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到底加不加息？

（本文作者付一夫为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

9月4日，美国劳工统计局交出了一份让白宫喜出望外的就业报告：8月非农就业人口增加16.2万人，而市场预期仅为5.6万人，实际数据几乎是预期的三倍；更令人意外的是，7月数据从初值的减少2.3万人大幅上修至增加2.1万人。与此同时，失业率稳稳守在4.1%。

数据公布后，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反应却很微妙。

特朗普在社交平台称赞非农经济数据亮眼，但随即施压美联储降息，主张美国应当维持低利率，还威胁若不降息，将限制对美贸易顺差国家的贸易，并喊话美联储主席沃什。市场的判断和他相反：就业数据强劲，通胀压力大，市场认为美联储更可能加息，9月加息概率升至60.3%。这一幕的吊诡之处在于：经济数据越强劲，市场对美联储加息的预期反而越高。非农报告出炉后，CME美联储观察工具显示，9月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升至60.3%。市场的逻辑是：就业太热，通胀难降，加息势在必行。不过特朗普的逻辑却截然相反——数据越好，越该降息。

两条逻辑背道而驰，白宫与美联储之间的裂痕由此昭然若揭。

一、特朗普的降息执念从何而来？

特朗普对低利率的执着，绝非心血来潮。它根植于三个相互交织、彼此强化的深层动机——债务、增长与选举，每一个都足以解释他的急切，三者叠加则构成了某种政治与经济上的必然。

（1）债务逻辑：40万亿的利息重压。

今年8月，美国联邦债务总额首次突破40万亿美元大关。据国会预算办公室测算，本财年赤字约达2.1万亿美元，而净利息支出预计在2026财年将超过1万亿美元。对于一位将“还债能力”视为国家实力象征的总统而言，高利率无异于一把钝刀割肉，每抬高一个百分点，联邦政府每年就得多付数千亿美元的利息。降低利率，首先就是降低借新还旧的成本，为财政扩张腾出喘息空间。这是美国元首算得最清楚的一笔账。

（2）增长逻辑：“火箭燃料”式的经济野心。

特朗普对经济增长有着超乎寻常的野心。在他的叙事中，降息是经济的“火箭燃料”，不仅能激活就业、拉动制造业回流，还能刺激AI基础设施投资。他的核心信念是：强劲的经济增长不会自动引发通胀，因此美联储不应在数据向好时反而收紧银根，亲手掐灭复苏的火苗。正统经济学未必认同这一逻辑，但它构成了其经济世界观中不可动摇的一块基石。

（3）选举逻辑：中期选举前的政治突围。

11月，美国中期选举即将打响，然而特朗普的选情正亮起红灯。最新民调显示，其支持率已跌至33%，为第二任期以来的最低点。降息带来的短期刺激，如更低的房贷利率、更便宜的企业融资、更活跃的资本市场等等，对其选情而言，无异于一针强心剂。这已经不只是经济决策，而是关乎国会控制权、乃至总统个人政治前途的关键之战。

三重压力，同一指向。美国元首对降息的执念，便不再是经济学命题，而是债务、增长与选举三重绞杀下的必然选择。

二、沃什的困境：伯乐与千里马的裂痕

今年5月22日，凯文·沃什正式宣誓就任美联储主席。他是特朗普亲手挑选并送入这座大理石殿堂的人，并且是自1987年格林斯潘以来，第一个在白宫宣誓的美联储主席。

外界一度猜测，沃什的上任将意味着白宫对美联储的影响力达到历史峰值。然而，沃什就职后的表现，却让这种期待迅速落空。

转折发生在8月28日。沃什在杰克逊霍尔全球央行年会上发表上任以来的首次重要演讲，通篇散发着鹰派气息。他直言通胀“仍然过高”，暗示未来几个月内加息的可能性无法排除。他重申2%的通胀目标是不可动摇的铁律，并警告：“我们必须确信基础通胀正在明确且足够快地回归目标。否则，我们还有工作要做。”沃什更进一步指出，通胀数据“比就业市场的走向更令人担忧”，且不太可能自行消退。他甚至暗示，当前的利率水平或许根本不足以将通胀压回目标区间。

这番表态，被市场普遍解读为：沃什对9月加息持完全开放的态度。而就在几天前，副总统万斯刚刚公开呼吁降息。白宫与美联储之间的政策方向分歧，从幕后密室的窃窃私语，变成了日光之下的正面交锋。

沃什的困局由此成型：这既是伯乐与千里马的信任危机，也是政治忠诚与制度责任的十字路口。美国元首推他坐上这个位置，期望的是降息；但沃什面对的，是40万亿美元债务阴影下仍然高企的通胀，以及一旦屈服于政治压力、美联储数十年积累的公信力将瞬间瓦解的可怕前景。降息，则通胀预期失控、市场信任崩塌；不降息，则与总统正面冲突，甚至可能亲手摧毁将自己推上主席宝座的那个人的政治前途。

可以毫不夸张地讲，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三、沃什将如何采取行动？

面对特朗普的施压与通胀的现实，沃什面前大致摆着三条路，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结局，每一条也都附带着各自的代价。

（1）走向一：坚持鹰派，9月加息。

这是最符合沃什公开表态的路径。非农数据公布后，交易员立刻加大了对于美联储9月加息的押注。LPL Financial首席经济学家杰弗里·罗奇直言：“鉴于非农报告的强劲表现，9月16日加息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不过，这条路的代价同样清晰，那就是它将直接引爆白宫与美联储之间的矛盾，特朗普的反击几乎不可避免。

（2）走向二：按兵不动，以时间换空间。

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塞特在数据公布后释放了信号：“美联储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我们尊重美联储的独立性——但我认为，维持利率不变的理由相当充分。”

事实上，维持现状不变可能是最佳选项，既不至于彻底激怒白宫，也能保住“数据驱动”的专业颜面。不过副作用同样明显：加息预期将像一把悬在市场头顶的剑，迟迟不落，反而增加不确定性，而特朗普急需的选举红利，也将化为泡影。

（3）走向三：等待时机，谋求“有条件降息”。

有分析认为，沃什真正等待的，是通胀数据实质性改善之后再以降息作为政策工具，如此既回应了经济现实，也给白宫一个交代。但这条路径需要时间，而特朗普的政治时钟正在以中期选举为倒计时飞速转动。等待，对沃什或许是稳妥，对他却是奢侈。

四、结语：一场没有赢家的博弈

特朗普与沃什之间的利率角力，归根到底是两种逻辑的对撞：一方是债务压力、选举政治与增长野心熔铸而成的降息诉求；另一方是通胀治理、央行信誉与制度独立浇筑而成的审慎坚守。

无论沃什最终走向哪条路，这场博弈或许都不会有真正的赢家。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9月15日至16日的FOMC会议之前，白宫与美联储之间的这出大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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