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灶台为中心的家

如今装修房子的主流，似乎最看重的都是客厅，尤其是那面电视墙，电视里的若干家装节目都对那面墙着墨甚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电视变成了一个家里最重要的、决定一切的坐标原点。好像布尔迪厄还是哪位社会学家，倒也曾经提过电视对于现代人的重要性，这种灯光闪烁的电子物件总会聚集全家人视线的焦点，成为人们家庭生活的新中心。要是这样说的话，为这个好似家中魔眼一样的东西布置一个像样的祭坛，似乎确实有其意义。

厨房就没这么好命了，亲耳听过好几个建筑设计师抱怨，中式烹饪法必须要求厨房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这就十分影响户型设计，没法做出西式房屋那样多变的格局。想来如果可以设计根本没有厨房的房子，大概变化会更多样，他们施展的空间会更大吧。

但厨房其实又很重要，不仅仅是做垃圾分类、清洗油烟机、放食物原料的地方。比起用电视团结一家人来说，用餐桌聚集一家人，听上去就要传统得多，也合理得多。再好看的节目，也不会是家人自己制作的，而有些菜肴却是只有家里才有的味道。

目前最期待的是一些日本建筑师的方案，好几次几个不同建筑师的讲座都听到，他们主张把厨房料理台作为房间的中心来设计。忘记是哪一位建筑师了，他接受委托改造旧房的时候，女主人想要一间重现儿时记忆的房子，房间最重要的位置不是电视，而是一个灶台。其他的房间都通到这个灶台的周围，有点像远古的穴居人，把篝火当作一家人的核心。

似乎把厨房设计成屋子核心的做法，有越来越多的日本设计师在考虑，像我这样接受这种理念的主妇似乎也很多。于是，很多日本主妇把厨房变成家里最重要的空间，光线明亮，妈妈准备做饭的时候，小朋友在一旁做作业，一派其乐融融。也不知道这样的厨房，能不能吸引更多日本人下决心生孩子，力挽“少子化”的狂澜。建筑师都表示这是一种让人们重新回到“核心家庭”的设计，换句话说，也就是想让“吃饭”这件事重新变成家里最重要的事情。千百年来它一直都是家里的头等大事，直到20世纪后期，家里的那张餐桌、那个灶台，才变得无足轻重。

不过日式或者西式的烹饪手法，采取厨房中心的格局没有问题，中式的煎炸烹炒油烟味道太大，把灶台放到屋子中间，做一次饭可能家里的味道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散出去。中国建筑标准里似乎厨房必须有窗户，也就是所谓“明厨”，大概这就是最重要的原因吧。如果能有超级抽油烟机器，解决掉这个问题，可能厨房核心主义的家，在中国也能实现？不过，考虑到日本很多饮食也都需要起油锅，也有很多韩式烧烤屋已经能够做到以功率强大的抽油烟机来对付比烹炸更烈的油烟味道，这种回到老祖宗穴居时代的厨房中心房屋的出现，大概也指日可待吧。

电视墙这样的装修专业词汇，在厨房变成核心的家庭里，应该就会变成边缘词汇吧。而最早的时候，火总是家庭聚集的中心，人们在山洞里围着篝火，红红的火光映在人们的脸上；后来人们在屋子里的火塘边围坐，天花板上还吊着烟熏的肉；直到几十年前，冬天人们还是围炉而坐，铁炉子上可以烘烤些花生瓜子，还可以烤年糕吃。到了现在，夜里人们脸上映出的就只有电视闪烁的五彩光线了。这真是有趣的演进，不知是否可以算作是从追求物质文明进入追求精神文明。

像我这样，怀念炉灶是一家精气神所在的年代的人，应该是不合时宜的吧。毕竟这是一个兄弟姐妹之类的词汇都要消亡、愿意生育下一代的人都是勇士的年代了。同是对建筑的思考，有中国的建筑师甚至觉得厨房并无必要，因为随着物流的发展，家务这种无聊的活动总是会外包的，大家吃外卖就好了。似乎这样的设想变成现实的可能性还要更大一些？而且真的出现穴居人年代那样的中间是火塘一般的厨房的家，又会面临家庭地位的变动问题，并不是所有女性都愿意来做古代的老祖母族长，围着灶台忙碌，愿意照顾炉火的男性就更少了。这样想来，这种高度体现厨房地位的房屋，大概只会有极少数的客户，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实现的可能性实在太微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