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工智能和数字世界让我们丧失了现实感？

大多数时候，如果人们只是短暂地游离于现实生活之外，这并没有什么。身在其中而心却神游“别处”或是直接缺席，都是轻微的现实感丧失的表现。我们每个人对此都很熟悉。当我们对现实感到无聊而缺乏挑战时，因现实乏味而心生厌恶时，又或是当我们面对现实的苛求重压苦不堪言时，这种情况就会出现。神游于现实之外有不同的形式和程度。众所周知，人是可以做到“在那儿”，同时又“不在那儿”的。孩子们也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当他们和父母或其他相关人员说话时，常常会发现，大人心不在焉（比如忙着打电话），对他们的话也缺少回应。人类的这种身在心不在的心理倾向与个人所处的实际情况密切相关。如果一个孩子突然变得越来越不在状态，我们就会凭直觉断定这个孩子在某方面出了问题，他或许是在现实生活中背负了某种压力，然后开始逃离现实。年轻人和成年人也是如此。

大多数的“神游”并没有什么危害，但也不排除偶尔的例外。因为有了第一次的现实感丧失，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就会出现更严重的现实感丧失的情况。就像若干年前的那桩往事：某个铁路信号室的调度员在漫漫长夜即将终结的凌晨四五点钟，与现实中的困乏进行着斗争。上过夜班的人都知道，在后半夜要继续坚持工作是多么困难。调度员并没有停留在需要他时刻紧盯屏幕的现实中，而是切换到了另一个现实，他开始在智能手机上玩起了游戏。这种内心的现实感丧失有了第一次，就有了导致严重后果的第二次。两辆火车相撞，导致12个人死亡。这一可怕的单次事件恰好隐喻了西方社会正在经历的变化，而其后果尚未得到充分的认识。

科学研究的结果显示，由于种种原因，越来越多的德国人，尤其是年轻人，似乎越来越难以忍受现实生活。其结果是，许多人开始退出现实生活，转而进入互联网、社交媒体、电子游戏等打造的虚拟空间，随之，进入了元宇宙。这种现状使得想要保护现实世界作为人类家园，想要拯救生态世界的人越来越少。那些年轻的气候保护者尽管赢得了很多关注，但他们只占了年轻一代中很小的一部分。许多推动数字革命并从中获利的科技公司高层已经把现实世界描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竭尽全力去拯救现实世界，对于数字和媒体公司而言，并无太多利益可图。在过去的20年中，电影对人们，尤其是年轻人的思想产生了巨大影响，也为这种放弃现世挣扎的致命思想的不断滋长做了铺垫。《黑客帝国》《头号玩家》以及最近的《阿凡达：水之道》都是这系列科幻电影的代表作。与电影相伴的还有不在少数的书籍，它们也发挥了重要影响力，书中描绘了一个个或是满目疮痍，或是世界末日般的现实世界，使得人们别无选择，只能迁移到虚拟世界中生存。

科技公司高层如雷·库兹韦尔，哲学家如尼克·博斯特罗姆、大卫·查默斯，还有尤瓦尔·赫拉利，他们都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思想者，都谈到了必须通过技术来“增强”人类。他们将人体描述成一台机器，有朝一日，人们可以用数字模拟人体并取而代之。未来将是模拟的虚拟世界。正如大卫·查默斯等人所写的那样，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因为我们看似真实的世界也是从更高层次上模拟出来的。这种思想也为现实感丧失的现象呈指数级增长做了铺垫。在不远的将来，只要把我们人类的意识上传到计算机，那么，不开玩笑地说，人类就将永生。这种数字神秘主义背后有着经济和政治利益，其目的是套现以及从政治上控制大众。事实上，用另一个世界引诱大众，使他们远离现实世界，向他们许诺永生，并在这一过程中从他们身上捞钱的招数，在历史上不仅存在，而且让人讶异的是，一直行之有效。中世纪持续了大约1000年。而新兴的数字神秘主义与中世纪的神秘主义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正如中世纪对人类的影响一样，如今的数字神秘主义也在危害人类。

由于数字产品的影响，在当今的西方社会中，越来越多人不断地倒退，辜负了启蒙运动带给人类的进步和成就。这种倒退首先体现在由智能手机引发的一种倾向，即精神不在当下的情况。在真实有他人在场的情况下，人们会更倾向于和不在现场的人联系。人们将实际上并不光彩夺目的真实存在转移到社交媒体账号，从这种转移产生的影响中可以看出，它使人屈从于自我美化的需求，也屈从于有影响力之人的支配。社交媒体使人变成了另一个人，用社交媒体账号上的表演取代了现实。更为严重的是，有越来越多的人，尤其是相当一部分年轻人，每天花费数小时在电子游戏的虚拟世界中，通常一玩就到深夜。科学研究明确证实，受虚拟游戏影响的玩家玩虚拟游戏的主要动机之一就是逃离已经变得太过无聊或太过沉重的现实。这种被称为逃避现实的行为，对许多玩家来说，是值得通过花钱来实现的。他们会花费大量金钱进行所谓的游戏内购买。这是一种特殊的赎罪券购买形式。游戏不断升级就是所谓的元宇宙不断突破。元宇宙是一个虚拟的替代世界，根据大型数字科技集团的构想，在不久的将来，生活的方方面面，包括工作、休闲和社交，都将在这元宇宙中发生。

现实感的丧失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发生的。它暗暗地进行，以免人类沦陷的步子太大而过于明显。数字产品为现实感的丧失提供了便利。如果我们一直对一个健康的人施以帮助扶他走路，那么最终，他自己将无法独立行走。近期典型的案例是ChatGPT或Bard等聊天机器人。这些搭载了所谓的人工智能的机器从互联网上不加选择地输入海量文本，以专业人士都无法解析的方式拼凑起来。在这些人工神经网络中所收集到的信息以难以理解的方式相互关联组合，用于响应（现在）数百万用户的问题，却无法验证这些信息来源何处，也无法验证其真实与否。根据元宇宙的愿景，人工智能将在儿童教育、大中小学、医学、行政、警察、司法和军队等领域取代人类。它们帮助健康的人类思考问题，直到人类再也无法独立思考。而这些事情表面的善意正在使现实感的丧失转变成一个催眠的过程，逐渐剥夺人们有意识的感知，侵蚀人类的自主意识。这本书旨在结束这种催眠，唤醒人们的数字迷思，揭示人类的存在和现实感的丧失问题在数字化浪潮中的危机，并警示其深远的影响。

（本文节选自《必须保卫现实：人工智能和数字世界威胁下的人类生存手册》，发表时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拟。）

《必须保卫现实：人工智能和数字世界威胁下的人类生存手册》

[德] 约阿希姆·鲍尔 著 尤岚岚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6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