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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总统外交顾问:不要让与中国的对立系统化

一财网 2013-04-27 16:02:00

责编:群硕系统

4月22日,卡拉加诺夫在华东师范大学大夏讲坛进行了一场题为《面向亚太的中俄关系: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演讲,就当前国际关系的十大趋势和问题进行了阐述,并在演讲结束后接受了听众的提问。

由西方主导的传统格局生变,国际关系进入第二次解冻期;能源资源紧缺使地缘政治重回我们的视野;历史发展道路是开放式的,21世纪将是民主威权的世纪;中国不要把争端太放在心上,不要让与中国的对立系统化,以上是俄罗斯外交与国防政策委员会主席卡拉加诺夫给中国带来的新观点和建议。

4月22日,卡拉加诺夫在华东师范大学大夏讲坛进行了一场题为《面向亚太的中俄关系: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演讲,就当前国际关系的十大趋势和问题进行了阐述,并在演讲结束后接受了听众的提问。

在回答《第一财经日报》记者提出的有关当前国际能源形势和中俄能源关系的问题时,卡拉加诺夫表示目前能源紧缺是一种相对紧缺,由于页岩油气的发展和新的勘探发现,国际原油价格不会出现明显上涨。对于中俄能源合作,卡拉加诺夫表示,中俄之间的分歧都是商业上的分歧,决不是两国关系的分歧,即使是好朋友也要明算账。

卡拉加诺夫还就对中国渗透俄罗斯远东地区的担忧、中国如何应对当前的东北亚危机、阿富汗问题、俄罗斯产权政策和国内改革等问题进行了解答。

卡拉加诺夫为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世界经济与政治系主任,是目前俄罗斯政府和普京总统在外交方面最重要的顾问之一。他创立了瓦尔代国际论坛,该论坛是俄最高级别的国际关系论坛,俄罗斯总统和俄高官每年会在此论坛上与国际著名俄罗斯专家学者进行对话。

本报特节选此次演讲的部分内容和问答环节,予以特别呈现:

一、国际形势的时间压缩。当前国际形势变化之快在人类历史上罕见,在地缘政治上,各种力量的均衡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迅猛的变化,我称之为时间压缩。过去大的变化是一千年一次,或者几百年、几十年一次,但现在我们发现是每两三年就会发生剧烈的变化。这就意味着我们要在短时间内接受非常大量的信息,需要我们有非常好的直觉,有独立的思维方式迅速信息。

二、宗教情结显著。产生这种趋势的原因正是因为人们无法接受和理解如此大的信息,为了理解这些问题,许多人习惯性地采用了比较熟悉的方式,即宗教。这里所说的宗教不仅指传统意义上的宗教,也包括一些新的宗教。当人们无法用正常的理智去理解一些问题时,情感就往往占了上风,所以目前我们会常看到一些非常奇怪的思潮,例如大规模仇恨美国和俄罗斯以及“中国热”等,还有些人认为欧洲马上就要消亡了。

三、国际关系第二次解冻。目前国际关系已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我称之为“第二次解冻”。苏联解体、美苏对峙的局面结束,是国际关系的第一次解冻。之前因为两个超级大国的存在,一种国际秩序被强加于国际社会,一些民族国家和宗教间的矛盾被压制。两级格局解体,引发了第一轮冲突浪潮,例如南斯拉夫地区的长期流血冲突、车臣战争等。

四、西方主导的传统格局生变。冷战结束后,单级格局的趋势日趋明显, 美国试图用各种军事、政治手段巩固自己在冷战时期取得的成果,包括先后发动了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但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遭遇失败之后,特别是世界范围内经济实力再分配后,两百多年来由西方主导的传统国际政治格局发生了变化。在西方主导的势力削弱之后,以往强加在一些冲突之上的限制被解除了,所以我们看到了中东北非的剧烈动荡。在太平洋地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又开始浮出水面。

五、政治激进主义的出现。中国、印度等一些亚洲国家的崛起,已经摆脱西方以往强加给它们的束缚。这些国家发展迅速,不可避免地会使一些发达国家的生活水平降低,主要是在欧洲和美国。欧洲危机的深层次原因之一,即欧洲正在失去其传统上的竞争力。这不可避免地将引起西方政治局势激进地变化,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思潮。一些国家为了解决内部矛盾,会转移危机,通过战争的方式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六、原材料和能源日趋紧缺。这种趋势更为明显,目前是石油和稀有金属紧缺,未来还将出现水资源紧缺,包括生活用水和工农业用水。这种相对短缺主要是由亚洲的迅速崛起所引起的,但这不能说是亚洲的错误,而是一个客观发展情况。能源资源紧缺将进一步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信息革命之后,农业生产力大幅提高,原来领土所具有的地缘政治和经济意义逐渐降低,但目前能源资源相对紧缺的状况,将使领土又重新具有重要的地缘政治和经济价值。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说地缘政治又重新回到了我们视野的原因。

七、威权主义的壮大。目前世界进入了新威权主义时代,世界主要看中国的经验,因为中国是一个典型的威权主义大国,而且取得了令人瞩目的发展成就。俄罗斯是另外一种威权主义国家。但我认为民主不是在衰退,而是在发展,因为随着信息技术的发展,国家和政府越来越难控制人们的思维,个人和群众能够对身边环境产生较大的影响。最近10~15年,中国的民主程度大大提高了。西方人认为西方民主的胜利是自然而然的,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样,当人民真正地掌握了权利,情况就不一样,例如美国现在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严厉地控制拉美国家了,例如巴西有自己的民主形式,而且显然有别于美国的政体。

八、21世纪是民主威权的世纪。目前一些西方发达国家的失业率高达15%~20%,西班牙的青年失业率甚至高达50%,在这种情况下用原有的民主方式管理已经失效。因此许多西方国家不得不对民主进行限制,增加威权的成分。我可以预言,十年之后,许多欧洲国家的民主模式会更像上世纪50年代的欧洲民主模式,虽然仍是民主,但至少从外部看具有更强的威权特点,所以21世纪是威权民主的世纪,或者说民主威权的世纪。

九、历史发展道路的开放性。 三四十年前,苏联和中国一些共产党人及人文主义者曾探讨过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趋同性变化问题。目前我们看到中国保留了社会主义制度,但从外部特征上看,其实融入了许多资本主义的成分。而且我认为这种趋同将上升至政治体制层面,未来中国和俄罗斯或许会变得更加民主,西方国家会变得更加威权,每个国家和民族都有权根据自身文化、发展水平、领土和民族思维特点选择更适合自己的发展模式。历史发展的道路是开放式的,这是非常精彩的创造性过程。

十、俄罗斯在当前国际格局中的角色。当前俄罗斯是非常幸运的,因为过去一千多年的历史中,俄罗斯的主要目的是抵御外敌。现在来看,俄罗斯没有以前那种外界威胁,西方势力已经削弱,顾不上俄罗斯。中国现在是俄罗斯的友好大国,中国需要俄罗斯作为与美国抗衡的支撑。此外,俄罗斯还有非常辽阔的领土和非常丰富的资源,可以生产使用能源密集型的产品,但我们也面临许多非常严峻的问题,需要停下来休息一下,歇口气。冷战结束后的头十年,俄罗斯国内生产总值下降了近50%,2007年才恢复到原来的发展水平。这几年,俄罗斯处于不知何去何从的状态,我们希望未来两三年俄罗斯能走出这种状态,使得上述世界变化趋势朝有利于俄罗斯的方向发展。

提问环节:

问题一:当前俄罗斯正在加快开发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区,希望吸引更多中国的投资,但俄罗斯也担心中国对远东的渗透,我想听听您对此事的看法。

卡拉加诺夫:目前俄罗斯正在对开发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区进行规划,但这个规划还没有制定完毕,目前的规划版本是在去年瓦尔代会议上制定的。俄罗斯开发远东战略的核心并不是发展所有产品,而是优先发展适合亚洲市场的产品,主要是水密集型产品。

开发远东和西伯利亚,俄罗斯既可以依靠自身的力量和工业基础,而且俄罗斯有非常巨大的人才储备,所以我们不打算大量使用中国的劳动力。您刚才提到的担忧是客观存在的,这种担忧也是很正常的。其实目前在俄罗斯的中国人不多,大概30万左右,比沙俄时期居住在俄境内的华人还要少。

在俄罗斯的民族记忆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黄色人种的恐惧,但其实这种恐惧最初是因为蒙古人,现在却转移到了中国人身上,不过现在对中国的恐惧比5~10年前要少了许多。

问题二:您提到未来能源资源会越来越紧缺,但现在西方发达国家的能源自给性却在上升,其中既有能源消费总量下降的原因,也有自身能源生产增长的因素,例如美国页岩气的大发展,受此影响,欧洲对俄罗斯天然气的依赖也在下降,您如何看待这种趋势对俄罗斯的影响?

卡拉加诺夫:我所说的能源紧缺是一种相对紧缺,而且这种紧缺不是直线型发展的,在发展过程中有许多的变动。未来十年,由于页岩油气的发展和新的油气勘探发现,国际原油价格不会出现明显上涨,但其他能源和可能会更加紧缺。亚洲国家对能源需求的增长是客观的,包括对金属、能源和电力的需求。欧洲能源需求的下降完全可以被亚洲需求的上升所弥补,所以说能源是一种相对紧缺。

至于中俄能源合作,我认为会以一种谨慎的速度向前发展,因为中国领导人和一些经济部门的负责人正在非常谨慎地就中俄能源合作进行谈判,而且在一分一角地争取更优惠的能源价格。中俄之间的分歧都是商业上的分歧,决不是两国关系的分歧,即使是好朋友也要明算账。

问题三:美国已经实施“重返亚洲”的战略,从地缘政治角度看,中国在东亚面临朝鲜半岛、钓鱼岛、东海和南海等诸多问题,从俄罗斯角度看,您对中国有什么建议?

卡拉加诺夫:我的建议是:第一,不要把争端和争议太放在心上,不要把它们作为我们政策的核心,因为你们的对手就是希望看到这一点。第二,不要让这种对立系统化,不要形成与中国对立的集团。第三,在任何情况下,一定不要进行在太平洋地区缩减武力的谈判,实际上各方都希望与中国进行这方面的谈判,其实所有限制军备的谈判,都不是真正为了削减军备,而是为自己扩大军备找理由。

我想如果中国能够采纳这三点建议,应该能够顺利应对目前的局面。我想在此提醒大家回忆一下苏联的教训。上世纪40年代末,美苏竞争导致北约成立,但实际上这种对立一开始在欧洲并没有真正出现。但斯大林犯了一个战略性错误,他认为西方的威胁是存在的,而且把这种威胁人为地扩大了。为了消除威胁和引起西方的注意,他在东方挑起了战争,让金日成去攻打韩国,结果西方确实被吓着了,北约在两三年之间组建了非常强大的军队。美国和欧洲的军事实力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增长了数倍。

此外,苏联在欧洲造成了结构性的对立,为此耗费了大量的资源,弱化了苏联的经济,最终导致苏联的解体。我非常理解中国人的领土情结,但是建议各位要谨慎再谨慎。

问题四:在沙皇俄国,私有权得到承认,但没有得到保护,在苏联时期,不承认私有权,国家权力对私有权肆意践踏,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正在建立私有权的保护制度,具体的保护还在落实中。您能否比较一下从叶利钦时代到普京时代,俄罗斯政权和产权关系及产权政策的变化?

卡拉加诺夫:这是我们俄罗斯人也非常关心的深层次的问题。在上世纪90年代后,俄罗斯开始进行私有化的改革,但大部分俄罗斯人认为当时的私有化改革不是很恰当,因为当时的私有化纯粹是政治的私有化,没有足够的经济根据和经济支撑。到目前为止,也没有建立非常有效的法律制度,其结果是我们现在的私有化是不合法、不受保护的私有化。

这是导致俄罗斯政治问题的深层次原因之一,为了保护和维护私有权,就必须把私有权与国家政权强制性绑在一起,其后果就是腐败现象、威权政治和资本大量流失。解决这个问题需耗费大量时间,至少要二十到三十年,也许要五十年。我们有起草俄罗斯未来发展战略的十个工作组,其中一个工作组就叫“法治自由化组”。

问题五:阿富汗在国际上被称为“帝国坟墓”,苏联入侵以后苏联解体了,美国入侵以后美国的霸权也衰落了,我想听一下您对阿富汗战后重建,以及美国从阿富汗撤军的看法。

卡拉加诺夫:阿富汗对周边国家像,如巴基斯坦、印度和伊朗都是威胁,大家都希望把阿富汗包围起来,把阿富汗问题一次性解决,但是没有成功。美国和北约按照传统的冷战思维模式企图用军事手段巩固冷战成果,包括让阿富汗民主化,当时我们不相信这一点,认为这是非常愚蠢疯狂的。

俄罗斯同美国的各个层面进行了接触,包括我本人也参与了一些活动,劝美方一定不要采取地面行动。结果美国没有听取我们的建议,他们采取了地面行动,结果失败了,现在只能从外部采取一些措施。当然,美国希望在阿富汗保留象征性的存在,但是无论从资金上还是从政治意愿上都不足以左右阿富汗。所以阿富汗问题的解决还需要中国、印度、俄罗斯、伊朗等国的参与。但就我目前所知,我们还没有为共同解决阿富汗问题做好准备。

美国和北约希望一起解决阿富汗问题,但中国、印度、俄罗斯都不希望北约继续留在阿富汗,所以阿富汗问题的解决是长期的,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内要逐步的解决。我再重申一下,这个问题盘根错节,印巴关系不好,印度和中国的关系也非常复杂,所有国家跟伊朗的关系又都很微妙,所以这个问题解决起来难度非常大。如果我们不去迫使阿富汗解决自己的国内问题,那么阿富汗问题会来找我们。阿富汗问题会像疾病一样传染蔓延至整个地区。

问题六:为什么您认为俄罗斯需要休息一下?能否具体解释一下?

卡拉加诺夫:(20世纪)前70年,苏联用成千上万人的生命建设共产主义,接下来的几十年,俄罗斯希望在一瞬间建成民主和资本主义,代价是人民生活水平的急剧下降。之后的八年,俄罗斯用全部精力来恢复经济建设,到了2008年,情况基本稳定,俄罗斯的经济也恢复到了原来的水平。但此时精英阶层和普通大众都没有做好进一步改革的准备,因为精英阶层正享受能源出口的收益,中层知识分子也从中获得了红利,普通民众也从石油利益中分得了一杯羹,安于目前的生活。他们得到的这杯羹比社会主义时候的要多得多。

目前俄罗斯从上层到中层,再到普通民众都没有改革的意愿,只有我这样的学者才会一直在那里高声疾呼“不能停滞,一定要改革”,但是普通人和精英阶层都不是这么想的。大家都分得了石油红利,都很开心,改革只不过是一个口号。直到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俄罗斯学者才终于长叹一口气,说危机终于来了,他们期待变革。

经济危机给俄罗斯带来的损失还不是十分惨痛。现在俄罗斯的争论主要集中于两派:一派认为,危机快来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改革了,另一派认为,我们的改革还是要在危机到来之前进行。我是第二类人,认为即使危机没来,也要改革。但实际上,第一阵营里的人要多得多。

(实习生赵珣、孙博文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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