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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卫星城”到新一线,佛山做到了什么

第一财经 2021-06-30 09:15:22

作者:吴洋洋 ▪ 王姗姗    责编:高莉珊

从工业重镇到现代城市,从广州的卫星城到入围“新一线”榜单,佛山的样本价值,眼下才刚刚上演了开局。

本文刊载于《第一财经》杂志2021年6月刊

意识到店里讲普通话的顾客越来越多,宜家佛山门店市场经理罗卉君最近让店员把特意制作的粤语标签全部换成了普通话版本。

罗卉君先后在广东的4个宜家门店工作过:深圳店从早到晚必须要用普通话;广州番禺店和天河店基本上一半普通话一半粤语;而两年前在佛山店,顾客和她交流还都基本只讲粤语。

这家宜家店,位于佛山东北角与广州交界的千灯湖,从广州眼下最繁华的珠江新城搭上地铁,到沙园站换地铁广佛线,40分钟就能到达。“广佛一体化”的背景下,保利、中海、万科等各路地产商的住宅项目云集于千灯湖这个“临广地区”,人们白天去广州上班做“新广州人”,晚上回此地居住,转身又变回“新佛山人”。

千灯湖不是佛山唯一一个外来人口正在增多的区域。紧邻这个临广地区的南海新区、城市东南角的顺德,以及西南角的家居产业总部聚集地高明,街头语言都在从粤语切换成普通话。

这个结果应该是原佛山市委书记黄云龙最想看到的。

2003年之前,佛山市所辖实际只有城区和石湾——加起来不到80平方公里,佛山人曾自嘲是“全国最小的城市”。在这个辖区之外,是南海、顺德、三水和高明4个县级市。2003年,4个县级市全部被撤掉,与旧佛山合并,成为今天的新佛山。

这轮行政区划改革的目的只有一个——抢人。2003年的南海、顺德和老佛山都已是人口将近200万的中等规模城镇。只用一个简单的加法,佛山立刻变成一个常住人口六七百万,在广东省内排在广州、深圳之后的第三大城市。

2020年,佛山首次进入第一财经·新一线城市研究所《城市商业魅力排行榜》的新一线城市名单。今年,它的城市排名又跃升了3位。在城市竞争已经展现出显着的马太效应的时候,这次跃升更说明了佛山的增长实力。

从数据上看,佛山的“城市商业魅力排名”自2017年开始保持了每年2到3位的增长,是我们监测的27个城市中增速最快的(参见6月刊杂志《2016年至2021年城市商业魅力排名变化》)。

几年前,佛山留给外界的印象还是个工业重镇,这里诞生了美的、格兰仕、碧桂园、海天味业等知名民营企业。它如何迅速从一个生产型城市转型成为消费型城市,是我们关心的议题。

初到佛山,你可能会觉得它像硅谷——由几个各自都够强的城镇组成,却没有唯一的中心;没有发达的公共交通,私家车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没有车寸步难行。截至2020年年末,佛山汽车保有量291.1万辆,只比广州少8.3万辆。

深入走访佛山,你又会从这个新一线城市身上感受到更多的“中国特色”:它的各个区是行政力量划归的结果,5个区被合并为统一的城市之前,作为地级市下属的5个县城,依靠着各自拥有的优秀企业产业带基础,一度都有很强的“独立心”。

……

广佛一体化

2003年的那场“撤县改区”行动,事后被佛山市政府认为“事关佛山生死”。道理很简单——超大城市会对周边城市构成碾轧式的虹吸效应,如果佛山自己不变大,那么广州、深圳针对与其比邻的南海、顺德两区,在产业和人才层面所产生的虹吸效应只会越来越强。

在全国各地的城市化进程中,近20年来,佛山曾被摆在“是否应该成为广州的卫星城”这一区域发展战略中反复论证。最终,对标长三角都市圈所展现的经济活力,广东省从平衡发展、提升珠三角整体竞争力的角度,决定扶持佛山。

历史上,佛山曾经拥有很强的向心力。作为南海县的一个镇,佛山因为强大的商贸能力,在明末清初一度成为全国四大镇之一(北京师、东苏州、南佛山、西汉口)。在2003年的撤县改区中,佛山反过来成了南海的上层行政单位。

2009年,时任广州市市长张广宁和时任佛山市市长陈云贤,在广佛交界的佛山市南海区签署了一份“同城化建设合作协议”。这份协议成为日后广佛一体化以及广佛博弈的开端。隔年,广州就修通了进入佛山的第一条地铁——广佛地铁,这也是国内首条跨城地铁。广东广佛轨道交通有限公司公布的数据显示,2020年,广佛线的日均客流为52.8万人次,单日最高客流达67万人次。

在这种双城共建中,为了能够从广州吸入人口,而不是让已有人口再被广州吸收,佛山有意放大了土地供应,在东莞房价涨到每平方米五六万元的时候,佛山最好地段的房价依然只有2万元。在广州上班而在佛山居住的公司人,日常生活的很多事情都会发生在佛山这边。

除了吸引在广州工作的人到佛山居住,佛山也试图借着广佛之间的便捷交通吸引更多人——特别是广州人来佛山工作。以地处千灯湖的广东金融高新区为例,它直接盯准广州珠江新城和深圳的金融机构,说服它们将业务的中后台——即呼叫中心和数据中心——放置在佛山。这片产业园区至今已为佛山新增了6万就业人口——5成来自佛山本地,3成来自广州,还有2成来自周边省市。

宜家和港资地产公司瑞安都是在这种对“广佛统一市场”的预期下进入佛山的。

“我们对这个区域城市的理解是,它们不是相互竞争(compete),而是相互连接(connect)。”罗卉君说。正是从连接的角度,2016年宜家选择在佛山,而不是广州或者深圳,开出了华南最大的门店,规模是广州天河店的3倍。而站在宜家东北侧的办公室,天气好的日子里,能清楚看到20公里外的“小蛮腰”——广州的地标建筑广州电视塔。

瑞安进入佛山的时间比宜家还要早。2007年,这家公司刚在上海落地第一个“天地系列”商业地产项目上海新天地,把一片上海石库门建筑改造为中西结合的体验式消费园区没多久,就受邀考察位于佛山老城区市中心的清代建筑群。当时的佛山连一座购物中心也没有,是十足的传统工业城市,“但当时广佛同城的概念已经出来了。我们老板认为它未来会给这个城市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瑞安中国新天地商业总监雷艳卿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说。

瑞安开发的“岭南天地”,利用了佛山市中心的清代建筑群。

2012年,位于市中心的佛山岭南天地开业,旁边就是广佛线的祖庙站。借助地铁,这个项目大约10%的客流来自广州。H&M、施华洛世奇、迪奥等品牌随后在岭南天地开设了佛山的第一家门店。

位于禅城区的广佛地铁祖庙站—这里老佛山的市中 心。

因低房价或者工作机会前来佛山的新移民,以及因广佛同城战略押注佛山的零售品牌改变了佛山原有的消费结构。

佛山的饮食花费和人均汽车保有量一度都超过上海,但服装、时尚类的消费远低于上海。2014年,整个南海区只有两家星巴克和一家必胜客,现在它们到处都是。雷艳卿还记得,2016年岭南天地的阿迪达斯门店上架“椰子鞋”(YEEZY)时,“这里的年轻人都不知道椰子鞋是要抢的”,完全没有人排队,到了2018年,椰子鞋发售时阿迪达斯门口忽然都排起了长队,像一线城市一样。

从产业工人到公司职员,人口结构的变化倒逼整个城市去做更多符合产业的配套,从商业、交通到文化,都更接近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大都市。

……

寻找城市向心力

每天开车往返广佛两地的人都能感知到城市间的角力:在广州与佛山的交界地带,两块分别写着“广州欢迎你”和“佛山欢迎你”的招牌之间,至今仍有一段大约100米长、坑坑洼洼的公路,是双城客们每天都要忍受的。

宜家佛山商场修建时的目标不止是面向佛山的消费者,但开业近5年来,它吸引到的广州人并不多。相反,宜家的停车场经常是满的,因为会有很多人从这里换乘地铁去广州上班。

百度迁移数据显示,每天在广州和佛山之间跨城流动的人数达到60万,其中6成从佛山到广州,4成从广州到佛山,他们当中不少是因为广州的旧产业转移到了佛山的临广地区。

佛山与广州中心城区的直线距离仅20公里,要抗拒广州的马太效应,佛山必须加强自身城市的向心力。第七次人口普查显示,佛山的常住人口在2020年11月已经接近950万,相比10年前增长了230万。但与此同时,佛山的集聚度不高——整个城市缺乏真正意义上的中心城区。

禅城盛产陶瓷,南海盛产五金,顺德盛产家电,“一镇一品”的格局在佛山撤县改区的行政改革之前已经存在了几十年,它自下而上形成,有着深入到经济末梢的深度。每个镇都有自己的产业、镇政府、商圈,每个镇基本上都有自己的生活圈。

以九江镇的染料工厂为例,一个家庭作坊雇用个位数的工人,就能生产销售额规模达百万元的染料。这些作坊长年和义乌等地的纺织业公司合作,如果一家工厂接到订单但是做不了或做不完,就会分给亲戚去做。其他商品的生产同样如此:石湾的陶瓷厂、顺德的家电厂,或者是高明的纺织厂。

借助比其他任何一个珠三角城市都发达的珠江水系,这些工厂生产完就直接用小车把货物拉到最近的珠江支流,装进集装箱,直接接驳到广州南沙港、深圳盐田港或者香港,换上大船,就出口到了全球。整个交易体系直接完成从厂到船的分发,并不需要汇聚到佛山市内的某个中心点。这个体系使得佛山有史以来都未能成为规模够大的中心型城市。至今,佛山仍有高明港、平洲港、三山港、北滘港、新塘港等数个载货量在5000吨左右的港口在运营。

“小政府大市场”让佛山拥有强大的民营经济,自古就是商人自治的城镇,北滘绝大部分的人口都是美的和碧桂园的员工。反过来,它也致使市政府想要的那种5个区整合在一起的规模效应并不容易实现。

所以,借助五个区各自的经济势能帮助佛山建设出一个强中心区域,成为佛山近几年城市规划的首位目标。

2019年佛山市在禅城、南海和顺德交界处开发“三龙湾”地块,筹建高端创新聚集区。市政府从每个区都划出一小块土地,合成三龙湾,再次通过行政与市场力量的融合,进一步凝聚3个原本相对独立的工业大区,推动这个原本是村落的中间地带,加速其城市化进程,最终将3个区真正连接起来。

在佛山市政府将三龙湾确立为凝聚3个主力区的市级新城的时候,3个区也在操作各自的新城和招商计划。即便在三龙湾内部,市政府既要推动各区的团队乐意为这个共建项目招商,也要时刻防范他们根据自己区内发展的需求“随便在三龙湾的某个地方盖个大楼”,或者有事“不跟你佛山讲,直接找广州”。

面积达130平方公里的三龙湾地区,被视为佛山未来的CBD。

佛山筹建城市新中心的速度,没有各个区试图直接融入广州的动作快。在广佛地铁之外,另一条重要的跨城地铁——广州地铁7号线的西延线,预计将于今年夏天通车。乘坐这条地铁从番禺中心区域抵达顺德最繁华的美的大道,只需要十几分钟。这条首次实现从广州零换乘抵达顺德的地铁,也被形容成第二条广佛线,贯通广州科学城和广州大学城,途经广州南站与顺德北部地区连接。

在中国北方的很多城市,市一级政府因势利导打散平衡各区利益,筹建新区的效率,佛山都看在了眼里。“但同样的事情放在佛山太难了。”三龙湾管委会的一名内部人士对《第一财经》YiMagazine说。

《佛山日报》曾调研了全国10个城市,为佛山的城市转型寻找经验,却没发现有哪个城市遇到过与佛山相似的课题。北方的省会城市多为中心型城市,而在省内其他地级市内部,各县区经济和人口规模都还弱小,不足以像佛山这样,相互连接就能迅速扩大一个城市的规模。

即使是常被拿来与佛山对比的东莞,在佛山很多干部看来,“它们还愿意把这一部分权利让渡出来”。当地“镇”的力量没有佛山的“区”那么大。“尤其是弱镇,它们还愿意把这一部分权利让渡出来。”前述三龙湾管委会的内部人士说。

……

从工厂到写字楼

一个对佛山城市化转型有利的因素是,佛山内部各个区的制造业企业正在从工厂走入写字楼——部分以租的方式,部分自建,无论哪种,都自下而上地扩大了中心城市的版图。

以禅城为例,在它的西南角,一批瓷砖、卫浴品牌修建了数十座总部大楼。中海、保利等地产商顺势在这些写字楼之间修建了现代住宅。

程媛是进入这种写字楼、然后在写字楼对面的住宅买下自己第一套房子的年轻人之一。

因为东南亚的城市化,发源于佛山的家居品牌针对海外市场的生意仍在增长,但国内市场却因为消费升级饱受威胁。将工厂交给儿子接班的时候,箭牌的创始人决定把乐从的总部迁到禅城市区,准确说,是把研发、设计等职能团队从工厂拉去写字楼——好一点的设计人才都不愿在被仓库、产线、窑炉包围的地方办公。

“公司确实是招不到人,所以就建了一个总部写字楼。”2020年箭牌成立品牌企划部门时,程媛加入了这家成立了接近30年的佛山本地公司,负责品牌营销。箭牌的工厂在乐从镇,佛山几乎所有的瓷砖、卫浴品牌都在这个镇上生产,包括把总部从乐从搬到禅城后又很快搬去上海的恒洁卫浴。

以箭牌为代表,起家于顺德乐从的很多陶瓷卫浴品牌,都将公司总部从工厂搬迁到了佛山的中心城区。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整个佛山中等规模以上的制造业企业都在寻求这种品牌化转型:组建研发、设计、品牌、营销团队,甚至招募职业经理人。

眼下,各个镇的企业各自转型、扩张,推动了该区域的城市化演进。除了老佛山市中心所在地禅城区已经和南海区连接在了一起——两个县市中心的距离原本就不到10公里,三水、高明以及顺德的中心商业区,仍在至少20公里之外的地方。佛山本地规划了多达11条地铁,声称总长度将超过英国伦敦的地铁现有里程长度,但每条线路的施工周期均长达5至6年。

位于顺德,由美的集团何氏家族发起,安藤忠雄设计的“和”美术馆。

佛山各区之间,仍存在很多“中间地带”——要么是城中村和商品房交错存在,中间自然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工厂,最终形成“哪里有货物需要运输,道路就生长到哪里”的棋盘式路网格局;要么是单纯的荒地或农田。

但是,推进城市化进程所面临那些客观障碍,并不会让佛山市政府就此放弃大都市梦。它的“抢人”战略依然坚定,且正在为此不断加强城市的对外推广。2020年,三龙湾管委会在广州和深圳举办了两场城市形象路演,以期吸引大湾区其他城市的关注。

接下来,他们打算走出珠三角,在北京和上海分别再路演一次,针对北京的软件公司以及长三角的德国制造业,说服它们拓展南方市场时落户佛山。“其实招商政策已经没什么特别的了,人家不会为了你这点优惠补贴来你这里,最终是本地市场的大小和需求起着重要作用。”前述三龙湾管委会的内部人士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程媛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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