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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在上海市宝山区上大路,因功能调整而沉寂了一年的上海大学附属小学山海校区迎来了一大批新客人。一座名为“老教室美术馆”的社区美术馆,在小学一楼的几间老教室里开张了。校长、老师带着小学生们重新回到这里,接待来访的爱好者、居民和艺术家们。孩子们讲解展览中的敦煌壁画,介绍画家从中国各地收集的岩彩矿石,一些家庭还参加了艺术家陈静主持的岩彩绘画工作坊。

“老教室美术馆”由“社区枢纽站”团队策划,他们自2018年开启社区艺术实践,在上海策划建立了一批社区美术馆,形态各异,从停车棚、电梯到门卫室,从公共墙面、公园闲置房屋到下沉式广场,等等。“社区枢纽站”创办人王南溟说,上海大学周边的“环上大”地区,在城市规划层面没有大型文化场馆,周边居民的文化生活,需要依靠大学。如今“环上大”地区开发已有二三十年了,居民对新城社区已有归属感。利用大学附属教育机构的闲置场地,给人们提供在家门口参与艺术活动的机会,很有必要。
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教授、上海大学美术馆馆长马琳接受师生们的委任,成为“老教室美术馆”的名誉馆长。马琳多年来参与了“社区枢纽站”策划的多个艺术社区项目,与居民沟通、策展、培训志愿者。她从公共文化发展的角度看艺术社区,在前不久出版的新书《艺术社区:理论与实践》中系统性地回顾了艺术社区的出现及其面对的问题,并探讨了艺术社区发展的意义。她也在与记者的交流中,着重谈到艺术社区未来的人才需求非常大,这对居民的自我学习、对大学和艺术行业的人才培养都有启示。
在社区里发现“关系”
去博物馆、美术馆看展览和参加活动,已成为大城市居民的主流生活方式之一,也是游客解锁旅游目的地的常见方法。人们和艺术的距离越来越近,是两方面合力的结果——人们的求知欲更强了,艺术机构“打破围墙”的理念也更明确了。
1967年,国际上第一个社区博物馆——美国安那考斯提亚社区博物馆——成立,它关注非裔美国人的历史,明确服务社区,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马琳提到,社区博物馆的概念传入中国后,美术馆也相应地开始探索进入社区。像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拥有很多大型美术馆,但从15分钟社区生活圈的角度来看,老百姓家门口的艺术空间明显不够多。在政府常年倡导社会美育、推动优质艺术资源直达基层的背景下,美术馆工作者们都在探索把展览和公共教育资源送到社区去,打造“15分钟社区艺术圈”。全国各地也有层出不穷的实践。
近年来,社区艺术项目的数量和参与者人数已达相当规模,有了一些明星场馆,也出现了比较稳定的关注者人群,很多人想亲手打造社区美术馆。但在场馆数量、参观人数等方面,相比于大型美术馆,绝对数量还是要少很多。社区艺术的现场总是很热闹,全社会层面则依然视社区艺术为小众新事物。

2020年,王南溟在刘海粟美术馆策划“艺术社区在上海:案例与论坛”展览,提出了“艺术社区”的概念,其核心是在社区通过艺术构建新的关系。在城市更新的浪潮当中,用艺术激活一些闲置空间或改造负面空间,是让居民相信艺术可以有用的契机。马琳提到,在居民区、公园、小学,让人们在公共空间能够邂逅艺术,需要联动多方面的资源才能实现。艺术工作者有创作的需求,社区有抓住微更新的机会来改善治理的需求,博物馆、美术馆有推广美育的需求,大学也有推动社会美育的需求。艺术社区可以在小微空间里面,用较小的资金投入和志愿服务的方式,创造一个机会让多方建立新的关系。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社区之间的关系、居民之间的关系、艺术家和居民的关系等,最终强调形成一种生态。艺术生态指的就是让社区成为一件作品。每个主体都要发挥自己的作用,才能构成艺术社区的生态。只有真切地进入了社区,并且一直持续做下去,才会深刻理解关系是什么。”马琳说。
让居民选择自己喜欢的
艺术社区非常强调居民的参与性和获得感。有人认为老百姓并非专业人士,社区里的艺术可能并不需要特别高的水平,甚至有人认为艺术出现在社区就“不对劲”,与日常生活不匹配。实际上并非如此,在马琳看来,关键在于居民的需求。把展览和公共教育活动放到社区一定要坚持专业——在社区里要做得好,比在美术馆里更困难。社区策展不像大型美术馆的工作流程那样标准化,不仅需要对话和探索,甚至有的社区需要先从创造展览条件开始做起。
“社区艺术活动的规模不在大小,专业程度要和在博物馆、美术馆里一模一样。居民们看到不同的艺术形态,审美能力是会有提升的。”马琳强调要了解居民的诉求、按照策展的专业标准和社区的具体情况去策划。比如,星梦停车棚的展览既有三星堆、龙门石窟等文博方面的展览内容,也有当代岩彩抽象画;在居民楼架空层改造而成的红柿美术馆,居民对现当代艺术、抽象画感兴趣,教他们怎样理解抽象画就很合适。
“艺术电梯计划”所在的市新小区,居民们对海派艺术特别感兴趣。第一座“艺术电梯”做好后,“社区枢纽站”组织居民参观上海美术馆(中华艺术宫)举办的“何谓海派”大展,还看了“中国式风景:林风眠 吴冠中”大展,“进电梯的画作”就明确专注于海派艺术。目前“艺术电梯”已达27座,构成“艺术电梯美术馆群”。在虹口区凉城三村的“小巷美术馆”,为了呼应工人新村的公共记忆,体现人文性,“社区枢纽站”邀请了中国美术学院教授、雕塑家李秀勤,带领居民们一起“按手印”,共创公共雕塑作品。

陆家嘴东昌新村“星梦停车棚”是一个广受关注的艺术社区项目。2020年底启动后,经过改造,停车棚不仅举办了五期展览项目和相关的活动,在迎接全国各地参观者的过程中,以70岁以上的老年志愿者为核心的管理团队也涌现出来。从5个人到18个人,志愿者团队不仅规模扩大,排班和分工有序,还吸引了更多居民认可和加入这一项目。第一财经曾报道过的宝山社区美术馆,改造了祁连公园中的闲置茶室,启动后采用了流动馆长制,感兴趣的居民志愿者可以自己来担当美术馆的主人,为公众服务。
马琳认为,艺术社区的可持续发展是非常重要的。进社区如果是一次性的,意义就不大,难以触及关系的建立,也不容易受到居民的认可。因此,艺术社区的人才培养对未来而言是极为关键的。
由于艺术社区的建设是大家的事,建设者也就非常多元。“社区枢纽站”提出培养“社工策展人”,让艺术家对社区有足够的了解,具备社会工作能力,知道怎样做才能吸引居民参与。在大学里,马琳今年也发起了“艺术社区与美育赋能跨学科人才培养工作营”,面向上海大学各专业的学生招募,利用更多学生所具备的专业技能去推动社区艺术进一步的发展,也让不同专业的学生都到社区去摸爬滚打,真正学到在社区工作的方法。
艺术社区的后续发展需要依靠社区居民和志愿者。马琳提到,在星梦停车棚,每次新展览他们都会写一套导览词,与志愿者一起讨论,让大家理解之后转换成自己的语言。“老教室美术馆”开幕后,负责导览的小学生们也用类似的方式,把关于敦煌壁画、岩画石材等的知识转化成自己的理解,再讲给观众听。在艺术社区项目的运作过程中,居民自然会产生学习的想法,互相感染,彼此带动,有人自发地看展览、读书、去外地考察,有人主动与进入社区的艺术家交流。
马琳说,各地目前对艺术社区都很关注,她马上要到多所美术学院去交流,当地也有实践者会分享自己的思考。她希望,随着新技术的涌现和各地贡献出不同的探索经验,艺术社区在全国可以有千姿百态的发展。

《艺术社区:理论与实践》
马琳 著
上海大学出版社2026年7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