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长三角科技创新协同的四个转变

国家“十四五”规划明确提出，支持北京、上海、粤港澳大湾区形成国际科技创新中心。2025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2026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明确“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打造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2026年度长三角地区主要领导座谈会明确，以上海“五个中心”建设为牵引，六大任务中“共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列于首位。

至此，城市战略与区域战略有机融合，从“上海”到“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建设范围由一座超大城市扩展为经济总量34.66万亿元、覆盖41座设区市的长三角地区；创新资源的配置尺度，由“市域统筹”上移至“区域统筹”；苏浙皖的角色，也由“配合”转为“共建”。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正式成为长三角的共同任务，“十五五”期间将实现四个转变。

建设理念之变：从“个体意识”到“区域共识”

科技创新在主要领导座谈会议题层面重要性逐年上升，区域“共建”共识逐渐加深。梳理长三角一体化上升为国家战略以来的九届主要领导座谈会，科创议题经历了三次升级：2018年内置于“战略协同”之中，2019年居“六个一体化”第二位，2020年融于“产业链供应链”表述之内，科创只是“任务之一”；2021年首次独立成段，2022年首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并升至第二位，2023年升至第一位，此后始终处于第一或第二的位置；2024年六大任务之首即“加强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跨区域协同”，2025年会议主题直接定为“协同提升区域创新能力”，2026年六大任务之首为共建国际科创中心，意味着科创已经从“议题之一”变成了“主题本身”。

进入“十五五”，“共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既是要求，也是规律。从全球创新格局变化来看，科技创新竞争已经从城市之间的单打独斗转为区域之间的协同竞争，最终要以区域为单元代表国家参与全球竞争。上海建设国际科技创新中心之前被视为上海建设全球中心城市的专属功能，如今长三角地区的协同共建条件已经成熟：长三角拥有上海张江、安徽合肥两个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拥有一批国家实验室、100多家全国重点实验室以及长三角国家技术创新中心、国家技术转移东部中心、上海技术交易所等一批国家级平台，创新资源已初步形成协同格局，未来更要把握大势、发挥优势、凝聚合力。进入“十五五”，长三角三省一市在发展理念上形成“各扬所长”的协同共识：上海持续强化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策源功能，江苏全面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产业科技创新中心，浙江建设全球先进制造业基地，安徽打造具有重要影响力的科技创新策源地，四地明确的科创指标也各具特色。

创新环节之变：从“成果转化”到“策用并举”

2023年11月的深入推进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座谈会提出“四个统筹”，其中“统筹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列于首位，实质是把握好“策”与“用”的关系，长三角不仅要推动更多的“从1到100”，更要推动更多的“从0到1”。

这一转变取得了扎实的成效。投入端，长三角研发经费由2016年的4763.99亿元增至2024年的11238.8亿元，“十三五”以来累计投入6.93万亿元、年均增速11.33%，占全国比重稳定在30%以上；2025年沪苏浙皖研发投入强度分别达到4.55%、3.48%、3.36%、2.86%，连续四年全部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产出端，2025年长三角高价值发明专利突破70万件，高新技术企业15.79万家、占全国的31.33%，科创板上市企业285家、占全国的47.5%；在世界知识产权组织2026年9月发布的《全球创新指数》中，“上海—苏州”创新集群位居全球第6，杭州、南京、合肥分列第13、第15和第32位。协同端，2025年长三角区域内技术合同成交额2461.3亿元，其中上海输出至苏浙皖981.4亿元、占四成，“上海引领、多点支撑”的格局初步形成；截至2026年5月，联合攻关项目累计105项，三年“链”成36个创新联合体。同时，基础研究投入仍有待进一步提升，《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指数》报告显示，2024年长三角基础研究经费占比仍低于全国平均水平0.54个百分点。2026年4月30日，习总书记在上海主持召开加强基础研究座谈会并发表重要讲话，强调“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是全球科技竞争的前沿阵地”，要有“十年磨一剑”的恒心和毅力。

进入“十五五”，长三角在创新环节上着力塑造“各有侧重”的分工。上海明确“到2030年，力争基础研究经费支出占全社会研发经费支出比重达15%左右”“推进上海张江、安徽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在光源、聚变能源等领域合作”“联动开展基础研究布局”，依托大科学装置、国家实验室等，更多承担牵头“从0到1”原始策源环节。江苏明确“着力打造全国重要的产业科技创新高地”，以省产业技术研究院等创新前沿科技成果产业化机制，更多承担“从1到10”中试与量产环节。浙江明确“深化科技创新券通用通兑，合力打造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以数字技术和场景应用承担“从10到N”扩散应用环节。安徽明确“加强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创新策源、成果转化”，推动量子信息、核聚变、深空探测等领域前沿突破、持续领跑，完善衍生技术“沿途下蛋”机制，承担部分“从0到1”策源并承接制造环节。可以预见，今后三省一市将携手创造更多的原创性、颠覆性科技创新成果。

空间组织之变：从“单点突进”到“点线面网”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用“强化”“布局”“完善”三个动词描述了科创的区域化组织逻辑：“强化国际科创中心策源功能、布局区域科创中心和产业科创高地、完善央地联动与区域协同机制”。近期发布的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方案提出，构建“一中心五支点、一廊两带”创新主干网，加上无锡、常州、南通、温州、绍兴、嘉兴、芜湖等高能级创新型城市，拓展到41个设区市，通过点、线、网、面梯次协同构成长三角全域创新空间，加快推动长三角创新资源跨区域流动和协同。

“一中心五支点”以上海为中心，以南京、苏州、杭州、宁波、合肥为关键支点。六个城市正好对应长三角六个都市圈的核心城市，呈现出两个方面的内涵：一方面意味着都市圈成为支撑上海（长三角）国际科创中心的次级单元，另一方面意味着“支点”成为都市圈同城化的重要连接，比如共建“上海—苏州”创新集群就成为推进上海与苏州重点领域同城化发展的重要内容。

“一廊两带”包括长三角G60科创走廊、沿沪宁产业创新带、杭州湾科技创新带。上海明确提出，推动沿沪宁产业创新带与长三角G60科创走廊从“平行发展”转向“协同发展”，打造“一南一北”的科创环线。杭州湾科技创新带则突出强化杭甬引领和嘉绍湖舟协同，以城市联席会议、创新联合体和技术经纪人机制推动科创共育、产业共兴。

制度供给之变：从“政策协同”到“共同立法”

协同方式由“政策一致”进入“共同立法”。长三角地区在科技创新方面的制度供给走出了一条循序渐进的路径：上升为国家战略之前主要是通过合作协议、联席会议等方式开展科技合作，注重“上海研发、长三角转化”；上升为国家战略之后首先是“互通”，探索创新券跨区域通用通兑，打通政策工具；随后是“共同体”，共建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组建跨区域创新联合体，把组织形态做实；再是“不破行政隶属、打破行政边界”，建设全国首个跨省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2025年9月1日，三省一市同步施行《关于促进长三角科技创新协同发展的决定》，是全国首部以科技创新协同为主题的区域立法，标志着长三角的科技创新协同从政策层面迈入法制层面。同时也要看到，立法解决的是“可以做什么”，“成本谁来担、收益怎么分”机制有待进一步探索，比如长三角的科技创新券尚未全面实现通用通兑，近年来各地又陆续推出算力券、语料券、模型券、词源券等，完全互通的难度进一步加大；再比如跨区域创新联合体的运行机制仍不够清晰，链主企业牵头之后，联合体的研发经费如何筹措、失败风险如何分担、成果收益如何分享、知识产权归谁所有，都有待进一步探索深化。

进入“十五五”，长三角要以“共同立法”为基础，进一步探索“成本共担、利益共享”机制。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强调，“健全区域间规划统筹、产业协作、利益共享等机制”“完善产业转移协作机制和平台体系，探索产业转出地和承接地税收、用地和碳排放指标等利益分享机制”。三省一市的“十五五”规划中，上海提出“联动开展基础研究布局，优化长三角基础研究联合基金运行机制”；江苏提出“支持省际产业合作园区探索财税分成、主要指标分算等机制”；浙江提出“协同设立长三角基础研究联合基金”；安徽“十五五”提出“参与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长三角区域基金组建运营”。可以预见，今后三省一市将在法律框架内，携手探索更多的协同创新制度安排。

（兰红梅系华略智库长三角研究院高级研究经理，夏骥系华略智库主管合伙人、首席研究员、长三角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