供了一个关于市场如何实时定价这种不确定性的案例。这家英伟达早期支持的GPU云服务商,2026年3月完成85亿美元投资级融资时,浮息部分定价为SOFR+225个基点;到8月再融资26亿美元时,利差已扩大到SOFR+550个基点。一家今年刚上市的公司,背负着356亿美元总债务。

这两笔融资的结构、抵押资产、客户合同、recourse条款、期限、LTV和对手方信用都可能不同,所以不能简单说“同一种GPU抵押品风险恶化”。但至少说明:同一发行人的GPU相关融资成本出现显著分化,资本市场还没有形成一条统一、稳定的"GPU信用曲线"。

GPU已经有价格曲线;它还没有经历过信用周期。

四、最后谁持有信用风险——从私募到养老金的出货序列

在被问及为何由私募资本先行时,布鲁克菲尔德的Bruce Flatt说了全场最诚实的一句话:“我们都在私募资本领域做这件事……因为要建设这个,头几年是没有收入的。一旦它稳定下来、成为收益型产品,就更容易在公开市场上出售。”

这句话画出了完整的出货序列:私募资本制造资产类别、扛过建设期,然后定价、打包成债券,分销给养老金、货币基金与散户。

Solomon在圆桌上反复提到“9万亿美元货币市场资金”,Fink说的是“为退休解决方案寻找长期收益的投资者”。贝莱德明确表示将与全球养老基金合作,会有私募融资和公开融资两条路径;黑石的Jon Gray明确说,建设期最初几年没有收入,因此私募资本先做,稳定成为收益型产品后,更容易卖到公开市场。

风险的边际持有人可能从建设期私募资本,逐步迁移到养老金、保险资金以及公开信用市场。这些机构完全可能持有股权、劣后债、first loss、仓储风险或基金敞口。但Flatt的话已经勾勒出一个清晰的时间表:风险从哪里开始,最终要流向哪里。

真正值得追踪的不是5000亿美元能不能募集,而是第一美元损失由谁承担。未来六个月,只需要盯四个东西:LTV抵押贷款剩余本金与价值比、amortisation摊销、residual-value guarantee终值担保、first-loss holder第一劣后层。谁回答了这四个问题,谁才真正回答了“5000亿美元是谁的钱、谁的风险”。

在回应关于风险集中度的讨论时,阿波罗的Jim Zelter表示:“股票市场已经不想要集中的赌注,所以我们带来一个生态系统和多样化的备忘录,来化解对单一公司、单一对手方的担忧。”

名义上的多元化未必等于经济风险的多元化,因为许多项目最终暴露于同几个共同因子:AI需求增长、英伟达路线图和资本市场持续融资能力。六份MOU可以分散对手方,却未必分散周期。

整套结构的收入端假设,黄仁勋在回应下游客户盈利能力的疑问时给出:“我相信几个月内你们会意识到,这些AI实验室极其有利可图……这些token产生的收入极其有利可图。”需要留意的是,token毛利与公司净利是两回事——这个断言有明确的证伪时间窗:接下来的AI实验室IPO季。

MBS类比的真正断裂点:不是久期,是寿命

Fink选的锚点值得逐字读。他说的不是2008,是1970年代——他讲的不是崩溃故事,是创世故事。MBS在爆掉之前运转了三十年,养活了两代结构化金融从业者。他在招募的,是评级、分层、分销这整套机器。

但类比可能在一个更根本的地方断裂。

次贷的底层是30年摊还、有百年精算数据、缓慢折旧的住房资产,危险出在用短期资金滚动长期资产——这是典型的久期错配。AI基础设施的问题不是久期错配,而是摊销错配和终值风险:债务本金的摊还速度,能不能赶在GPU经济价值折旧之前完成。

用最简单的公式理解:债务摊销曲线和GPU经济价值折旧曲线。如果后者下得更快,风险就出现。

养老金和保险公司的长久期资金投资短寿命资产,本身并不构成久期错配——一只5年摊还贷款完全可以由养老金持有。真正的问题是:AI基础设施的经济寿命是4至6年,产出端单价已跌99%。KKR用A100六年后还在产生收入论证残值,但CNBC演播室里坐着六家机构的掌门人,整场访谈下来,没有人回答:第7年的收入折现回来,覆盖得了第1年的资本开支吗?

没有一个违约周期的历史数据可以校准。

住房证券化要求预测人会不会还钱;算力证券化还必须预测机器什么时候会过时。MBS的问题是人们高估了借款人的独立性;GPU融资的问题可能是人们高估了抵押品的寿命。

金融创新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资产没有价值,而是大家太快同意了它有价值。

中国市场:波动已经完成,工具还未出现

时间差不只是认知问题,是市场基础设施问题。

中国国家数据局负责人刘烈宏今年3月公开表示,中国日均token使用量已超过140万亿,2024年初约为1000亿——一年多时间增长超过1000倍。这个数字说明,中国的AI算力需求正在经历爆发式增长。

但价格波动同样剧烈。业内数据显示,中国市场的GPU租赁价格在过去两年经历了完整的过山车:地方政府与央国企的智算中心建设潮推高供给,DeepSeek开源模型拉低开发门槛,价格一度大幅下跌;而到2026年,随着需求反转,高端GPU出租率迅速攀升。暴跌与暴涨之间,中国市场的价格波动幅度可能大于美国——但对冲工具为零:没有公开指数,没有远期曲线,没有期货。硅谷在为GPU价格装仪表盘的同时,中国的算力资产仍在裸奔。

融资架构的差异更深一层。国内算力建设的资金主要经由地方政府、央国企与政策性金融的资产负债表直接承接——不分层、不评级、不面向公开市场分销。这是另一套机器:它对价格波动远不如市场化结构敏感,但也意味着,当英伟达系的算力债券产品未来向亚洲分销时,中国机构投资者将在没有本土定价参照系的情况下面对报价。

笔者与多位市场人士交流后发现,中国市场对此的反应呈现明显分化。一位曾任职于中国国际期货公司的专业人士明确表示:“GPU是可以做期货的,我看好这个方向。”但更多传统资管机构的反应是:看不懂——不是判断为“高风险”,而是尚未建立起评估这类资产的完整框架。

这种分化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当期货专业人士已经在讨论如何构建GPU衍生品时,部分传统买方机构还停留在“这是什么资产类别”的阶段。而硅谷市场已经进入定价、对冲、分层融资的第二轮迭代。

谁在讲创世故事,谁在转移风险——以及英伟达真正的下一条护城河

这场发布会表面上是英伟达宣布融资伙伴,实质上是一个新资产类别的招股说明书。Fink讲创世故事——1970年代MBS的起点、未来金融的开始;Solomon讲规模故事——汽车融资、住房融资,AI也会这样。

而在故事之下发生的事更朴素:一家芯片公司在组织第三方资本为自己的客户融资,而不动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一个抵押品残值对卖方路线图具有异常高敏感度的结构,被包装成“像房子、像飞机”;六家私募机构,在为一个尚无违约周期数据的资产类别寻找终局买家。

2026年8月,计算正在从技术变成基础设施,从产品变成资产,从赌注变成共识。AI革命正在发生第二次金融化:第一次,资本市场给制造GPU的公司估值;第二次,资本市场开始给GPU本身定价。

这两件事完全不同。第一阶段是股权故事,投资者赌一家公司的利润。第二阶段是信用故事,投资者直接赌机器未来产生的现金流。而通常一个资本开支周期进入信用市场后,事情才真正开始大规模扩张。

但这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如果CUDA曾经是英伟达的软件护城河,那么未来的GPU信用标准可能成为它的金融护城河。

一旦贷款条款、残值模型、CME指数、保险合同、证券化产品都围绕Nvidia compute建立,竞争者面对的不只是CUDA迁移成本,还会多一层:资本成本切换成本。AMD或其他芯片即使技术追上,如果没有成熟残值曲线、没有银行认可的抵押品历史、没有期货市场、没有足够客户、融资利差更高——那么客户购买竞争对手GPU的加权平均资本成本(WACC)会更高。

英伟达最强的下一条护城河,不再只写在芯片上,而会写进贷款合同里。

10月5日,若CFTC放行,算力期货将在芝加哥开出第一根K线。那根曲线的斜率,会替演播室里没人回答的问题,给出市场自己的答案。

AI基础设施真正的压力测试,不会发生在GPU短缺的时候,而会发生在GPU第一次过剩的时候。因为现在所有融资模型都建立在稀缺性上。真正的抵押品测试是:供给过剩以后。

当所有聪明人都看到同一个机会时,真正的问题不是机会是否存在,而是谁会成为最后的风险持有人。而当一个技术垄断开始成为金融标准,垄断究竟会变弱,还是变得更难挑战?

本文作者陆媛为第一财经硅谷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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