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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黄震:以“能源电力化+电力零碳化”迈向碳中和丨首席评论

第一财经2026-03-24 14:40:01

作者:首席评论    责编:陈慕来

“十四五”时期,我国绿色低碳转型步伐加快,非化石能源发电装机容量超过化石能源,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达到21.7%,新型储能装机规模超过1.3亿千瓦,已构建起全球最大、发展最快的可再生能源体系。展望2026年乃至“十五五”时期,如何进一步推动能源低碳转型、如期实现“碳达峰”目标?日前发布的政府工作报告及“十五五”规划纲要制定了新的目标和规划。为此,《首席评论》专访了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碳中和发展研究院创始院长黄震。

减碳目标已公布,各方如何协同?

第一财经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2026年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要降低3.8%左右;“十五五”时期,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要累计降低17%,您怎么看实现这一目标的难度?

黄震 :“十五五”期间要把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下降17%,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KPI,事关我们在2030年要如期实现“碳达峰”。

我国能源(结构)也好,工业(用能)也好,尤其是一些高产能的产业,都高度依赖煤炭,当前煤炭占比仍保持在50%以上,像钢铁、冶金、水泥、有色等产业还占较大比重。另外,我们的能源需求还在继续往上走。像AI、数据中心、智算中心的爆发式的增长,带来了更多用电的需求。

但是对“十五五”时期实现“单位GDP二氧化碳排放下降17%”这个目标,我还是有期待,我认为是完全可能实现的。非常重要的(基础)就是近几年我国可再生能源的快速发展。在2020年,我国风光装机只有5.3亿千瓦,到2025年底已经达到了18.4亿千瓦,在2024年就超过了煤电装机,2025年超过了火电装机,为我国降低单位GDP碳排放,打下了非常重要的基础。

同时,四中全会明确要加快实施从原来的能耗“双控”,要走向碳排“双控”,也就是碳的总量和碳的强度的“双控”,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发展逻辑的变革。“十五五”规划纲要也明确提出,要实施“地方碳考核、行业碳管控、企业碳管理、项目碳评价、产品碳足迹”等政策制度,这些具体的抓手在一起推进我们的减碳工作。再辅以我们的碳市场和CCER自愿碳减排市场,这些方式结合在一起,我们“多管齐下”,既增加我们的清洁发电、零碳发电的绿色电源,同时又从源头上降低高碳排放的工业,包括发电行业,把碳降低,因此我相信能够如期实现2030年“碳达峰”。

第一财经:在当前地缘冲突加剧、能源安全问题突出的背景下,有些国家已经减缓甚至放弃了减碳的目标和责任,但是我国仍将降低二氧化碳排放作为经济发展的重要指标,有何战略意义?

黄震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问题。因为我们原来提到的要实现“双碳”目标,国际上提出的要实现“碳中和”、“零碳”,说到底都是冲着去改变、去缓解气候变化的问题、冲着地球环境保护的角度去推进的。现在我们又看到新的变化,我国通过这种减碳(行动),大力发展了可再生能源,使我国能源的自立、自主自给,变成这么一个战略了。

近年来,地缘政治、地缘经济的一些冲突甚至愈演愈烈,对整个世界的能源的价格和传送的通道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在这种情况下,摆脱对石油的依赖,发展那些可再生能源,对世界各国的能源安全、能源的自立自强非常重要。

我国发展可再生能源,不光是推动能源绿色转型,对我们国家的能源安全也是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第一财经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写入“绿色燃料”,并把它和氢能并列为新的增长点,您怎么解读?

黄震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了要设立国家低碳转型基金,同时要去发展氢能和绿色燃料的新的经济增长点,我认为是值得关注的。

中国的新一轮国家自主贡献提出目标,到2035年,风电和太阳能发电总装机容量力争达到 36 亿千瓦,也就是还得要翻一番。我们就可以把这些风电光伏发的绿电做成燃料,可以解决未来绿电的消纳问题。

根据我们所做的一些调研,在我国“三北”地区,风光的弃风弃光问题日益显现。因为风电光伏大量发电,最大的问题是时空错配的,因为西部发的电如果没有这么多特高压,它传不到东部地区去使用。同时它又是时间错配的,需要的时候它不一定有电,不需要的时候,它又拼命发电。

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做成绿色燃料,这既是一种非常好的储能,把绿色燃料给它储存起来,而且这是一种长时的储能,上半年做的绿色燃料,可以下半年用,在东北吉林做的绿甲醇,可以通过渤海湾、锦州港、大连港,把它运到上海、运到广州去,是一个广域共享的。

所以绿色燃料既可以解决新能源消纳的难题,又是一个新能源非常好的储能形式,还有一个重要的是解决了我们的对石油的依赖。

数据显示,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累计超过10万亿千瓦时,其中,充换电服务业以及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用电量增速分别达到48.8%、17.0%。

面对快速增长的用电需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着力构建新型电力系统,加快智能电网建设,发展新型储能,扩大绿电应用”。展望“十五五”时期,《规划纲要》提出目标,要“加快推进新增用电量由新增清洁能源电量覆盖”。

如何让电“更低碳、更灵活”?

第一财经 :2025年我国全社会的用电量历史性地突破了10万亿度,同比增速达5%,已经连续多年成为全球用电量最高的国家。随着我们逐渐迈向“碳达峰”,是否意味着我们的用电量也会达到一个峰值?

黄震 :我们可以注意到一个数据,在这10万亿度用电量中,有4万亿度是可再生能源发的电,这也是这些年“双碳”进程不断推进下,我们新的能源体系的构建取得的重大成绩。

刚才问我们将来“碳达峰”,是不是我们的用能也要达峰?我自己认为不存在这个概念,因为我们的经济社会发展还要不断推进,老百姓也要享受高品质的生活,最后的用电量是越来越多的。所以国家提出,将来不是“能耗”的双控,不是“电量”的双控,将来更关注的是“碳排”的双控,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要把碳排减下来。

我们的可再生能源发的电,它有波动、有随机性,对电网的冲击还是比较大,并且现在的波峰波谷越来越大。比如夏天最热的天和冬天最冷的天,往往是用电的高峰,像上海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气温高达40度,但如果一场雷雨之后,很快就凉快了,这样峰谷差就非常大。这些都是我们面临的,巨量的电量和电力消耗过程当中的能源安全问题、电力安全问题,所以我认为这些年国家在大力推进的,一个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的构建,就变得特别重要。

将来,我们要逐渐成为一种调节性电力,使火电机组的灵活性要增加。在发电侧要通过“源端储能”、电网侧的“网端储能”、消费侧的“用户侧储能”,通过储能来调节,进一步增加大电网的供需两侧的灵活性。在需求侧的灵活性,还可以通过我们很多新的商业模式,比如虚拟电厂、V2G(车网互动)、工商业储能等等,来调节需求侧的灵活性,去削峰填谷。

其中,电力市场就变得越来越重要。这些年国家在大力推动,但是我认为我国的(电力)现货市场、容量市场、辅助服务市场,还亟待不断去完善、去推进,让我们的电价能够更充分地反映和调节电力需求关系,同时也能够通过电价去反映绿电它所带来的绿色的价值。

将来,整个能源系统将变得非常柔性,我们可以通过AI、大数据,能够非常好地去预测和调控,使整个系统的电力平衡做到最优。

第一财经 :随着人工智能应用的推广和普及,算力的背后需要电力的支撑。最近美国企业家提出美国在AI用电方面的短缺问题,您怎么看, AI对于电力消费的拉动作用有多大?对能源发展和格局会产生哪些影响?

黄震 :大概在2024年,我们国家的数据中心和AI用电,占全社会用电量的1.6%左右,比较乐观的估计,到2030年,这一数据会增长到占全社会用电量5.3%。

非常可喜的是,我们的新能源的高速发展,为我们的算力中心、智算中心的发展提供了强劲的电力支撑。而且国家也有要求,未来我们新建的智算中心,要求至少80%以上的电力是来自绿电,所以将来风电光伏发的那些绿电,很大程度就会用于支撑我们的智算中心的用电需求,成为我们国家的 AI发展的重要优势。

第一财经:近期“Token出海”话题受到关注,当电力以算力的形式实现出口和增值,中国低成本绿电的优势,能给绿色贸易带来多大的增长空间?

黄震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我们可以想象,未来,国外通过API来调用我们的国家开发的大模型,可以实现我们的电力不出境,我们的算力在国内,最后实现电力的价值能够跨境的流动。这是一种全新的服务贸易,或者数字贸易或数字服务的一种未来场景。

中国在这方面非常有优势,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的电价便宜。我有一个数据,中国的工业电价(均价)大概是6毛多;美国也是(工业电价)比较低的,仍比我们高20-30%;英国可能是我们的2-3倍;欧盟有些国家比如德国,可能是我们(工业电价)的10倍左右,所以我国在电价上是特别有优势的。

如果我们未来实现绿电直连的话,通过绿电发的电,直接在当地直供工业园区、零碳园区、数据中心等,如果绿电直连技术充分发展,再把我们算力放在“三北”地区,我们的(绿色电力)优势将更显著。

“十五五”是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的关键期,也是实现碳达峰目标的决胜期。“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要“全面实施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推动重点领域节能降碳”。在这些目标之下,如何进一步推动高耗能领域降低碳排放?

高耗能领域如何进一步降碳?

第一财经:过去几年,我国在电力、交通等领域已经快速地实现了电气化转型,但还有一些高耗能的领域,对这些领域的能源转型,您有什么建议?

黄震 :我国在2030年实现“碳达峰”之后,紧接着就是要实现2060年的“碳中和”目标。如何实现?我经常说要通过“能源电力化、电力零碳化”,来实现我们未来的“碳中和”目标,同时也能够充分来保障我们国家能源安全。

首先,我们要实现“碳中和”,就是一个“能电气化尽电气化”的过程。电气化包括两层含义,第一层含义就是直接电气化——以电代煤、以电代油、以电代气。比如交通领域,我们已经有了电动汽车,包括我们的高铁、动车全是电气化了。那么在工业领域,原来很多用化石能源驱动的装备,将来可以用(零碳)电力来驱动,比如我们现在的煤锅炉、煤窑炉,原来是用煤来燃烧驱动,我们将来可以用绿电来驱动,变成电锅炉、电窑炉。还有我们的建筑领域,现在我们北方用煤来取暖、南方用天然气取暖,将来我们完全可以用电力来替代煤和天然气,用绿电来烧热水、烧菜烧饭。由此我们叫“能电气化尽电气化”,以电代煤、以电代油、以电代气,来实现我们的脱碳。

另外一层含义叫间接电气化,也就是我们用绿电去做燃料。它这个燃料不是从石油过来了,它就从绿电过来,把它又做成一种燃料,这种燃料实际上变成一种三次能源,它既可以解决绿电的消纳问题,又可以解决燃料的脱碳问题。

第一财经 :您提到在一些工业生产领域和建筑领域,我们的电气化、绿电化还有非常大的转型空间。未来,产业的转型要让它加速、自觉去发生,驱动力是否足够?

黄震 :我们还是要不断去强化国家相关的政策驱动和法规驱动。绿色燃料现在的价格还比较高,一方面我们要从技术层面努力通过技术的进步,比如绿电直连,来降低绿电的价格。

另外一方面,我一直在呼吁,我们在燃料方面应该尽快打开国内的市场。怎么打开?首先是应该降低它的成本,同时我们应该把我们的各个行业,比如航运业,纳入国家碳市场。一旦纳入碳市场,就有了碳配额。

举个例子,假设一个航运公司现在用柴油,如果将来用了绿甲醇了,这样它减少了碳排,就可以通过市场去换取经济的利益,这就是个驱动力,另一方面,企业用了柴油、用了重油,国家再给加上碳税,这样两者(相协同)。只要企业用了传统高碳的燃料,就要加一个绿色溢价,用了现在新型的绿色燃料,就可以降低绿色溢价,需要从我们的一些法律法规的层面,去支撑它。

如何考量“绿色燃料”的商业性?

第一财经 :用绿色燃料的方式来储能,从商业的角度,它的成本有多高?现在是否具有一定的商业竞争的优势?

黄震 :现在中国绿色燃料的市场空间主要是由欧盟市场给拉动的,目前中国的市场,尚未形成。

欧盟把整个民用航空、海运航运纳入了EU ETS欧盟碳市场里。从中国到欧盟的船舶,只要用了重油、柴油,就要买它的碳证,由此拉动了像马士基、达飞等国际航运公司,纷纷到中国来采购绿色燃料,包括这些年我们不断推出的大型的甲醇船、氨船。

目前来说,绿色燃料很大程度是取决于绿电的价格,目前绿电的成本还是比较高,比如绿甲醇的成本还是远高于煤制甲醇,可能是它的两倍甚至更高。

第一财经 :这个价格如何进一步降低?它的商业竞争力,如何实现?

黄震 :根据大量的数据预测,未来如果能够把绿电的价格做到0.2元/吨以下,就有希望和柴油竞争,未来绿电直连等技术(广泛应用),我们有可能能够实现。因为绿电的发电成本在西部地区已经能够做到0.15元/吨以下了。

本期节目

编导 官悦

制片人 尹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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