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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美妇人见到萧伯纳,向他求爱:“亲爱的萧伯纳先生,您想,我们两个人的结合,生下一个孩子拥有您这样的头脑和我这样的容貌,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呀。”
萧伯纳回答:“尊敬的夫人,可您有没有想过,要是这孩子拥有我这样的容貌和您这样的头脑,那可怎么办呀?”
很多年来,在关于萧伯纳的智慧轶事中,这是流传最广的一个。二人的对话,让人看到萧伯纳的机智和不卑不亢,让人默默地想象,他的身边,怕是三天两头会有这等头脑空空的美丽富婆倒贴上门。当然了,也会给人植入一个印象,就是萧伯纳本人是很难看的,恐怕老丑不堪。上天很公平,没有让他智貌双全。
但要是真的看了萧伯纳本人,这点老旧的安慰也要挥发掉了。他不仅有近1.88米的身高,而且身材挺拔,目光深邃,黑白照片都遮掩不住他的红润面色,直到须发皆白的年纪,他还有着清晰的腹肌。萧伯纳比鲁迅要年长两轮多,1856年生人。今年又逢鲁迅逝世90周年,萧伯纳作为和鲁迅有过一面之交的国际级文化人,也被屡屡提起。鲁迅逝于1936年,而萧伯纳身康体健,一直活到了1950年,享寿94岁。

萧伯纳和鲁迅的两张合影很有名,相片里,鲁迅着长衫,挺胸站立,萧伯纳高高瘦瘦,衣着笔挺,一把白胡须,气势十足。那是1933年2月17日,在上海。当时的萧伯纳早已是个享受全球旅行的知名人士,在旅途中收集材料,供自己有闲心的时候再写一个新剧。除了到中国上海,他还去了斯里兰卡,去了印度,从东方回到英国,他果然写出了《振奋人心的数十亿:一部粗俗的喜剧》,该剧最后一幕中,主人公回到伦敦的会客厅,告诉其他人,他刚从东方兜了一圈回来。
萧、鲁两人的相遇,彼此说了什么,都缺少记载,或许他们根本没有讲上话,只是互相给出了让后人联想不断的眼色。不过,萧伯纳回英国后的交往,我们多少了解一些:他有一次在塔维斯托克广场偶遇了弗吉尼亚·伍尔夫。伍尔夫那时正听说越来越多关于中国的消息。她在1932年的一则日记里明确写过了“想一起去中国”(似是为了和她的一位情人别离时减轻伤感之语)。然后她就见到了萧伯纳。他活力十足,跟她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想法,并如此点评中国人:
“我发现中国人带着恐惧看着我们——我们居然是人类!”
真可谓优越感爆棚。但萧伯纳还有关于斯里兰卡(当时叫锡兰)的讲法,貌似更不“正确”,他说那是一群“最原始的人类”。这涉嫌赤裸裸的歧视吗?但萧伯纳后边还有一句:“我们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复制品”。
伍尔夫的记录使人感到可信,因为这就是最具萧伯纳式智力特点的表述:他对锡兰人的直感是“原始”,他直白地说出来,但他又会让人思考,“原始”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个暧昧的提法,通往我们对“祖先”的暧昧态度,既仰望又嫌弃,既用端正的态度追思他们,又不太情愿地承认他们。“我们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复制品”,这话巧妙地把优越感颠倒了过来:他们原始,但我们是他们的拷贝,我们发达,但他们比我们更简单明了。
萧伯纳的智力和语言天赋极高,作为爱尔兰人,他又特别适应英国社会的玩法。1884年,他在政治上“出道”,加入了费边社,这是一个社会主义社团,它坚决抗议英格兰压迫穷人的政治风习,倡导集体所有制,提出人人都应拥有生活必需品,私人和资产阶级拥有的土地、资本,以及退休金特权,都必须释放出来以促进社会平等。在费边社,萧伯纳磨砺了超凡的演说才能。据他个人的回忆,他有一场当街演讲,是面对6个忠于职守的巡警,在伦敦的倾盆大雨里进行的,而那时的中国,正处在鸦片战争后晚清的凄风苦雨之中。
那时,西方剧坛也正在为一部新作而疯狂: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这部作品为年过半百的易卜生奠定了世界文坛巨人的地位,它用资产阶级家庭的婚姻破裂,用娜拉拒做丈夫的“玩偶”、一怒之下摔门而出,赢得了观众之心。这部戏被翻译过来进入英国时,萧伯纳研究它、朗读它,用它来练自己的本领——演说才能初露头角后,他正要进军戏剧行业。
萧伯纳曾在1891年出过一本文集《易卜生主义精华》,他在其中廓清了“易卜生主义”的真义,认为易卜生在道德方面的激情要超过艺术方面。他说易卜生是说教的,而所有伟大的艺术都是说教的。“说教”一词,如今充满贬义,当年却只是一种审美立场。然后,当萧伯纳自己进入剧坛时,他的作品如《武器与人》之类,都是说教性的。他的戏剧中,人物像他本人一样滔滔不绝地说话,试图说服对方——或者用语言的洪流把对方压倒。
耐人寻味的是,这些被说服、被压倒的人物,往往是女性。
作为一个“进步人士”,一个社会主义者,萧伯纳却没有在当时方兴未艾的男女平权运动中,简单地站在女性一边。这恰好说明了他高超的智力,和一种精妙的世故感。他不是一个简单的观众,并没有从《玩偶之家》之类的戏剧里,简单地接受女性独立的主题,也没有接受事关夫权、父权、男权的虚伪、强蛮的道德评判。他对婚姻的看法是:婚姻既非爱情的圣殿,也不是自由的枷锁,婚姻是一个事实,一种真实的人类关系。
婚姻是一个联合体,是一种结盟,既如此,它一定蕴含矛盾,丈夫眼里的自己,和丈夫所希望的妻子眼里的自己,一定是不一致的,反之,妻子也是如此。这就是萧伯纳想要表现的东西。于是在萧伯纳的戏剧里,就总会出现这样的情节:男性对女性,不仅说很多话,而且会采用哄骗、智取,各种不得体有时甚至拳脚相加的手段,但最后,女性会欣然承认“她和她的征服者是平等的”。故事的结尾是喜气洋洋的,能说的男士和扛打的女士,携手迈入下一个人生阶段。
英国观众十分接受这种充满智性的演绎。自从《武器与人》1894年(那正是甲午海战之年)上演,萧伯纳就一路走上事业巅峰。最有才的英国批评家G.K.切斯特顿,当年还举过一例,来说明萧伯纳总是比别人看得更高一筹:当其他的进步人士为宣扬男女平权,而把女性吹捧为先知、牺牲者、美德的化身等等的时候,萧伯纳却冷静地说:既然需要平权,那么男性对女性有不得体的举动就太正常了——我们不是一条战壕里的同志吗?
看了萧伯纳的戏,那些雄心勃勃,要发动各种权利革命的人,恐怕会黯然无语。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做的事情,本质上是褊狭的,是在结党结派。但是,萧伯纳这样的智性,是适合率先发达起来并拥有深厚的戏剧土壤的英国的,同时期的中国人,却必定消受不起。易卜生和《玩偶之家》的名字,被中国人得知,要到民国初年,要借助日本翻译家的翻译,靠着夏目漱石等日本名作家、文论家的持续论评;然后,还要借助在日留学归来鲁迅的笔锋。
鲁迅是用《文化偏至论》《摩罗诗力说》这两篇杂文来讲易卜生的。他强调的是易卜生的独立,不为世俗之见所左右。然而后来,当新文化运动和《新青年》杂志兴起,另一位留洋名人胡适,以及袁振英、周瘦鹃等开始撰述易卜生,易氏作品里“切中时弊”的地方就得到了强调,最终,他成了抨击旧家庭、歌颂女性独立、给社会敲响警钟的一位先知人物。
此时的鲁迅便不干了。鲁迅一贯警惕“偶像破坏者”自己被树为偶像。在1923年的著名演讲“娜拉走后怎样?”(后收入杂文集《坟》)中,鲁迅写下这样的话:
“从事理上推想起来,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因为如果是一只小鸟,则笼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笼门,外面便又有鹰,有猫,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之类;倘使已经关得麻痹了翅子,忘却了飞翔,也诚然是无路可走。”
接下来的一番话就更知名了。鲁迅说,人生最苦痛的不是一直做着梦,而是“梦醒了却无路可走”。他说,会有人在娜拉的鼓舞下去撞向那黑暗的铁屋,去牺牲自己,而这行为并不能换来什么。“我们无权去劝诱人做牺牲,也无权去阻止人做牺牲……群众,尤其是中国的,永远是戏剧的看客。对于这样的群众没有法,只好使他们无戏可看倒是疗救。”
就在《玩偶之家》和易卜生进入中国人视野的时候,1920年,萧伯纳的戏剧《华伦夫人的职业》也在上海演出,这是萧氏戏剧第一次在中国公演。首演式上,四分之一的观众退场,人们只适应热热闹闹的传统戏曲,对滔滔不绝的对话无甚兴趣;另一方面,看完戏的那些人,对这部作品的理解又集中在剧中提出的“女性问题”上:华伦夫人是个烟花女子,她要找一份真正的职业。
萧伯纳的戏剧,一般都是站在智性的高度上,对现实表达各种蔑视。而中国有知识、有忧患的人们,想看的是如何改变现实。基于这一紧张的心态,他们在外来的戏剧里,只能读出自己所需要的“本土化”的涵义。鲁迅固然也忧患,可他忧患得更为彻底。“娜拉走后怎样?”这篇文章,和《坟》中的其他杂文一样,都不仅浸透了黑暗,更浸透了鲁迅对黑暗的“深味”。他说要效仿娜拉,就需要钱,然而,“经济方面得到自由,就不是傀儡了么?也还是傀儡。无非被人所牵的事可以减少,而自己能牵的傀儡可以增多罢了。”
相信鲁迅这番话,如果能当面说出来,给萧伯纳听懂,后者一定是听得进去的;或许才捷如他,还会在鲁迅面前收起自己的聪明。因为鲁迅曾写过,萧伯纳是“社会主义百万富翁”,揶揄他身背社会主义者的身份,却在资本主义的老巢大赚特赚。
1933年萧伯纳访华时,在上海的“萧鲁之会”是宋庆龄操办的。如今这二位是国家级文学名片,故而会出现一些硬塞进来的“掌故”,如萧伯纳赞鲁迅比高尔基漂亮,鲁迅回说“等我老了更漂亮”之类。当年2月17日,报上刊发了鲁迅写的“赞萧”文,其中说,萧伯纳是一面镜子,让人们照出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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