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时势下的潮流小说

高野和明的《种族灭绝》可以说是日本近年畅销小说的代表作，既在日本不少书籍排行榜上长期占据榜首，又得到第6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而作为在读者心目中最准确的人气指标“本屋大赏”中，则于2012年度仅屈居在三浦紫苑的《启航吧！编舟计划》后成为亚军。

回到《种族灭绝》在日本出版时的2011年，当年的大事自然是3·11东日本大地震，官方提供的死亡及失踪人口数字接近二万人，《种族灭绝》不可能没有一种情境上的对照联想。从现实的出版流程来考虑，书在3月30日出版，当然不可能在3·11发生之后再做任何改动，内容本身和海啸地震的关联不大，但从读者的角度出发，小说的出现确有灾难小说的适时性存在，而小说的乐观积极结局，某种程度也可以提供一种治愈性的心灵抚慰作用。

灾难揭露黑幕

从3·11角度去阅读《种族灭绝》，也算事出有因。圆堂都司昭认为，当时日本总理菅直人正好被社会批评救灾反应迟缓，再加上有包庇东京电力之嫌，于是把日本人对官商勾结的不满以及反权力的观念释放出来。社会上出现大规模的民间自救运动，直承1995年阪神大地震的经验，从而更有系统透过网络传讯而组织起来，展示一场漂亮的公民互助行动。

这种小人物被无形的体制“老大哥”在背后操控，正好就是《种族灭绝》的核心主题。两名主角，一是佣兵叶格，他需要高薪救身患绝症的儿子，于是接受了不知名的危险任务，需要参与一场残酷的杀戮游戏，背后的黑手正是作为全国权力中心号令者的美国总统。而身在东京的一名普通药学研究生研人，也是看过父亲遗书后，开始为开发新药奔波，新药也正是叶格的儿子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小说刻意营造的是，不同身份及类型的小人物，在今时今日即使不同处一个时空，但在网络控制的情况下，早已进入不由自主的人生轨道，成为权力系统左右着的一枚棋子，或者沦为杀人工具，或者连自己性命不知不觉“被牺牲”了也无从反抗。

3·11表面上虽然是一场外来的灾难，但其实与日本政府及东京电力有千头万绪的关系，当中不可见的隐形操控，早已左右了彼此的日常生活乃至生死条件。一旦不可见的关联以可视化的形式暴露于公众面前，大家才顿时恍然大悟。3·11的灾难正好肩负起揭露黑幕的功能，3·11之后，日本读者拿起这本用心经营且分量沉重的灾难小说来看，自然就会唤起多角度的联想，生出一浪接一浪的共鸣同感。

民间联盟

我觉得有趣的是，暂不论小说情理是否畅顺，但高野和明在《种族灭绝》以小人物联盟的方式抵抗美国作为全球操控者的指令，某种程度上肯定属于作者主观上的乐观诠释。叶格选择抵抗命令，结果惹来杀身之祸，但最终竟然可以成功与同伴劫机逃离险地刚果丛林，甚至安然与妻儿重聚。与此同时，身在东京的研人竭尽所能之后，也得以把及时开发的新药，透过友人送抵叶格家人手上。凡此种种，再结合在他们身旁的不少正面人物角色，显然就是一种集民间志愿者众志成城之力，去抵御无形的“老大哥”的迫害想象。

我觉得以上这一点，某种程度是贯穿在日本流行文本中的时代精神。正如我此前曾介绍分析吉田修一的《平成猿蟹合战图》，主题正是把弱者组织起来反抗强者欺侮。小说把酒吧跑腿纯平、牛郎朋生、大提琴家凑，乃至其他弱者联盟成员如美月、友香及佐和等逐一联系起来，从而对广义上的“政府”幕后操控予以反击──其中包含城乡的对立与生死变化、媒体的操控拨弄乃至文化艺术的生存空间等，均属弱者的局限。

要留意的是，《种族灭绝》及《平成猿蟹合战图》同属于2011年在日本出版的畅销小说，可见对权力系统彻底的不信任，以及弱者必须组织起来的求存挣扎意识，已成为一种民间的时代共识。这与日本志愿者组织的日趋庞大及系统化进程，可说是平行而互为表里。

高野和明是编剧出身，《种族灭绝》的电影感人所共见──基本上来说，阅读此长篇巨作和看一出好莱坞的大制作分别不大。三线剧情紧凑相连（美国总统的幕僚群戏、佣兵在刚果前线的生死角力，以及科学家在东京的分秒追逐），属非常典型且精确的剧本设计。再加上在“本屋大赏”排名又高（此属日本电影改编小说的最精准指南，大部分得奖作品均迅即获青睐），改编成电影应属指日可待之事。然而从现实来看，一众在其前后成名的作品早已搬上银幕，而《种族灭绝》仍未见动工，正好带出小说过分“好莱坞化”的反效果。今时今日的日本影坛，根本无力开拍制作一出规模如此宏大的野心灾难作品，标榜国际化的灾难小说，反过来因国际化掣肘而无力透过影像去扩展影响力，到头来未尝不是一种终极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