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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特别的非虚构作品,作者云也退以他在以色列的一所集体农庄劳动的一个月为主线,穿插叙述了他在以色列各地行走的见闻和思考。在云也退的笔下,以色列是一个充斥着矛盾的地方,既安全又危险,既贫瘠又富裕,时而保守时而开放,以色列人的头脑以顽固著称,但又能向创新敞开各种可能。书中描写了一群表面上非常“不思进取”的犹太人,他们安于村庄劳动,坚持修行、冥想、过集体生活、讨论一些似乎毫无意义的问题,然而,这些“农民”的形象却折射出了以色列这个国家一再成功的奥秘,而他们积极的生活实践也蕴含着改造社会、创造真正的社会主义的动人抱负。
经授权,第一财经节选《自由与爱之地》部分内容与读者分享。
2012年7月,我在以色列东南部沙漠边缘的一个名叫内奥•茨马达的小村住了一个月。这是一个宁静的社会主义村子,常住人口包括一百多成年人和数十个孩子,我作为志愿者来到这里,尝试融入这个朴素的环境。
住在村里无需用钱,有一张单人床,还有免费的wifi可以使用,但白天你必须5点多钟起床,参加农庄的集体冥想,接着是晨间、上午和傍晚的三次劳动;每天都有人把每个成年人安排到不同的岗位上,包括苹果园、石榴园、枣椰园、挤奶工棚、牧羊场、杏树园、食品加工厂、酿酒厂、厨房、幼稚园、工地,以及这里那里需要开垦、锄草、插秧的新的土地。
体力劳动从今天下午三点多钟正式开始。
村庄的西北角有个山头,取名“耶隆”,住着一些村民。村里想造一些新房子,作为旅馆供来此地考察、访问的人居住。某位我还不认识的村当家的认为有必要增加人手,应该把昨天抵达的国际志愿者赶紧用上。
一辆小车把我和马克拉上了坡,我们各自眺着自己那边的风景。村子比我想象的要大很多,但是这条路上一片荒凉。有几个孩子骑着单车猛冲下来,那单车好像根本没有手闸。
我们来到工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一个工头模样、长得很像自画像里的梵高的瘦长男人指点我们去找埃雅尔。我经过耀耀身边,跟他打了个招呼,他是我中午刚刚认识的一位健壮男子,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人们在我身边来来往往。
埃雅尔是标准的犹太人长相,中等个头,脑门上只有一层薄发,鼻子尖突,两眼有鹰相,在以色列你可以找到无数类似外貌的人。他使劲气力与我握手。他的身边立着一台机器,一个大个蛹形的东西搁在铁架子上,开口向前昂起30度角。虽然很旧很脏,我仍旧认得出来那是一台搅拌机。
“你看,”埃雅尔伸手到桶里捏出一点泥来,用手指捻碎了说,“我们要做泥了!”
他回头把电源插上,搅拌机浑身颤抖了一下,咔啦咔啦地转了起来。
“So,现在我们要把三样东西搅拌到一起。”他一指,地上有三个用木条围出来的坑,分别放着沙子、土和草秸。“你要做的就是把沙和土里的石头过滤掉,一桶沙,一桶土,再加一桶草,倒进这里面。”
这是内奥•茨马达人自己调配的建材。就像爱斯基摩人用冰块打砖盖房子,巴布亚新几内亚人用藤条和树干做屋一样,你想在什么地方生活下去,自然就能找到,也必须找到合适的建材。一辆卡车每隔二十分钟就从附近的一个地方送来新的沙和土。就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搅拌好的草灰泥倒在一个个大坑里,旁边的男男女女都去取泥。五六座新房子还只有雏形,看上去湿漉漉的。
我手中的工具很原始:一个方形的塑料网筛,几个塑料桶,一把铁铲。筛下垫三个桶,铲起一堆沙子倒在筛里,放下铲子用手筛,让沙子掉下桶里,再把小石子抖掉。铁锹不是一种高效的东西,所有的臂肌都在发力,铲起的沙子也不过是小小的一撮。沙子也非常沉,装满之后往旋转的搅拌机滚筒里倒,那一瞬间很耗体力。滚筒搅起的空气把一部分沙子嗡的一声又送了出来,逼得我连连后退,使劲扑打。
土也很沉,甚至比沙子更沉,说是土,其实不过是颜色更深一点的沙,把土倒进滚筒时有轰的一声巨响。草秸是最轻的,而且刈成了短短的胡茬状,插一只手进去搅一搅沙沙作响。让草秸跟滚筒里的其他东西会合时,无数只一闪一闪的绿色小蝴蝶被滚筒驱赶出来,打在筒壁上的声音是叮叮的,非常好听。
以色列有着让人谈虎色变的高科技水平,但这个村庄里的劳动似乎全靠手挑肩扛,人海战术。滚筒装填后,埃雅尔先是把头伸进筒里去观察,就像戴着发筒的女人套上焗油风箱那样,然后手持水管子添水。呛过水的搅拌机一边翻滚一边咳嗽着,一朵朵小小的泥浪在我胸前腾起。
这台老机器连个开关都没有,开关全靠猛拔插头。机器停下时,一部同样污泥满身的独轮车已经在滚筒口待命多时了。我使尽了腰力,同埃雅尔一道把滚筒口放低。
“一,二,三……”
在神奇的万有引力的帮助下,搅拌机里的泥巴“呱嗒”一声掉在了独轮车里,小车吱的一下就歪到了一边。周围立刻冲上来两个人,一起吆喝着把小车扶正,他们全身可见的筋脉都凸了出来。筒里倒不出的泥巴,埃雅尔伸手去掏,噼噼啪啪,滴滴答答。
我要把一车沉重的建材从搅拌机所在的地方运到十几丈远的砌墙工地上去,途中土路崎岖,石子遍地,泥土堆,沙堆,还有一条挖出未填的沟,上面铺着块充当桥梁的木板。耀耀正蹲在那里,把土红色、土黄色的砖头铺到打平了沙基的地上。夏哈的光头在砌了一半的墙边晃动着。好几个妇女都扎着头巾,提着泥桶。
我持续搬重物的时候,总会有一个神智不那么清醒的时候,感觉力量好像与身体、骨头和肌肉都分开了,成了一个独立的生命,扛住了所有物理负担,我的精神则被太阳穴鼓胀的青筋给塞满了。当我挥起锤子把一颗钉子砸进墙壁的时候,我希望捏钉子的那两个手指是身外之物,可是,锤子砸到它们时我还是不得不中止劳动,发出哇的一声惨叫,揉上半天,或者含在嘴里。那些靠雄奇的体力吃饭的人,用两只门牙拖动一列火车头的力士,牺牲小腹去把对手拖倒在地的搏斗家,总得先把身体的一部分彻底工具化,变成没有神经、没有痛感、像壁虎尾巴那样的一个身体的附属品。即便如此,在用力的情况下,人也不可能感到自由,那些靠气力吃饭的人是很难享受自己的工作的,有时人们崇拜力士,与其崇拜他们惊人的绝对气力,不如崇拜他们实在太长的疼痛反射弧吧。
以色列的犹太人,从事体力劳动的很少了,老人们有时会像《三国演义》里的刘备那样,摸着自己的大腿叹气说:瞧,身上腿上的肉都松了,可惜呀!他们大多酷爱园艺,在基布兹里,有六十五岁以上老人的家庭,院子大多干净漂亮。我住在北方的一户村民家里时,每天出门都会遇到一位大妈,她养了一万盆花,几乎把余生完全用来思考如何让心爱的花卉轮流晒到太阳了。她把花盆挪来移去,每天位置不重样,把菜地里的土挖出来又填回去,把花种菜种收集在一百多个玻璃瓶里。她把房子彻底丢给了宠物,门窗永远紧闭着,那里面——根据我听到的响动判断——居住着两条爱打排球的狼狗。
对于那些1948年后就没搬过家的老人来说,房子不是按揭贷款买来的,而是挖土采石,一锹一锨、一砖一瓦盖成的,他们不愿看到劳动的传统在第三代那里断绝,于是,老人一有机会就要给孩子们讲自己的创业故事:我们很辛苦,我们背砖、种树、修路,起早贪黑,孩子们听到这里,也难过地吃不下玉米片了:“爷爷,你们过去是阿拉伯人吗?”在他们的成长记忆里,这些活儿都应该是阿拉伯籍雇工干的。
要想一口气看到许多干体力活的犹太人,还得到内奥•茨马达来。我列入其中,一时间竟有些荣耀。我与满载的独轮车共进退,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两只手的平衡上。这山里、沙漠里有的是建材,但我不能接受任何的偏差发生。体力劳动是很容易产生挫败感的:写一篇文章受阻,你可以无限延长写作的时间;推一样重物未遂,你一下子就到头了,只有放弃。要么全赢,要么一无所有。当我摇摇摆摆地走到最后,借助惯性把小车奋力推过一个土坡,冲到正在砌墙的人群面前,那些刚才还心无旁骛的人忽然炸锅了。
“哟——哦——哦——”
十几只手朝我伸了过来——朝我的小车伸了过来,就像比萨饼广告里,一屋子饿得眼绿的女人围剿一个碰巧长得很帅的送货员。她们个个都在笑,拿着桶和小铲子,去车里把泥挖走,顺带打听这位来自远东地区的小哥的名字。一分钟以后,所有人都相信我户口本上登记的名字是“里奥”了。
“哟——哦——哦——”
我继续把车推到别的地方,把泥巴往每一堆人的场地上卸。往墙上刷灰泥的工作多数交给女人来做,原先跪着的女人回头道谢,原先站着的女人告诉我:去对面,对面还断着货呢。
我一趟趟地运泥,墙越砌越完整。到了四点来钟,孩子们一股一股地加入进了建筑队伍,原来农庄的劳动是不分年龄的。几盏钠气灯同时打开,食堂的人来了。他们从车上卸下一个个不锈钢托盘,就是我昨晚在厨房看到的那种。长圆形的米饭,饭里掺着玲珑的胡萝卜丁和豆子;大锅黄色的豆豉汤,汤里有一些小谷粒;主菜是杂菜炖蛋,茄子、白菜、西红柿之类与一只鸡蛋炖在一起,切成巴掌见方的一块块,开盖之后,我连吃了五块。
所有人都坐了下来,围成一圈,包括我、马克、克里丝蒂娜和阿诺奇卡在内的志愿者们起身做了下自我介绍,我的旁边坐着萨拉。天已成了深海一样的幽蓝,太阳还有一些颜色,远处面对我的是一大片坝形的沙石山,山顶部是齐齐削平的,像是有人在附近挖过大矿坑之后没有清理干净的遗留,没有植物,但也没有那种远古时代的单纯。没有任何东西能透露这环境流变沿革的年代信息。沙漠就是沙漠,那些沙浪如金岁月留痕的是沙漠,那些绿洲春意水声叮咚的是沙漠,那些像坟地一样土坷垃东一摊西一摊的也是沙漠。内奥•茨马达的沙子里掺着多少煞风景的砾石,该有多么强大的自然神论信仰,才能在这种风景里赖着不走啊。
“欧——哦——哦——”
我还没吃完最后一个炖蛋,就看见有些人往右手边跑去了。怎么就激动了?我听到有人用英语喊“月亮!月亮!”萨拉刚刚跟我说了两句话,忽然就站起来,“嗨嗨”地叫着小跑过去,我看见夏哈也在这一群十几个人里面。我看到了月亮,又来了,跟我昨晚在丁字路口看到的是同一个,只不过昨晚刚好搁在棕榈树冠上,今天,因为一群人莫名其妙的热闹,它显得不那么峻厉和清高了,颜色似乎也有点红。那些人跳着,冲了过去,好像认为这可以缩短他们和月亮之间的距离。塞姆勒先生,我想到了他,这个大屠杀幸存者、心思繁杂的犹太老头儿,和索尔•贝娄笔下几乎所有的主角一样爱好梦想。他坚信人类未来一定会移民去月亮,那是个没有纳粹的地方,也没有美国。
《自由与爱之地——入以色列记》
云也退 著
理想国|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7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