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支持女性就业的新逻辑

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监管总局、全国妇联6月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金融支持妇女就业发展的实施意见》（下称《意见》），从金融资源投入、教育培训、保险保障、服务能力、政策和组织保障五个方面提出16项措施，支持对象覆盖低收入妇女、因生育中断就业妇女、女性新市民、农村妇女以及女性创业者等不同群体，金融工具也从传统信贷扩展至债务融资、供应链金融、保险、信用评价和金融科技等领域。

《意见》的核心价值，在于将金融支持女性就业从以专项信贷为主的政策支持，拓展为涵盖融资、能力提升、信用识别和风险保障的综合金融服务，这体现出金融公平由形式平等向实质平等的深化，也反映出金融支持的目标由解决单笔融资需求，转向提升金融体系识别、匹配和持续服务女性发展需求的能力。

从形式平等到实质平等：金融公平进一步深化

现代金融体系强调规则平等，金融机构不能因为客户的性别而设置不合理的准入门槛、融资成本或者授信条件，这是金融公平的基本要求。但相同的规则并不必然产生相同的金融可得性。女性就业创业具有值得金融体系关注的结构性特点：一是融资基础差异，部分女性经营主体集中于轻资产和服务业，可用于抵押的固定资产相对有限；二是信用累积方式差异，生育、照料责任以及灵活就业可能影响收入和就业记录的连续性，使实际经营能力难以通过传统标准化信息充分呈现；三是风险承受能力差异，疾病、生育和职业中断可能同时影响劳动收入、经营持续性和偿债能力。这些差异并不当然意味着更高的金融风险，但在较为依赖抵押物、连续收入和标准化经营记录的传统评价体系中，可能造成信用信息不足或者风险识别偏差。此次《意见》提出，整合税务、工商、妇联等多部门信息完善信用评价，对信用良好的女性创业者适当降低或者取消反担保要求，并运用金融科技提升获客、风险评估和审批效率。政策指向在于，通过丰富信息来源和完善评价工具，提高金融机构识别真实信用的能力。

因此，金融领域的实质平等并不是将性别本身作为授信优惠的依据，也不是降低风险标准，而是在市场化和法治化前提下，减少传统金融评价方式对不同就业形态和资产结构的识别偏差。性别友好型金融最终仍然要回到金融规律本身，即更加准确地识别风险、定价风险和配置资金。从这个意义上看，《意见》推动的不只是女性就业政策的完善，也是普惠金融服务能力的深化。

从单一融资到综合服务：金融支持边界不断拓展

首先，融资工具由以信贷为主向多元融资拓展。《意见》继续强调创业担保贷款、信用贷款和针对女性创业特点的金融产品，同时增加了债务融资工具、供应链票据等融资方式，还针对女性主导的科技型企业和科研团队，特别提出利用知识产权、创新积分等信息完善科技金融产品。上述安排使女性就业创业融资不再局限于传统银行贷款，而能够根据经营主体的规模、经营模式和资金需求，在信用贷款、供应链融资、债务融资和科技金融等工具之间形成更加灵活的组合。其意义在于，不仅能够更好覆盖企业不同成长阶段，而且能够缓解单一银行信贷在抵押方式、融资期限和融资规模等方面的适配局限。

其次，金融支持向教育培训和就业能力前移。《意见》将国家助学贷款、研究生商业性助学贷款、职业技能培训和金融知识教育纳入政策框架，并提出探索“培训+信贷”模式，表明金融支持已经不再局限于创业启动阶段，而是进一步前移至教育培训和就业能力形成阶段。之所以作出这样的延伸，是因为就业能力并非在进入劳动力市场后才形成，而是建立在人力资本积累和持续技能提升基础之上。教育奠定人力资本基础，职业培训提升劳动者的适岗能力和职业转换能力，创业融资则为就业能力进一步转化为经营活动提供必要的资金条件。由此，金融支持不再局限于解决创业阶段的即时资金需求，而是进一步前移至人力资本积累和就业能力形成阶段，体现出对长期就业发展能力的持续支持。

再次，信用评价由传统抵押信息转向多维信用信息。传统信贷依赖抵押物、规范财务报表和较长经营记录，但小微经营主体和轻资产经营者既缺乏足额抵押物，也缺少持续化、标准化的财务报表和经营记录，其真实经营状况难以充分呈现。《意见》提出，依托信贷市场服务平台、金融信用信息基础数据库和涉企信用信息共享平台，整合税务、工商、社保、妇联等信息，优化对女性主导经营主体的信用评价。这一变化扩大了金融机构观察信用的维度，将纳税记录、经营流水、履约情况、就业吸纳、知识产权等信息整合起来，有助于更完整地反映经营主体的经营状况和履约能力。当然，信息来源越丰富，对数据质量、合规使用和专业风险识别能力的要求也越高，需要防止将与信用风险缺乏稳定关联的非金融信息机械转化为授信依据。

最后，风险保障成为金融支持的重要组成部分。《意见》此次专门设置保险保障内容，提出推广女性特定疾病专项保险，完善生育、医疗、养老、失业、工伤等保障，支持创新灵活就业等保险，并推动商业保险与生育保险衔接。这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健康保障安排，而是拓展了金融支持女性就业发展的边界，使金融功能由提供资金进一步延伸至分散风险、平滑收入和稳定就业预期。对于缺少稳定工资保障的灵活就业者和小微创业者而言，疾病、生育等因素可能直接影响劳动收入、偿债能力和创业持续性，一次较大的健康冲击甚至可能同时造成家庭收入下降和经营中断。因此，保险不是信贷政策之外的附属安排，而是金融支持女性就业发展中不可缺少的风险管理环节。通过商业保险与社会保险有效衔接，可以增强就业创业主体抵御收入中断和经营波动的能力。

从政策支持到常态供给：形成可持续的金融服务能力

《意见》已经将金融支持女性就业发展的政策工具拓展到信贷、债务融资、保险、培训、信用评价和金融科技等多个领域。下一阶段的重点，应推动这些政策要求进入金融机构常态化的客户识别、产品设计、风险定价和业务管理流程，使政策支持逐步转化为稳定的金融服务能力。结合国际实践，可以重点从以下四个方面推进。

一是完善分性别数据统计，提高需求识别和政策评价能力。《意见》已经提出健全金融支持女性就业创业监测体系，下一步可进一步统一“女性主导经营主体”等基础口径，在依法合规的前提下完善分性别金融统计，并将贷款申请率、获批率、平均融资成本、期限和贷后表现等纳入观察范围。世界银行集团主持的女企业家融资倡议近年来致力于推动《女性创业者融资准则》，并将数据报告作为核心要求之一，目前已在33个国家实施；英国2019年建立的《投资女性企业准则》也持续收集融资数据，截至今年已有300多家机构加入。两项实践的共同特点，是把稳定、连续的分性别金融数据作为识别融资差距和改进金融服务的重要基础，通过观察融资申请、获批和资金配置情况，进一步推动金融机构调整产品设计和内部业务政策。

二是细分客户需求，提高金融产品适配性。“女性客户”并不是一个同质化的金融市场，农村创业妇女、家政等灵活就业群体、城市小微企业经营者和女性科技创业者，在融资金额、期限、风险承受能力和金融工具选择方面存在明显差异。金融机构因此需要从单纯设计“女性专属产品”，转向根据行业、经营规模、发展阶段和风险特征进行客户细分。对于初创和灵活就业主体，可以重点配置小额信用贷款、创业担保和保险保障；对于进入稳定经营阶段的小微企业，可以更多运用供应链金融和中长期信贷；对于女性主导的科技企业，则可进一步发挥知识产权融资、“贷款+外部直投”等工具作用。国际金融公司（IFC）的“女性金融服务业务”项目长期强调客户细分和产品定位，帮助金融机构建立服务女性客户的商业能力。自2012年以来，该业务已向87个新兴市场的357家金融机构提供投资和专业支持，累计推动超过133亿美元面向女性及女性所有企业的融资。这一实践表明，女性金融能否形成可持续供给，关键在于金融机构能否将女性客户识别、产品设计和风险管理转化为常态化的经营能力。

三是完善增信和配套服务，提升融资可持续性。对部分初创期女性经营主体而言，融资困难往往并非缘于经营风险本身过高，而是由于缺少足额抵押物、规范财务记录和连续信用信息，金融机构难以准确判断其偿债能力。《意见》提出发挥政府性融资担保、风险补偿和财政贴息等政策工具作用，其主要功能应当是降低金融机构服务这类客户的初始成本和风险，而不是替代银行的市场化审贷。对于符合条件的经营主体，可通过政府性融资担保等方式适度增信，帮助其获得首次融资；随着经营记录、还款记录和信用信息逐步积累，再逐步转向信用贷款等更加市场化的融资方式。与此同时，金融支持还可以与财务管理、现金流管理、信用管理等实用服务结合，帮助经营主体改善财务规范程度和经营稳定性。国际经验表明，很多女性创业融资实践也采取了类似做法，在提供融资的同时配置财务管理和经营培训等非金融服务，其目的并不是扩大政策扶持范围，而是提高融资主体的经营质量和持续偿债能力。只有把外部增信与企业自身信用积累结合起来，专项金融支持才有可能逐步转化为稳定、可持续的商业金融服务。

四是规范金融科技应用，兼顾效率与公平。《意见》明确提出稳妥推进金融领域人工智能大模型应用，并防止模型算法中的性别偏见。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能够帮助金融机构利用更多经营和信用信息识别轻资产客户，减少对传统抵押物的过度依赖，但算法并非天然中立。如果历史数据本身已经包含一定的性别差异，或者模型过度依赖收入连续性、职业类型、社保缴纳等指标，就可能在没有直接使用“性别”这一信息的情况下，对女性客户产生不利影响。因此，金融机构在运用人工智能开展授信评估时，应定期比较不同性别客户在贷款审批、授信额度、融资成本等方面的结果，判断其中的差异是否能够由实际信用风险合理解释。对于明显无法解释的差异，应进一步检查所使用的数据是否完整、评价指标是否合理，以及模型是否过度放大了某些与性别相关的特征。这样既能发挥金融科技提高效率、扩大金融覆盖面的优势，也能避免技术工具固化既有差异，使风险评价更加准确、公平和透明。

从“女性贷款”到“妇女发展金融”，并非简单增加女性专属金融产品，而是推动金融机构以更丰富的信息识别信用、以更适配的工具满足需求、以更有效的机制分担风险。未来衡量《意见》的成效，也不应只看专项产品数量和贷款投放规模，只有当政策支持逐步沉淀为金融机构稳定的识别、定价和服务能力，金融支持女性就业发展的长效机制才真正形成。

（作者系华东理工大学法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