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竞争下半场：从人口红利，到技能红利

（本文作者黄凡为MSCI中国指数业务原总监）

现代城市之间的竞争，首先是人才的竞争。哪一座城市能吸引更多的人才，决定了它是否能打造出具备优势的核心竞争力。作为国内的国际化大都市的上海一直在吸引国内、国外人才方面处于领先地位。

9月22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开幕。来自68个国家和地区的1385名选手，将在64个项目中竞技。赛场上既有砌筑、焊接、数控车铣等传统技艺，也有云计算、网络安全、机器人系统集成、可再生能源、无人机系统与数字交互媒体设计。世界技能大赛诞生于1950年欧洲战后重建时期，最初只有两个国家、24名选手和6个项目，其出发点就是缓解技术工人短缺；76年后，它更像一张全球产业变迁的“技能地图”。

上海世界技能大赛真正值得观察的，不只是各项冠军的归属，而是一个更具长期意义的问题：人口数量稳定后，一座城市靠什么保持增长活力？答案不是简单地用“技能人才红利”，而是推动增长逻辑从依靠更多劳动力投入，转向依靠更高技能密度、更合理人才结构和更高劳动生产率。换言之，数量型人口红利正在缓速，质量型技能人才红利必须接续，但这种接续有条件、有成本，也不可能自动发生。

中国并不缺少技能劳动者的规模基础。“十四五”末，全国技能人才超过2.2亿人，其中高技能人才超过7200万人。但总量扩大并不等于结构已经匹配。先进制造需要的不再只是熟练操作，而是理解工艺、设备、数据和质量控制的复合能力；现代服务也不再只是标准化服务，而需要数字工具、专业知识与现场判断。本次大赛新增无人机系统、轨道车辆技术、智慧安防、软件测试等项目，原有赛项中又包括工业4.0、移动机器人、增材制造、云计算和数字建造，恰好说明“蓝领”和“白领”的传统分界正在模糊。

技能人才因此成为技术创新与产业化之间不可替代的“中间层”。实验室可以发明算法，企业可以买入机器人，但要把技术转化为稳定良率、可控成本和规模化交付，仍需要懂设备、懂软件、懂工艺并能处理异常的人。高技能人才的价值，不只在于完成操作，而在于发现问题、改进流程、降低损耗、维护复杂系统，并把工程师的方案变成可复制的产能。技术突破决定产业能够走多远，技能密度则决定技术能否真正落地。

过去，城市实力往往通过机场、港口、核心商务区、产业园等的硬件来展示；未来，更重要的问题是：这里能否让一名普通劳动者持续学习、获得可信认证、找到适配岗位，并沿着技能等级实现收入和职业跃迁。上海目前已有逾400万技能劳动者，其中高技能人才近145万；2026年“技能提升年”计划完成补贴性职业技能培训65万人次，新增取得高级工以上证书的高技能人才6万人次，并完成5万人次“人工智能推介官”培训认证。在高级技能人才引入与培养方面均具备优势。

真正的人才生态不光停留在培训数量上。上海也正在推动“岗位需求—技能培训—技能评价—就业服务”一体化，把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生物医药、养老护理等产业需求转化为课程、评价和招聘标准；同时推广“新八级工”、课证融通、一试双证以及技能人才与专业技术人才职业发展贯通。急需紧缺技能目录还与人才引进政策衔接。其政策含义是，城市不只是吸引少数顶尖科学家，也要为大量承担制造、运维、服务和产业转化的人才提供可见的成长阶梯。

技能价值最终必须通过收入体现。2021年至2023年，取得高级技能及以上、中级技能和初级技能证书者的年平均薪酬累计分别增长6.2%、9.6%和7.7%；2023年全国高技能人才薪酬的90分位值约为17万元，超过75%的中层管理人员。但同一调查也指出，技能导向的薪酬机制尚未完全建立，仍存在技岗不匹配、结构不优和总体回报不足等问题。这提醒我们：证书本身不会自动产生溢价，只有当企业把技能转化为岗位价值、绩效工资、技术攻关奖励、股权激励和长期晋升通道，能力才会真正完成市场定价。

所谓“技能价值的金融定价”，也应保持边界。目前更有证据支持的，并不是银行直接根据技能证书决定贷款利率，而是技能通过提高就业稳定性、工资水平和长期收入预期，改善个人现金流与风险承受能力。进一步看，稳定劳动收入才可能转化为住房、教育、养老和服务消费。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43377元，人均消费支出29476元，其中服务性消费占46.1%。技能人才的能力提升，推动岗位与薪酬重估，增加稳定收入预期，提升消费能力，进而形成上海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技能红利。

城市与技能人才由此形成双向循环：城市提供学习、认证、就业、职业跃迁和公共服务，劳动者则以生产率、创新落地能力、服务品质和消费能力回馈城市。国际经济合作组织OECD的研究也表明，劳动者所在地区会显著影响其获得优质岗位和收入向上流动的机会，仅靠人口跨区域流动不足以消除差距，更需要产业政策、技能政策和就业支持相互配合。

“技能人才红利”不是证书数量的增加，而是城市制度投入与个人生产率、收入、消费和产业韧性之间形成可持续的双向循环。

因此，“技能人才红利替代人口红利”更准确的表述，应是从数量型人口红利向质量型技能人才红利转型。它能缓解劳动力减少对潜在增长的压力，却不能取消人口老龄化、总需求不足和社会保障负担等约束。其成立条件，是产业真正需要这些技能、企业愿意为技能付费、城市能够提供职业发展和可负担的生活环境，劳动者也能够持续更新能力。

世界技能大赛的意义，正在于把那些长期隐藏在车间、实验室、机房、医院和城市服务系统中的能力置于聚光灯下。城市竞争力的下一轮比拼，可能不再是谁拥有更多摩天大楼、土地和资金，而是谁能让更多普通人把一技之长变成有尊严的职业、可持续的收入和不断上升的人生可能。归根结底，城市最重要的资产不是天际线，而是人的生产率、创造力，以及劳动者在这座城市中的获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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