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算力之争到人力资本之争——AI时代城市发展新范式

（本文作者张宁为中央财经大学金融学院教授）

在大模型可以瞬间生成图纸、代码与方案的时代，不少舆论将AI时代的城市竞争简化为算力、数据与算法的比拼。却忽略了一个时代命题：在“投资于人”的大背景下，AI越是擅长处理虚拟世界里的信息，人类驾驭物理世界的能力，就越成为一座城市不可替代的核心资产。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的发展导向，将人力资源开发、人的全面发展摆在高质量发展的核心位置，而这其中，人类驾驭物理世界的能力就是最直接的标尺。城市竞争已经告别土地红利、数量型人口红利，转向质量型的“技能人才红利”，也是“投资于人”战略在城市产业布局、人才制度、经济增长中的具象落地。这一轮新红利，不在于单纯增加劳动力供给，而是依靠系统性人力资本投入与长期培育，借由技能人才重构人与物理世界的连接方式。AI 负责信息推演、仿真、计算；技能人才负责落地、调试、校准、纠错，在真实物理场景化解不确定性。

一座城市能否持续将数字蓝图转化为实体产品、基础设施与服务体验，很大程度取决于能否践行“投资于人”理念，集聚足够多活跃在虚实交界地带的技能劳动者。技能人才，正在重新定义城市的产业韧性、创新转化能力和长期竞争力。

一、虚实分野：AI 时代，人与物理世界关系重估契合顶层投资逻辑

很长一段时间，城市经济叙事重心偏向虚拟端创新。平台、软件、大模型，各类要素在比特世界快速迭代。在这套叙事框架内，物理世界只是数字化改造的被动对象，人类劳动的价值仿佛持续被算法挤压。但世赛赛场呈现出相反的现实逻辑：AI 能预测、模拟、生成，却无法完全接管真实物理世界里层出不穷的变量。这一产业现实，恰恰印证了“投资于人”顶层设计的前瞻性——数字技术迭代越是迅猛，越要依靠人力投资夯实实体经济根基，弥合算法理论与物理现实之间的鸿沟。

一块金属切削过程中的应力形变、焊接焊缝中难以肉眼识别的微缺陷、轨道车辆复杂工况下的异常振动、户外光伏设备受沙尘与温度扰动产生的性能漂移，都是物理世界独有的不确定性。传感器能够采集数据，大模型可以输出诊断建议，但最终的现场判断、精细微调、修复验证，依然依赖人在长期实操中沉淀的感知、手感与临场经验。AI输出的是理想化的理论解；技能人才解决的是现实世界的实际问题。这种难以被数字化复刻的实操判断力，正是“投资于人”战略重点培育的核心人力资本：数字技术普及度越高，连接比特与原子的能力溢价就越高。过去大众理解的技能，大多停留在重复性手工操作；而今天的高技能，本质是人机协同能力——读懂数字孪生模型、解析传感器数据流、操控智能装备，同时保有对材料、设备、现场环境的直接感知。世赛新增的无人机系统、轨道车辆技术、智慧安防等赛项，全部坐落于虚实交界地带，考核的正是这种新型连接能力，也是各地落地“投资于人”、培育现代化技能人才的核心方向。

人与物理世界关系的这一重构，叠加“投资于人”的政策导向，彻底改写城市竞争力底层逻辑。过去城市招商引资，依靠土地、税收优惠这类偏向“投资于物”的硬件投入吸引企业落地；企业投产之后，产线生产、设备调试、运维保障所需的技能人才供给，常常被视作配套附属条件。如今逻辑发生反转：先进制造、低空经济、新能源、生物医药等实体产业集群，主动向技能人才密度更高、人力资本投入更充分的城市集聚。算力可以跨区域调度，数据能够云端共享，但依靠长期人力投入培养、能够就地处理物理不确定性的技能人才，无法快速复制、跨地迁移。

可以说，进入技能红利时代，依托“投资于人”顶层指引，城市竞争转向争夺能将数字方案落地到物理世界的高质量人力资本。当不少城市人才政策仍偏重引进科研研发人才；而世赛实践与国家战略则共同揭示：面向技能人才的投入，是城市长期发展中性价比极高的投资。高技能人才不是创新体系的配角，而是创新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图纸转化为实物产品的关键转换器，是新质生产力落地的核心载体。

二、红利分化：“投资于人” 力度，决定城市人才与产业竞争力差距

目前国内技能人才总量突破2.2亿人，高技能人才超7200万，但结构性缺口依旧突出，全国高技能人才缺口约5000万人，数字领域技能人才缺口2500万至3000万区间。缺口根源并非劳动力总量不足，而是各地“投资于人”的深度、精准度不均衡，适配AI时代、能够衔接虚实产业的复合型技能人才供给不足。人才供给的结构性分化，进一步拉大城市竞争力层级差距。

一个值得关注的新现象正在发生：大学生反向求学。山东化工技师学院新招录学员中本科生占比超六成；杭州萧山技师学院大学生技师班，七成学员拥有大专或本科文凭。越来越多年轻人不再盲目追逐学历溢价，主动补充实操技能。青年群体的流向，本质上是对各城市“投资于人”生态的投票——年轻人更愿意去往尊重技能、培育体系完善、人才权益有保障的城市，城市间人才吸引力差距持续放大。

我们最近的人工智能影响的论文说明：AI会进一步放大都市圈人才集聚效应，但“投资于人”的顶层设计，为不同规模、不同层级的城市提供错位突围的可能性。中小城市不必盲目争抢前沿算力、头部科创企业，完全可以立足本地实体产业特色，定向投入技能人才培育，打造装备制造、绿色能源、现代农业等垂直领域技能高地，通过精准“投资于人”塑造差异化竞争优势，打破城市竞争固化格局。

三、城市新标尺：以“投资于人”构建技能友好型发展生态

过去评判一座城市实力，习惯于参考GDP总量、地标建筑、总部企业数量，核心衡量“投资于物”的成果。而在“投资于人”顶层导向与AI产业变革双重驱动之下，衡量城市竞争力有了全新标尺：高技能人才密度、技能人才收入水平、产教融合深度、技能人才社会流动性。

我们分析的真正落地“投资于人”的技能友好型城市，具备三大特征：

其一，人力资本投资深度嵌入产业链，职业教育专业设置紧跟产业迭代，企业深度参与课程研发、实训教学、人才评价，实现人力投入和产业需求精准匹配，避免无效投入；

其二，劳动力市场建立能力优先的定价机制，破除唯学历评价惯性，让技能等级与薪酬、职称、落户、子女教育医疗等权益挂钩，让技能投入获得对等回报；

其三，全社会形成尊重技能、崇尚实干的文化氛围，扭转 “重学历、轻技能” 的固有偏见，让技能人才拥有体面社会身份与广阔成长空间，最终实现人的全面发展

观念转型，是“投资于人”最难、也最关键一环。长期以来，社会评价体系把学历当作唯一人力资本标尺，大量擅长实操、擅长解决物理场景难题的人才被迫卷入学历内卷，造成人力资本错配。一边制造业技能人才“一工难求”，一边优质实操人才资源闲置浪费，这也是各地落实“投资于人”战略需要破解的核心痛点。

是的，AI会持续替代标准化、重复性劳动，但需要人感知、临场判断、动态调整，持续和物理环境互动的岗位，很难被完全替代。建筑、能源、轨道交通、智能制造、城市管网运维这些维系城市运转的核心体系，全部依托高技能人才支撑。算力、数据、算法可以远程供给、全域共享，但维系城市实体运转、支撑产业落地的技能人才，必须扎根本地、长期培育。对一座城市来说，投资技能人才，本质就是投资城市产业韧性、安全底线和未来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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