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玻璃

在小田桥昌代的记忆中，儿时听得如痴如醉的小白兔童话故事、幼年时陪伴父母去伊势神宫旅行的所见所闻，是让她和玻璃结下不解之缘的两根主线。因此，她的玻璃作品总是以一位梳着固定发型、面部如天使一般沉静的年轻女性，以及与她面对面端坐的兔子作为主角。乍看上去，小田桥昌代的作品形态有点像奈良美智大红大紫的“梦游娃娃”，不过，在那些行家眼中，这位年轻的玻璃创作者的作品内涵绝不只是单纯的“卖萌”。

“她的作品在沉思的氛围中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似乎在用一种淡淡忧伤的自省，表达生命或者性格中的两种侧面。这是西方玻璃艺术设计很少能体现的意境。”丹麦埃贝尔托夫特玻璃博物馆馆长达格玛·布兰德斯特瑞普（Dagmar Brendstrup）将小田桥昌代沉静自省的风格称为典型的日本玻璃风格。

“不错，虽然日本玻璃艺术设计的发展历史大约只有几十年，比不上西方，但这些低调的玻璃创造者已经塑造出了一种与西方老牌玻璃技艺强国截然不同的风格。”荷兰知名策展人博特·凡·卢（Bert van Loo）花费了一年时间，从日本当地600多位玻璃艺术家和设计师的名单中反复斟酌和观察后，挑选出了包括小田桥昌代在内的11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和他们的30件作品。现在，这些作品正在上海阆风艺术举办的“iGlass2014 - 日本当代玻璃艺术展”上展出。据主办方介绍，这可能是中国的艺术画廊第一次系统地展示日本当代玻璃艺术设计。宁静、收敛、自省，是这场玻璃视觉盛宴的主旋律。

安静自省

在很多西方玻璃艺术家和设计师眼中，玻璃作品通常要足够绚丽耀目才能显示出材质的光影特效。阆风艺术负责人郑春玲说，他们之前举办的欧美玻璃展、捷克玻璃展和斯洛伐克玻璃展中的很多作品，都是恢弘炫目的手笔。“虽然和陶瓷材质在工艺上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妙，但玻璃最突出的特点是它的‘四维性’，也就是说这种材料本身具有捕捉内部光线的能力。”郑春玲认为，无论西方还是东方的审美范畴中，成功的玻璃作品都绕不开对玻璃“四维性”的挖掘。相比之下，日本的这些玻璃艺术家和设计师，在这方面融入了日本传统文化中的禅意，更加注重自我内在表达和自省。

小田桥昌代安静的二维式玻璃作品只是现代日本玻璃的一个缩影。其他的创作者，虽然创作主题大相径庭，但也通过不同方式表达同一种风格。比如，毕业于芬兰阿尔托大学建筑设计系的仲田一致，打造的玻璃作品大部分是由多个相关联的复杂部件所组成。按照他的观点，这些被精心排列的柱状、圆形和矩形的组合，虽然和建筑的精密性有着某种联系，但其实本质上属于一个虚幻想象中若有如无的世界。“我学习建筑设计的目的就是让自我内心和外部世界建立一种特殊的沟通联系方式。但最终我发现，玻璃这种能在内外光影之间产生各种微妙变化的材质，才是这种特殊沟通方式的最佳媒介。”在展览上，仲田一致带来的作品是他最新创作的“第十花园”。玻璃经过吹制和喷砂，被延展成了种子和花朵的形状。“这一系列作品的灵感来自我和花园的互动，它们所表现的状态是一颗种子每天浇灌后发生的变化，一个关于生命的成长过程。植物如此，人亦是如此。”

这种对生命和人生安静自省的创作主题，在日本玻璃创作群中比比皆是。比如，西川慎的“一丝月光”，以窑铸玻璃为材料，经过切割、打磨、抛光，只为用一件作品表现月亮变化中的各种形态，暗合了日本古代文化中将月亮作为诗人灵感源泉的传统。“西川慎的手法运用相当得当，不多不少，充分表达出某种神秘的内心情感，即使我这样的西方人也不难读懂。”博特·凡·卢说。又比如，野老紫峰驾轻就熟地将故乡的??飨赣曜????痰牟ＡВ?易∶裟屑橙∪帐皆傲值拿栏校???馊谌氲教尥傅牟Ａе?校??糇裟狙藕胱苁墙槿敕绾突鸩??湫蔚难?饭?蹋??ＡТ?厮?钤?嫉淖刺?#8212;—沙，按照博特·凡·卢的说法，这些日本玻璃创作者以他们奇妙的理念，为玻璃艺术设计界创造出与众不同的作品。

平实收敛

除了理念之外，玻璃创作与工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捷克、斯洛伐克等这些老牌玻璃工艺强国的艺术家和设计师，有时候太纠结于传统工艺，往往会遇到创作瓶颈，走到死胡同里，我们能看到的有新意的作品在数量上反而不多。”在参观展览后，上海玻璃博物馆市场总监方静坦言，“反而是日本这样的后起之秀，在玻璃领域没有那么厚重的包袱，安静自省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细腻和内敛的美感。”

野老紫峰在捕捉细雨时，研发出了一种以普通平板堆叠，创造出玻璃内部细密气泡有序排列的技艺。在创作时，她小心翼翼地将绿色多层玻璃以某种有序的方式堆叠在一起。此时，玻璃块中微小的气泡就像雨点一般自由移动，于是，玻璃的“四维性”被这种细腻、谨慎的工艺无限放大。只消一点光线，“雨点”的光泽就会透过多层玻璃砖边缘为人们的肉眼所察觉。“这种工艺并不复杂，但创作者以谦卑、认真的态度，和平实收敛的技巧所创造出的光影世界，却深深震撼了我。”日本东京著名评论家武田淳曾给出这样的评价。

同样要呈现玻璃微妙感官的神代良明，因为有理工科教育背景，在创作时表现得更大胆一点。在设计“呼吸的标记”这一作品时，他将玻璃粉和作为发泡剂的碳酸钙同时放入防火石膏模具中，然后将其置入电窑中加热到820摄氏度进行烧灼。“整个过程对我而言就像一场奇妙、安静的科学实验，又像一个烤面包的游戏，它的膨胀性和收缩性很难控制，可一旦你知道了其中的秘诀，就能创造出全新的玻璃作品。”谈及设计过程，神代良明的眼睛里闪耀着兴奋的光芒，不过，具有典型的日本式内敛个性的他并没有像西方玻璃设计师那样天马行空地进行实验。最终，他点到即止，在电窑降温到600摄氏度的时候打开窑门，阻止了泡沫玻璃块进一步发生变化。在加热与重力作用下，泡沫玻璃表面形成褶皱和龟裂的肌理效果。博特·凡·卢形容这件作品说：“光看作品就很耐人玩味，他用一种很内敛的创作风格，塑造了一件类似于烤面包、饶有趣味的玻璃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