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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点年纪,你就会觉得周围的人都过得惨兮兮

一财网 2015-11-09 08:57:00

责编:沈晴

我小时候——这三个字绕都绕不过去——没有“绘本”可读,而成年以后,我毫无障碍地进入到别人的旅行记里,和那些描写世界上真实发生的事、真实的人心的文字之中,脚跟着陆在坚硬的地面之上。

读一本书,看到“小时候”如何如何,我会暗嘲作者语言的不讲究,词汇太水。不过,书还是要分分类的,面前有一本《山中旧事》,正文里句子打头的都是“小时候”:

“小时候,我住在山里。晚上,爷爷从矿井回家,浑身都是黑煤灰,只有嘴唇是干净的,他就用双唇亲吻我的额头。”

“小时候,我住在山里。奶奶摆好餐具,端上热呼呼的玉米面包、煮花豆,还有炸秋葵。”

“小时候,我住在山里。我们甩着毛巾,走过牧场、穿过森林,来到一片又黑又满是泥沼的水潭……”

“小时候,我住在山里。我们从山下的井里,压出一桶桶的水,把水烧热后,倒进锡制的大圆桶里,洗一个爽快的澡。”

《山中旧事》中每页均以“小时候”开头

书的正文用五号字体,一页A4纸就打完了——它是个绘本,首版距今有三十多年了。写字的叫辛西娅·赖兰特,给文字配画的是一位名叫黛安娜·古德的美国资深插画师,她用落叶黄给每一帧画面定下怀旧的调:煤气灯打亮的夜里的房间,茶壶,碗柜,人的头发,桌椅,地板,木桶,灌木,远处房舍的阴影,煮饮料的茶碗里冒出的热气,俱是深浅不一的黄,向外扩散汇入了背景里暗绿色的松林之中。从画面上能看见细腻朦胧的笔触,人物的每个人物,孩子、老人、邻居,都在不露齿地微笑。作者把童年描绘为安谧的山居岁月,那里所有的美丽、孤寂、欢乐和恐惧都可以用来怀念,在书中,犹如在老照片中,一道闪光照亮了幽暗的记忆深处,苦涩也是甜蜜,所有人都不会死。

绘本很薄,翻到最后一页,仍旧是回忆中的图景:小女孩,落叶黄色的头发,坐在落叶黄色的两根木柱前面、落叶黄色的木阶梯上,手底搁着一本图画书:必须是书,不能是掌上电脑什么的。她身后的门廊正对着另一侧墙壁的窗户,窗里映出房后绿色的树木。结束语:“小时候,我住在山里。我从没向往过海洋,也从没向往过沙漠,我从没想要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因为我住在山里,就已经足够。”

在情感之真诚,和语言的节制上,欧美绘本远胜中国本土的绘本。欧美作者都知道童年脆弱易逝,他们小心谨慎地,像保全一个鸡蛋一样保全一个梦想,让纸上的现实介入书本之外的真实,但有时,他们也会把蛋壳磕破一点,然后,此类绘本就会被誉为“适合0~99岁”。比如,既谓“山中旧事”,最后一幅画面可以改得更加耐人寻味一些:小女孩已是一副戴眼镜的白领打扮,面前摊开电脑、文件盒、拍纸簿,坐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一个人发呆——文字照旧。

绘本,是的,绘本往往是一种充满刻板印象的图书门类。绘本里的故事和道理都很简单,因为它对书本之外的世界和经验做了有意识的、有选择性的浪漫化。它去掉了拖泥带水、不堪入目的根部,筛选出了光亮的尖端,让孩子一口口吃下去;它强化了童年所体现的那些价值,将它们同成人认清的事实分离开来。不过,孩子什么时候会意识到,画面里满脸黑煤渣的爷爷,也许一生的愿望就是离开山区,而温暖的山间小屋里的老人,终有一天会拿不动一杯热可可?

苏珊·桑塔格有一篇访谈,内中几句话触动了我:“我们脑中都有一种关于成人和儿童的观念。”儿童应被局限在一个范围里,如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里所说,隔绝在被成人自由掌握的秘密知识之外,但桑塔格说,这种区分也许只是人为的,“对于哪些事是孩子该做的,哪些事是成人该做的,我们不该有先入为主的观念。”童年就该有一些让成人幻想的特质:儿童应该开放、天真、脆弱、对任何事物都敏感……这些都是可贵的价值,既如此,绘本是不是应该打开一个出口,让儿童可以惊醒和释放他们的脆弱呢?

再回看《山中旧事》,就觉得其实不需要磕破鸡蛋,书中的插画已经够忧伤了。黄色和绿色里是淡淡的怅惘的颜色,远处灰蒙蒙的效果强化了时间的距离,老人的笑,邻居的笑,弯腰吻的爷爷,被妈妈裹在大毛巾里孩子,奶奶砍死大蛇后,四个孩子把蛇绕在脖子上站成一排合影,脸颊上飞着傻乎乎的豪迈。弟弟在深水潭里接受了洗礼,作者写道:“他的白衬衫湿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那一刻奶奶哭了”。喜悦和忧伤其实一直就混合在一起,到这里上升到了一个高度。

凝视着画面,感觉到了一点什么,禁不住抽抽搭搭起来——《山中旧事》一定会遇到这样的孩子。这是一个好绘本的功效,它一定会以某种方式去触碰儿童和成人之间的那道分割线,把孩子放进一个不确定的状态下面,让他们自己去玩味眼前的画面。反之,不好的绘本,只是将他们封闭进一个玫瑰色的天堂,那里不仅拒绝男人女人的小秘密,就连太阳投下的合理阴影,也要强行抹掉。

绘本之外,今年还读了两本关于山居的书,恰好居住地点也都在美国,一本是自然文学的名著,约翰·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另一本名气略逊:伊莎贝拉·博德的《山旅书札》。缪尔记录的是1869年夏天,他在加利福尼亚州约塞米蒂山谷作自然考察的成果,在那里,与他同行的是一位能干的牧羊人迪兰尼,缪尔称他为“堂吉诃德”,因为他的侧面“锐利如刀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胯下马肩上枪,赶着羊群穿溪过涧去吃牧草。

《夏日走过山间》中的插画

我边读边想,这位缪尔倒是真的沉浸在一种理想中的儿童心态里面,周围发生的一切,他都视为美好天地的注脚。他总是搜索枯肠地赞叹谷地的风光旖旎壮阔(但并不务虚,因为后来他成了著名的约塞米蒂国家公园的创建人)。对土地的爱,在这本书中渗透到了每一个字里,比如在林间露宿,树枝是“细致馥郁、宛如丝绒”的,小溪“如瀑布般轻吟悦耳的催眠曲”,清凉的溪水往峡谷里去,“兴高采烈地往前冲”,在夜深时,它又“像是一道黑暗中的白彩”,即使河边的小鸟都自由自在,欢快极了。

缪尔笔下几乎没有山居真实的苦恼之处,“堂吉诃德”有一次在高山上驱羊蹚过溪水,这溪流再往下就汇入了雄伟的瀑布,很多羊胆怯难前,被人狠命扔下溪水,还要挣扎着往回返,来来回回,场面差一点失控,费了很大的力气,牧羊人才一身狼狈把所有的羊都赶过了溪。缪尔一个劲地嘲笑羊的愚蠢,“没有一只羊溺死实在是件幸运之事,”他写道,“原本我还预期会有数百只羊翻落世界最高的瀑布,被扫向约塞米蒂山谷中,踏上浪漫的命运旅程。”

缪尔出身显达,大半生名望很高,是19世纪一个惯于洋洋自得的美国人,而《山旅书札》写的旅行,比缪尔的约塞米蒂之行要晚十四年,地点则是科罗拉多州境内的落基山脉。伊莎贝拉·博德是个42岁的英国女子,旅居人迹罕至的埃斯特斯公园,时间也差不多是三个月。女性的笔法与男性相比,细腻程度犹有过之,她喜欢描写山居者真实的凡俗样儿,听他们的伤恼故事,男人不屑去提的客次他乡的烦心事,她都一一写来:

她的第一位房东是一对夫妇,两个狭隘的山区美国人,日子清苦,趣味寡淡,他们恨英国,深信有生之年能看到英国皇家的衰败,帝国四分五裂,在女主人身上,她看到“贪婪、不顾他人、一心追求自我利益,以及对不利己事物漠不关心的心态,正蚕食着整个西部的家庭生活及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到了埃斯特斯公园,她的房东则换成了一对教养良好,但运气极差的夫妻,他们干不了农活,生活经验匮乏,被当地的垦荒者欺骗,“不管购买什么,土地、物品、牛只,全都吃亏上当。”

博德虽是英人,却担忧美国西部山区人心的败落。她看到了“绝迹的童年”:“我从没见过一个真正的儿童,他们都只是小大人,有着贪婪自私的恶习,十岁就完全脱离父母独立。他们成长的环境教会他们的是贪婪、邪恶,以及不敬的行为。这样的结果,导致任何甜美的事物在这里都像是沙漠中的花朵……”

《山中旧事》是个功能性的文本,写和画的是在阿帕拉契亚的童年,抽离了山居所有具体的背景,像照片一样,把头脑中闪光的内容刻画下来,也许读过它的人,就会把作者对那个地方的回忆当作一个普遍的东西。我小时候——这三个字绕都绕不过去——没有“绘本”可读,而成年以后,我毫无障碍地进入到别人的旅行记里,和那些描写世界上真实发生的事、真实的人心的文字之中,脚跟着陆在坚硬的地面之上。

但这件事早晚都要发生,绘本也不是什么万能的缓冲或保护装置,依然是桑塔格说过的:上了一点年纪后,你就会觉得周围的人都过得惨兮兮的了。

《山中旧事》 

[美] 辛西娅·赖兰特(文) [美] 黛安娜·古德(图) 漆仰平(译)

贵州人民出版社 201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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