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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多苓的采访安排在下午,在他的作息表上,上午要用来睡觉。65岁的何多苓生活规律,却不是他那代人惯常的早睡早起。每天凌晨两三点睡,中午十二点以后起,下午作画,晚上如果有朋友约,就出去聚餐,没有约就在家看碟、读书。对于被他自评为“非常简单”的生活状态,他说:“我就追求最大限度的自由。”
一两年一次的个展,似乎是何多苓与社会的最大交集。他不太喜欢热热闹闹的交际场面。对于这次在广东美术馆举办的《当代的忧思——士者如斯》主题个展,何多苓满口称赞:“馆方拿捏得很好,人不太多。”
上世纪80年代,何多苓凭借《春风已经苏醒》和《青春》奠定了个人艺术风格。到90年代的《迷楼》,他开始吸取中国传统绘画的元素。自2008年开始,他觉得自己有了些更明显的变化。雾色迷蒙的背景,淡雅的色调袭来阴郁和忧伤,画面里的面孔也越来越多了几分东方气。
这一连串的放弃或改变并非没有争议。“别人对我的改变感到遗憾。他们认为我赖以成名的符号性的东西就那么被我轻易抛弃了,非常可惜。很多人快把我遗忘了。”何多苓放弃了那些英雄主义气质的画面,也放弃了众人对它的关注。“我不想画那些了,因为觉得离那个时代已经遥远。”
他不再用浓重的色彩,不再那么沉稳有力,不过,用西方的绘画技巧表现中国绘画艺术,依旧是他认准的对中国视觉艺术有建设性意义的路子。只是,他的画面表达,越来越中国了。
2013年的新作《女四调屏》,参照了古代中堂屏风的形式。画中的现代女子摆出了跳跃、水中漂浮、伸手迎接阳光等动作。“这是抓拍了几千张照片选出来的动作,完全都是些偶然的瞬间。拍了照片之后才有这么画的灵感。”何多苓给画各自配上花、鸟、蝶、鱼的图案,添了几笔古韵。
《杂花写生》系列同样是用西方的笔触来描绘中国的图景。“因为国画画花鸟比较典型,所以我想把花鸟的笔墨和构图用到其中,而画出来还是油画。”何多苓抛开油画强调的光线,把空间简化成色块,像国画一样的空背景。画面仿佛被雨水淋过,颜色滴流。他向来喜欢在画中添加些小细节,“这种流淌形成一种复杂的机理,像水汽,又像流血。花瓣本来就是柔弱的,枝条则不同。所以我的画中又有很多力度刚硬的线条,是为了强调枝条像金石一样有力。”何多苓说。
《女四调屏》和《杂花写生》都聚光于短暂的瞬间。“花开和残花我都画,我就想画出花在此时此刻的形态。寄托生命的瞬间即逝,花是最好的代表,因为好花不常开,花期是以天来计算,所以有紧张度。中国文人那么喜欢花草,这和西方人画花草完全不一样。我想继承它。”
对话
“我要逃避的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一草一木的变化
第一财经日报:你的画通常让人感到忧伤、阴郁,你怎么看作品的情感表达?
何多苓:我只想画出人在本质状态下,与周围世界的关系,这一个点与瞬间。它是可以延长的、有张力的。有人说我画的眼神很迷茫,其实我就是画出两眼视线不相交。我喜欢这样画,这个人好像在沉思,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好像往前看,又好像在往任何地方看。这样我能赋予画面的东西更多。我认为画面的复杂性很重要,所谓复杂性不是画面上画什么东西,也许它好看就在于它空。这个空里包含着些什么。我对人生的体验,人与自然关系的体验,以及我自身的世界观都在画里面。我赋予画中模特那种内涵,或许她本身没有,而在那一瞬间她有。
日报:你谈及对人生的体验,源自对社会的哪些观察和思考?如何在画中表现?
何多苓:我关心时事、政治,但这在我的画中表现得非常不直接。在什么痛都过了之后,我才会画。比如,《山水间》便是大地震之后的作品。我画小孩是因为地震中死去最多的是孩子,因为有些学校是豆腐渣工程。我几张画中的孩子都像精灵,你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画中水是最明净的元素。我去了灾区,看到山都抖碎了,水却很明净。你会发现那些经历了地震的孩子特别敏感,有挥之不去的惊恐。
政治和对社会的观察不会直接进入我的画,但会影响我。主要是时代的脆弱性——和平的脆弱、自然灾害频繁、生物灭绝等问题。很多人对此不敏感,而我对一草一木的变化都很敏感,甚至我园子里哪些花今年不开了,我都会研究原因。在我眼中,所有的生命都有等同的价值。我的画是另一个世界,平静的、可以逃避的。这是我内心的逃避,喜欢我的人绝对能体会到这种逃避。
日报:是什么促使你想要逃避?
何多苓:惊恐是人本身的生活具有的,潜移默化的。生命容易逝去,大环境也很脆弱,人在不安全感之下会惊恐。其实我的生活很正常,不比别人多任何烦恼和欢乐。我要逃避的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对死亡和自己越来越老的恐怖,以及你看到周围的事对你的烦扰。这些东西在画画时就什么都没有了,非常透明宁静。你可以在画面中扮演各种角色。
“文革”下乡锻炼出我对环境比常人更敏感的体味。我们现在所处的社会环境很脆弱。这在我的身上都会有影响。我不会画现场,画的都是很诗意的表情。《兔子梦见苹果》就很隐晦。画中的女子用蓝色的头巾把头包住,好像水流下来的效果,好像处在深水中。头上的苹果既是梦境的又是真实的。梦也许很快醒来,水会退去,苹果也许会掉下来。画面能给人提供的信息量有这么多。没有什么具体的寓意,但整体融合在一起,你能体会出一种情绪,这就够了。我认为一幅画最好的境界就是给人提供一种完全不确定的涵义。
美国的生活经历给我的是另一种感受。我接受西方的某些政治理念,西方社会很成熟。西方虽然不是天堂,但是离天堂比较近。缺点是有,但是人家能自己挖掘出来,可以反省。
在边缘享受疏离
日报:你曾评价自己是安于寂寞的画家,而有人认为你在做些中国视觉革命的事,你是否接受这种评价?
何多苓:我想我还是比较边缘,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边缘。但是我不是关起门来画画的画家。我的状态是朋友可以随意进入我的工作室。我在用开放的心态工作,又深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我一直在尝试新的绘画技巧,这是我绘画中很重要的内容,我不会去留恋以前已经成熟的形式。我想这些事只要对我是建设性的,对中国油画就是建设性的。中国油画界,我认为还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具备些专业技巧,去推进油画的发展。
日报:在大家的印象中,你像位隐士,作品比较疏离于市场。
何多苓:我想表达疏离,我的画和世界有距离感。距离感很重要,我与周围是什么样的对话,我是什么姿态,我与当代艺术如何对话,都因距离而清晰。孤独感也是性格上的东西。当知青的时候有一两年,我都是一个人在农村,自己晚上关上门,那种真正的孤独感,当时是很平静地享受。现在处在热闹的大社会环境,我尽可能少参加活动,也不积极当领导。我也不想编制,我甚至工资都可以不要。我把我和人交往的那种次数、深度、广度都尽可能减少。这可能被别人看来很消极、不入世。而我是画画的人,这种状态恰好我可以把握住。
我的每张画都有孤独感。我的画都是一个人,空旷的环境,几十年来我的画都这样。孤独感是人类很重要的情感,我是独处才能做的,才能想的。不多,但是宝贵。骨子里我是个隐士,但是生活里绝对不会,我不会跑到深山里住起来。我喜欢在现实中与周围人有交流。
日报:你如何看待艺术家与市场的互动?
何多苓:入世与每个人性格有关。开始学画,大家起点都是一样的。都是学生,一无所有,充满对艺术的喜爱,不知道有市场,不知道画可以卖,甚至不知道画出来做什么。几十年过去,有的成了院长,有的成了行政官员。大画家,各种协会主席,挺多的。他们积极参与各种社会活动,这点我是认可的。艺术家在市场上能否游刃有余,是由个人素质决定的。诱惑绝对存在。如果你自我足够强大,就不会受其左右。很多画家有商人气质,但他很清晰自己在做什么。瓦格纳就是这样的人,他经常耍谋略,被人不齿,但是他经营确实又很出色,这不妨碍他是个伟大的作曲家。其实有时我们可以忽略人本身,只要能画出好画就好。
我自己做不来分心迎合市场。我拒绝了很多当院长和协会领导的机会,这些对我的市场绝对有影响,但是这个代价必须得付出。中国文人为了自由得付出很大代价,死都是可以接受的。我没有那么绝对,而闲云野鹤的生活确实得付出。我就是个自由主义者。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自己画画,能做到这点就是我最高境界。
日报:当别人把“士”的概念赋予你时,你曾流露出不情愿。这次广东美术馆的展览,策展人又一次强调了“士”的精神,你如何理解“士”?
何多苓:画展主题用到“士”,是因为固定并连续下来比较好。我曾经和投资方争论过。他们觉得中国当代缺乏这样一种个人的独立精神,不受大的文化潮流和政治环境左右的精神。中国的很多东西都是跟着西方评论界走,力求引起他们的注意。有人会利用中国不正常的文化现象来牟取私利。投资方比我更加尖锐,认为这不好。他们认为像我这样甘于寂寞、能画出好画的人很少,所以他们想提倡。他们既然如此坚持这个概念,我觉得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不是那种为国为民的士大夫类型,我没那么崇高。我在江湖上画点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