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手册》15年：从世博遗产到全球城市的“案头参考书”

在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闭幕式上，一份《上海宣言》留下特殊遗产：除了将每年的10月31日定“为世界城市日”，更呼吁总结全球城市发展的思想成果、向世界分享。次年，《上海手册：21世纪城市可持续发展指南》正式全球首发。

这份被合作方一致认同为“可更新的联合出版物”，就此踏上不断成长的道路。15年来，这本“可更新文件”已出版12本年度报告、收录260余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城市案例，从一份世博知识遗产，成长为链接全球城市治理者、研究者与实践者的国际公共产品。

深度参与《上海手册》编纂工作的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城市规划系副系主任、副教授陈晨表示，2011 年首发时，手册更多是2010 上海世博会理念的总结输出，偏向经验汇编；经过15 年、十余版年度迭代，它已经跳出“案例合集”的初级形态，形成一套年度主题牵引、全球案例互鉴、指标工具配套、跨地域可落地的持续对话机制，是中国和联合国人居署长期共建、每年更新的多边合作载体。

在11月2~3日的2026世界城市日城市可持续发展全球大会上，《上海手册：21世纪城市可持续发展指南·2026年度报告》（下称“2026版《上海手册》”）中文版如期发布。其中，有8个来自中国城市的案例入选。

《上海手册》2026年度报告解读（第一财经任玉明摄）

“住房不只是建筑空间”

2026版《上海手册》围绕“城市更新，住有优居”，收录了来自19个国家和地区的23个重点案例和6个专栏案例，涉及社会、经济、环境、文化、治理、国际合作等领域，聚焦住房改善、城市更新、气候韧性、社区治理、文化传承、金融创新等议题，旨在以问题为导向、以可持续发展实践为引领、以多元主体协同参与为基础，为各国城市提供可复制的经验借鉴和政策参考。

中国入选的8个重点案例分别来自上海、杭州、芜湖、津市、福州、广州、香港等城市。上海入选的2个案例为环城生态公园带和曹杨新村，展示宜居生态空间建设和老旧社区更新的实践。新中国首个系统性落地“邻里单位”规划理论的曹杨新村，以“一户一方案”完成1509户老旧住房成套改造，实现100%户主签字、100%原住户回迁；总面积287平方公里的环城生态公园带，则依托“一大环+五小环”架构、50座环上公园与105公里绿道，把单一防护绿带改造成人居普惠、韧性安全的复合生态载体。两则案例，恰是城市存量更新与韧性宜居相结合的上海经验代表。

上海市住房和城乡建设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洪继梁在人居署系列边会《上海手册》主题边会上介绍道，今年的报告直面“如何确保人人享有适当、可负担且有尊严的住房”这一当代城市最紧迫的挑战，收录了第4届全球可持续发展城市奖（上海奖）亚的斯亚贝巴、圣地亚哥德卡利、伊斯坦布尔、景德镇、卡托维茨五座获奖城市的最佳实践，并围绕社会、经济、环境、文化、治理及国际合作等维度精选20余个案例。

上海市住房和城乡建设管理委员会副主任洪继梁致辞（第一财经任玉明摄）

他还透露，在去年的城市日活动期间，《上海手册》的推广受到广泛好评，由此从今年起，《上海手册》的推介正式固定成为世界城市日城市可持续发展全球大会的边会之一。

对于今年的《上海手册》，陈晨解读道，住房不只是建筑空间，更是城市更新的枢纽抓手。住房改善串联起产权机制、可负担融资、社区参与、历史文化保护、生态配套、气候韧性六大链条，是当下全球城市共同的痛点：发达国家面临老旧住宅老化、住房可支付危机，发展中国家面临快速城镇化带来的居住短缺。这也是曹杨新村、环城生态公园带两个上海案例入选的底层逻辑。

体例更成熟，机制更成网

15年来，《上海手册》的编写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对此，华东师范大学城市发展研究院副教授朱贻文深有感触。朱贻文自2019 年起深度参与《上海手册》经济篇章的撰写，全程见证这部国际公共产品十余年间的成长蜕变。在他看来，15 年来《上海手册》最直观的变化，就是整套编写体例不断走向体系化与成熟化。

如果说早期的《上海手册》更多偏向城市实践的素材集合，案例呈现相对零散，篇章设置也带有随机性；如今经过多年的持续打磨，《上海手册》已经固化形成经济、社会、文化、环境、国际合作等逻辑完备的完整篇章框架，覆盖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维度。与此同时，在分领域的专题案例中，手册新增各章节专属的经验总结版块，建立起“案例事实呈现— 实践过程复盘— 共性经验提炼”的多层次归纳范式，跳出过去简单罗列各地项目的模式，从个案现象中挖掘具备参考价值的治理逻辑，让手册从案例汇编升级为兼具叙事深度与理论思考的实践指南。

《上海手册》主题边会（第一财经任玉明摄）

在朱贻文看来，除文本体例升级之外，《上海手册》的编撰组织模式也在迭代更新，案例筛选机制变得更加严谨扎实。过去手册的案例来源，大多依靠联合国相关机构、各编辑团队已有的研究积累进行推荐，素材更多停留在书面资料层面。如今，编撰流程中新增了大量实地调研环节。编写团队走出办公室，深入项目一线实地走访核验，近距离观察城市的真实运行状态，直面城市实践过程中的成效与现实困境。依托实地走访获得一手信息，编写者对案例的理解不再局限于纸面材料，对城市更新与发展的认知变得更加立体与全面，也有效规避二手信息带来的认知偏差。

朱贻文还表示，经过长期实践沉淀，《上海手册》已经搭建起由联合国人居署、各国政府住建相关机构、国内多学科编写团队共同参与的“全球专家— 案例协作网络”，汇聚世界各地城市治理领域研究者与实务工作者。与之配套的专题案例库也同步建成，这一案例库不仅收纳最终入选正式出版物的案例，也完整保存筛选阶段的大量候选案例素材。在朱贻文看来，海量的案例资源形成可持续循环的素材底座，既支撑手册每年的主题化年度报告更新，也为上海指数等系列知识产品提供丰富的实践样本。

如今，多语种版本的《上海手册》已陆续上线联合国人居署官网，除中文、英文版外，手册还推出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法语、俄语版本，打破语言壁垒，面向全球释放影响力。朱贻文结合自身海外访学经历谈到，在国外诸多城市，许多城市研究学者与政府部门已经将《上海手册》作为案头重要的参考工具书，“不少海外城市看到自身的城市实践被手册收录之后，还会主动联系中方团队希望进一步展开对话交流。《上海手册》由此成为中外城市之间，打通学术研究与实务治理的重要沟通载体。”

从上海经验到全球样本

15年的坚持，留下的不只是案例。如今，《上海手册》已成为中国参与人居领域全球治理的标志性公共产品。上海交通大学特聘教授陈杰以今年的主题为例指出，全球当前仍有约16亿人住房不充分、约10亿人居于非正规住房，“人人享有适当住房”的挑战依旧严峻，而《上海手册》正是把中国经验与全球知识汇聚、推动从宣言走向实践的平台。

同时，《上海手册》也是决策者的“经验库”，能在关键时刻促成“路径突破”。对于这些本地化的城市发展经验在全球的推广，朱贻文运用演化经济地理学“路径依赖、路径突破”的理论解释道，尽管每个城市受地理位置、历史积淀影响，发展路径各不相同，不能简单照搬其他城市的做法，但《上海手册》的价值就是搭建一座庞大的经验库。“这些案例未必会立刻改变一座城市，但当城市遇到特定现实难题的关键节点，积累下来的多元实践，可以启发决策者、研究者乃至普通市民，推动城市实现‘路径突破’，为城市转型提供参考与启发。”比如，在今年《上海手册》边会上，印度尼西亚帕卢市带来城市灾后重建的深刻体悟，就会城市更新在防灾减灾领域提供了重要经验。

手册历年主题不断变化，但底层主线始终是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和人居议程的核心——包容性。在陈晨看来，“不管是智慧城市、气候行动，还是今年的住房更新，评判标准最终落到弱势群体、低收入居民、老年群体能不能共享收益，避免城市更新变成绅士化、排斥原有居民。”《上海手册》收录的南非包容性住房政策、坦桑尼亚赋能女性参与老年住房建设等一批全球案例，诠释了城市更新的落脚点从来不止于建筑翻新、空间改造，更在于守护每一个普通人的安居权利与人格尊严。“不让任何人掉队”，是《上海手册》的核心价值底色。

15 年不是终点，而是一套机制走向成熟的阶段。从2010 年世博园里的“最佳实践区”，到如今全球城市研究者、政策制定者的案头“参考书”，《上海手册》的价值不在于做成一本固定权威教科书，而在于搭建一个常年开放的全球交流平台。

展望未来，与会的专家学者均认为，未来会继续紧跟全球城市发展新挑战拓展议题，同时持续完善案例复盘、跟踪回访机制，增加横向城市间的比较，为全球城市可持续发展提供更加客观、完整、可借鉴的实践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