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刘弘斌和他的复旦同窗方正浩在上海共同创办了太一量生(上海)量子科技有限公司。这家聚焦量子计算中性原子路线的公司成立不到两个月,就完成了超亿元的天使轮融资,资本似乎在用这样的速度印证着刘弘斌的行业预判----量子计算爆发的拐点就要来了。

刘弘斌,太一量生(上海)量子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技术官,他带领团队专注于中性原子(镱原子)量子计算机的研发与产业化突破。在2026浦江创新论坛上,作为青年演讲嘉宾,他分享了自己对量子计算的前沿行业洞察。
当“计算主义者”撞上一堵“墙”
刘弘斌与量子计算的缘分,始于化学。由于对物质之间千变万化的反应充满好奇,高中时期的刘弘斌就开始搞化学竞赛,并顺利考入了复旦大学化学系。
那时候的他对化学的印象,就是通过实验室里一堆瓶瓶罐罐产生化学反应,做实验、出结果。在学校的课程设置中,他偶然接触到了量子化学这个方向,他开始意识到原来计算可以是如此神奇的事情,尤其是在当时的流感药达菲问世后,这个全世界第一款通过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诞生的药物,让他清楚直观地感受到,一个离生活如此近的东西居然可以全靠计算就能被“设计”出来。
从此,计算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本科毕业后,他前往美国华盛顿大学继续在量子化学领域深造。刚开始读博时,他更多的还是用经典计算的方式去求解薛定谔方程,但很快他就撞到了一堵“墙”。

- Z星探:哪个瞬间让你觉得自己撞到了经典计算的那堵“墙”?
- 刘弘斌:我博士期间主要工作是如何精确求解薛定谔方程。当时我学习了一篇1989年的论文,那篇论文求解了一个18个电子的薛定谔方程,相当于一个水分子,这是1989年经典计算的极限。我读博从2014年开始,到2017、2018年,我们做到了22个电子,增加了4个电子,也就是水分子上再加4个氢原子。从化学体系来说这是个很微小的进展,但时间跨度接近30年。后来我转向了量子计算之后,我的师弟师妹继续这个工作。到今天距离我开始做博士工作又已过去10年,我们到了26个电子,就是再加了4个氢原子。我们一直在做突破,但可以看到这个边界挪动的距离非常小。这让我对自己的研究工作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不管当时还是事后回看,这都是我一定会从经典计算转向量子计算的重要原因。
作为一个从计算出发去理解世界的人,既然经典计算这条路很难继续往前走,刘弘斌就开始寻找新的方案。2018‑2019年,量子计算从基础科研逐步走入产业视野,他意识到,量子计算也许就是那把他寻找的“钥匙”。
从微软首席架构师到回国从0开始创业
一次偶然的机缘,刘弘斌在微软见到了计算物理学家Matthias Troyer,现在回想起来,他依旧觉得这是对他整个职业生涯非常关键的一次见面。Matthias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计算物理学家,他们两个人研究背景高度相似,一个研究计算化学,一个做计算物理,Matthias做了20年的计算物理,他也遇到了那堵墙,并深刻认识到经典计算不可能突破理解自然的边界和计算资源的局限,所以Matthias从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辞职,来到微软做量子计算。刘弘斌遇到了技术上难得的知音,于是在博士毕业后,他正式加入微软量子团队,跟随Matthias开始工作。
在微软的几年里,刘弘斌的工作轨迹几乎跟着整个行业发展一起变化,他先做量子算法研究,把经典计算机上的化学、材料等计算方法迁移到假设的量子计算机上。在2020-2022年间,量子原型机陆续出现,他又把工作重点转向量子纠错,再往后一路做到首席架构师,深度参与微软与Atom Computing(美国量子计算硬件公司)合作的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项目,并最终实现了这台机器的商业化,这一切都让他真正看到了中性原子量子计算的曙光。
- Z星探:什么契机让你锚定了中性原子方向?
- 刘弘斌:通过深度参与和Atom Computing合作的中性原子机器,我亲身参与整个过程看到了中性原子的优势:一方面原子规模扩张速度很快,当时全球最高纪录已经实现6000个原子阵列,短期看不到明显瓶颈;另一方面,它在容错量子计算上具备巨大潜力。这个时候我的判断逐渐清晰,中性原子是通往量子计算终局很有希望的一条路。
- Z星探:在微软的工作经历对你有怎样的影响?
- 刘弘斌:在微软是我第一次参与从设计到制作出量子计算机,包括交付与商业化。对于我来说这是完整的经历,让我对前沿科学的工程创新,和它所涉及到的工程组织、人力组织有了理解,让我大开眼界。第一次亲身有了工程实践的经验,技术上也看到了最前沿的发展,从我个人角度来说,这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从设计、研发到商业化,刘弘斌在微软参与了完整的量子计算机交付过程,也一路做到微软量子首席架构师的位置。而此时,他复旦化学系的同窗,毕业后深耕投资行业的方正浩,也在不断把国内量子计算产业的发展信息传递给他,2025年刘弘斌回国做了一次深度的调研。
- 刘弘斌:我有个非常好的合伙人方正浩,他毕业后去做了投资,持续布局量子上下游很多产业,我们一直保持联系,他不断给我传输信息,让我看到国内资本市场、政策对量子计算这样的未来产业的支持力度。所以有一种使命感在驱使我,需要把我学到、看到的东西带回来,和正在兴起的浪潮结合,有种科技报国的使命感。

- Z星探:真正驱动你回国创业的瞬间是什么?
- 刘弘斌:真正下定决心是在2025年底,我回国见了很多投资人、政府部门,以及潜在的学术界合作伙伴,这些交流都坚定了我对产业生态、政策支持、投融资环境的信心。最最让我惊讶的是和上海市科委、上海市量子项目经理的聊天,我发现早在2023年底,上海就已经在布局中性原子量子计算,在2024、2025年这两年,培育了以中性原子量子计算为核心的完善的上下游生态。我非常惊讶,因为2023年微软也才刚开始做中性原子量子计算。上海市政府的超强前瞻性,包括愿意投入的资源,给我的信心强度甚至大于了纸面上的政策,这是让我一定要回来做这件事的关键原因。当我年底回国时,“十五五”规划已经把量子计算写在未来产业第一位,长三角又拥有全世界集约化程度最高的精密光学供应链,这些都让我对量子计算在中国的发展充满了信心。
在采访过程中,刘弘斌不止一次和我们提到自己对于量子计算机商业化拐点的判断,美国业内普遍预测在2033年量子计算机会产生商用价值,而在刘弘斌看来,这个拐点很可能会提前到2029年,所以更加时不我待。2026年1月,刘弘斌和方正浩一起创办了太一量生,他希望量子计算的终局能在中国实现。
锚定镱原子,用工程换科学
太一量生选择的技术路线是中性原子中的镱原子。事实上,在常见的几种中性原子中,镱原子是最难操控的一种原子,刘弘斌说,太一量生之所以选择镱原子是在用工程换科学,他愿意为了实现更高的科学潜力,去付出更大的工程难度,他和团队也坚信,通过这个难而正确的路径,会离量子计算的终局更近一步。
- Z星探:中性原子路线有不同的原子可以选,你们为什么坚定选择镱原子?
- 刘弘斌:在中性原子的总体技术路线中,镱原子应该算是最难被操控的,你可以这样理解:用光镊操控原子就像用筷子夹球,有些原子是橡皮球,摩擦力大,所以很容易夹到。镱原子像玻璃球,比较光滑,所以不容易捕捉,这是它工程上的难点。但我们瞄准的是大规模的、实用的容错量子计算,镱原子在量子纠错上有最好的潜力,虽然单个操控很难,但从终局角度考虑,它消耗资源最少,最容易达到,也更容易纠错,这个就是用工程换科学。
去更远的地方,看见中国量子的未来
一直以来,量子计算“重融资、轻落地”是量子行业绕不开的话题,但刘弘斌对这一观点并不完全认同。他认为随着算力的提升,量子计算的优势有一个显著的临界点,只是今天在技术上还没有到达这个点。真正让他觉得困难的,反而是这台机器真正适配的应用场景在哪?如何才能被客户真的用起来?
- Z星探:目前商业化落地过程中,最大的卡点在哪?
- 刘弘斌:其实真正难的是怎么把这台机器用起来。很多客户并不清楚量子计算该嵌入业务流程哪一环。现在机器性能还不足以产出商业生产力,但不能等机器完全成熟再去找场景。所以要提前和产业方一起探索,做大量实验与模拟,看解决哪些具体问题时量子计算可以带来优势,而每一类场景都要单独做推演,这是当下最关键、最耗精力的工作。
- Z星探:那目前中性原子量子计算机最可能率先落地的商业化场景在哪?
- 刘弘斌:之前我们一直认为会在制药或化学模拟上,随着行业发展,今年三四月份行业内有新发现,量子计算在数据处理、人工智能的子任务上可能会有优势。比如数据降维,量子计算机可以万倍甚至百万倍节省内存资源,这可能是目前量子计算机最小规模下,最先看到优势的应用。
在AI规模化重构人类生产、生活方式的今天,量子计算和AI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刘弘斌的回答是,量子计算不和AI比计算速度,它的优势在计算精度上。
- Z星探:所以量子计算会比 AI 的速度更快吗?
- 刘弘斌:AI做推理时,它以秒或毫秒完成计算。但量子计算机需要花几分钟到几小时完成精确计算。量子相对于AI,差异化在于精度。AI一定是一个非常快的运算方式,但量子是非常精确的运算方式,两者更像是互补关系。
- 比如量子计算它对制药行业去产生影响,一定是和AI结合的。因为我们说量子计算机它最大的能力可能说是解薛定谔方程,是去预测一个化学反应。这些化学反应可能首先你实验很难做,第二你用经典的计算机不能够得到一个准确的结果。量子计算预测出的化学反应,在今天AI的视角下,它就是一个珍贵的训练数据,你可以用一系列量子计算产生的准确结果,去提升你AI的能力。最终靠这些 AI模型帮你去预测到底是哪个药物可以作用于哪个靶点。
- Z星探:能不能给大家再大开一下脑洞,像你预测的拐点真的到来了,量子计算真正实现了比较工程化的、规模化的、商业化的时候,在这样一种算力的推动和普及下,我们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 刘弘斌:其实我觉得生活的形式并不会出现一个明显的变化,但是大家可能会感受到迭代节奏在变得更快。量子计算它按照我们的一个预想,最终进入到化学、材料、制药的这些领域,它不是一个直接面对普通人的一个场景,它是一个面对工业、面对商业、面对产业的一个场景。所以它不会像我们说智能手机一样,人手一部。它其实是在默默地改变着大家的生活,它可能让我们很多材料研发的节奏加快了,它让我们很多化学品制备的成本降低了。它会把我们的物质世界变得越来越好,而且是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好。

在2026浦江创新论坛,刘弘斌作为青年演讲嘉宾,分享了自己对于量子计算的前沿观察和实践探索。正如这次青年创新讲坛Y-HUBs的主题一样,他希望量子计算能够把人类对自然的理解带去更远的地方,这条路也许很难,但对他而言却是最值得走的路。
策 划:陆熠欣
总导演:常瑜
编 导:秦妮 辛梓
采访人:辛梓
撰 稿:辛梓
编 辑:秦妮
摄 像:钱晓鑫 姜一鹤 杨立培
后期剪辑:杨先珩
音乐编辑:蒋孙寅
监 制: 施宇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