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国产鬼故事

最近看了两部国产电影，都不是什么惊悚片，巧的是却都和“鬼”有些联系。

《海上传奇》：贾樟柯的蒙太奇

《海上传奇》是个纪录片，按贾樟柯的话说是用公家的钱做了一件创作。手机里也收到了这样的信息，“第一部能够在公众院线上映的‘人文纪录片’”。

以我的理解，这是一个活，只是活的动静大了些。这是可以理解的，电影人也是需要吃饭。二十四城是上一次活。当然看不到贾樟柯来自《小武》的创作激情，现在人玩的是智慧了。

尽管如此，《海上传奇》还是无比生动。生动的是印在那些人身上的上海，那种腔调，无论是饱满或是暇疵的表情。上海传奇的档案历史价值超过了影片价值。我同意贾樟柯的说法，每个个人的故事拼起上海的历史，上海是上海人的历史。

赵涛演的“鬼”（贾的解释）/或说“上海的魂”是牵强的。当然我也理解长期生活在北方的贾，无法把自己的情感、感受融入上海，捕捉细腻的温度。总的来说，选择客观、用他人口述的方式是智慧的，作为线索贯穿的“鬼”是不服贴的，无法让人满意的，反而让人有点“八股”要领的味道。

关于“苏州河”的那段影像引用了娄烨纪录片“在上海”，作为对比，贾也同样拍摄了差不多10年后的苏州河。我感受到的是娄烨拍摄的片段是让人震撼的，是真正爱上海和在那生活过的人才可能捕捉到的（上海市政府没让娄烨拍是个遗憾），然而，同样路线、同样场景的翻拍却显得苍白。我认为贾樟柯应该避免抒情和写意的部分，也许这不是他所擅长的，就象他在“世界”里和“三峡”里所表现的。贾让我赞同和敬佩的仍然是他纪实的能力，从“小武”到现在，也许是他天生具有的从下到上视角的观察力。

电影之后，老贾介绍自己上学时候就迷恋“蒙太奇”，可一开始拍电影就纪实了，《海上传奇》是他的回归……对这种回归，我至少还是担忧的，我认为贾的电影就像是“小说”，是可以从人物和故事中散发出来“诗意”的，并不用担心人物或故事的粗糙程度，而不是像诗歌或散文那样，形式就是内容，诗意在字里行间。贾并不擅长这样的把握，至少从“小武”到现在还看不出。相比较而言，蔡明亮却可以做得到。虽然整体上看，蔡在《眼睛》之前的电影也基本是纪实风格的。然而，蔡从第一部电影开始，其电影的形式感就传达出足够的感情和力量。所以从“脸”开始的转型是成功的，他是可以驾驭的。当然，如果贾所说喜欢的“蒙太奇”是基于叙事的，那足够让我们松口气。

即便如此，我对贾创新和年轻的愿望依然敬佩，这点是第五代们无法比拟的。

《TOMAS MAO》：朱文的蝴蝶一梦

朱文《云之南》之后的新电影。TOMAS MAO的中文片名叫《小玩意》，是与当代艺术家毛焰相关的一个电影，也由毛焰和托马斯亲自饰演（从字幕上看也由毛焰投资）。

电影主要由两部分组成，第一部分在湖边旅馆拍摄，第二部分则在毛焰画室完成。前半部分就像是场带天然布景的话剧，小说腔很重，台词考究，和人工味十足的“天然场景”浑为一体，基本出乎正常的电影视觉经验。当然也许是导演有意这么来，镜头语言也不考究，只是起到个描述场景的作用，来弥补话剧外的不足。有意思的是，这半个影片里也有“鬼”。电影的第二部分是有意思的，把《托马斯》系列创作联系起来了。封闭空的间里，怪异的行为，怪异的谈话，但自然贴切。

整个影片把毛焰和TOMAS的关系用“庄周梦蝶”的典故联系起来，来类比毛焰和TOMAS的关系是庄周和蝶的关系。至少影片把“TOMAS”系列的创作意图阐释得非常清楚了，但这是朱文的意思还是毛焰的意思呢，或也类似于“庄周和蝴蝶”的意思？当然庄周和胡蝶是很多艺术家都很爱好的主题，有想象空间。毛焰捕捉到，并把绘画形式与观念结合得很好并阐释出来了。看了后半段再想前半段，我觉得更为虚弱，托马斯和毛焰（旅店老板）和古代那对男女，这种比喻是肤浅粗糙的。而其中眩目的那段武打片段难道是朱文在尝试商业片的技巧？

影片中加段天外来客（贾的《三峡好人》、《小玩意》）似乎还挺时髦。我姑且将之理解为导演的“小黑洞”在作品中的正常呈现。但诗意应该与此无关。诗意不是某种外表漂亮的帽子，而是呈现在影片甚至导演内心里的某种割不掉的气质。它体现在每个镜头、每场戏中。也许，对小说家朱文来说，这样的要求是过分的。阿城在吕乐电影《小说》里，“小说是现在人呈现诗意的方法”，以前是诗歌。现在“诗意”以更为质朴的方式存在于你我生活中，甚至“诗意”就是个伪命题。我期待朱文回归到小说中那种小市井气氛中，在欢喜和悲伤之后，让我们可以感受周围的温度。《云之南》那种大写意本质上和第五代所谓在宏大叙事中的所谓诗意没有两样，只是这种“大”体现在膨胀而不是谦卑的个人情感中罢了。敬畏和谦卑心是我们现在最缺失的东西。

很有幸，我看了两个都有“鬼”的电影都是首映，但区别的是贾的电影看完、聊完后大家各自回家，朱文的电影看完有丰盛自助餐招待，但他说了句，喜欢他电影的人随便吃，如果不喜欢他电影的人是可以被认出来的。我还是没有冒这个风险了……尽管饿着还没吃晚饭。

作者简介：杨子，制片人、编剧、导演，电影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