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出海：ESG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2025年是中国商业文明发展中历史性的一年。

这一年有太多的DeepSeek时刻——不仅在人工智能领域，在创新药等很多行业，中国都开始用自己的创新方法走到了国际前沿。工信部数据显示，在全球504种主要工业产品中，中国大部分产量已是世界第一。去年前11个月，中国外贸顺差突破1万亿美元，全年可能达到1.1万亿甚至1.2万亿，这在人类历史上从没有过。

但当中国的出口和顺差达到如此规模时，我经常在思考：为什么我们强大却如此辛劳？

若干年前，有学者提出“为什么我们勤劳而不富有”。今天我们的挑战不仅是国内有效需求不足和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乏力，还有出口导向型的增长模式问题。我们的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的30%多，碳排放也占全球的30%左右，这对我们自己和世界都是巨大压力。

对于中国制造的强大出口能力，美国在压，欧洲在堵，新兴市场在怕。如何协调这种关系，以使得我们的发展可持续？我们企业的发展模式需不需要调整？这些问题必须正视。

我认为，即使中国企业的ESG做得好，也不意味着出海就不再遭遇挑战，但至少可以减缓相当多的压力。

一、出海是必然，也是重大机遇

展望未来“十五五”，新质生产力、拓展双向合作空间是可见的关键词。商务部已经提出，既看GDP也看GNI，既注重中国经济也注重“中国人经济”。

从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强调中国企业要“合法合规经营、注意保护环境、履行社会责任”，到七部委发布境外经营合规管理指引，到今年中国提出2035年基本建成气候适应型社会，中国其实一直是非常注重ESG的。

“十五五”规划建议稿提到“主动运筹国际空间、塑造外部环境”。我认为，以中国企业今天的能力和能量，如果能在ESG方面善加利用，对于塑造外部环境就是有利的，是能够加分的。

全球很多地方都在“再工业化”。我这几年去了不少新兴市场，那些地方看起来不具备发展制造业的条件，但他们追求自主可控，或者像中东一样要摆脱单一资源的依赖。因此他们都在做强制造业。而中国过去几十年练就了工业化的本领，现在走出去，进行更多的投资、并购、本地化服务，可以说恰逢其时。而且今天中国企业的能力不仅表现在供应链高效率的供应链方面，也表现在创新能力上。

二、新兴市场的ESG标准也很高

我在观察中国企业出海时注意到，新兴市场的ESG标准其实很高。过去我们觉得欧美国家的合规要求和ESG审查的标准很高，其实，几乎所有新兴市场也都在对中国企业出海提出更严格的要求，如劳工问题、国际招标要采用正当手段、环保数据要真实、产品标注要合规等等。

某中国车企的工程分包商在巴西的劳工风波就很有代表性。分包商带去的200名中国工人，自愿上交护照、天天加班、住集体宿舍，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多挣钱，挣好钱回国。但巴西当地的劳工组织的看法完全不同，认为员工的劳动条件恶劣。当然其中还有更深层的质疑：为什么不多雇本地人？

前一段我看到一份关于中企出海的报告。发现利比里亚、肯尼亚、刚果、印尼、泰国、加纳、秘鲁——全是新兴市场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都在对中国企业发出警示，涉及环境破坏、劳工权益、产品质量、原住民影响等问题。

当然这不全是我们的责任，但我们也确实有些事情，授人以柄。

新兴市场的合规和ESG标准一开始就比较高，不像中国当年引进外资时“捡到篮子里都是菜”。不少新兴市场过去就有外资进入，或者有国家开发金融机构介入，已经建立了ESG的标准。所以当中国企业出海时，一定要意识到，ESG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它影响市场准入、合作机会、品牌声誉，正从自愿披露变成一种强制要求。

中国企业在ESG方面的问题在哪里？我个人认为，总体表现不尽如人意。一是合规意识滞后，二是大部分企业没有建立ESG风险防控体系，三是供应链透明度不足，四是本地化和文化适配较弱。

有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外资企业到中国，都充分肯定中国的人民和人力资本。但我接触的大量中国出海企业，讲到国外，对目的地国家或地区总是有很多意见，认为那里的劳动者这个不行，那个有问题，总之就是远远不如中国人。这是非常大的反差。似乎只有我们是了不起的民族，别人都有各种问题。也有一些企业认为“卷”就是竞争力，“我们能卷，别人都不努力，所以我们一定能把别人干掉。”

如果是这样的思路，即使一时取得市场成功，接下来问题会非常严重。别人会给你制造越来越多的门槛和壁垒，而且ESG标准也会不断升高。

最近中国有基金公司研究了460多家上市公司，发现有海外业务的企业因下游客户要求而增加减排投入的比例，远高于没有海外业务的企业。这也说明在国外的ESG要求更高。

三、把ESG当成基本思维和工作习惯

我认为，中国企业出海要把ESG当成基本思维和工作习惯，把企业战略融入可持续发展议程。

在环保方面，使用数字化手段将生态预控前置到决策前端，不能再像国内这样“先建设后补偿”。数据可以转化为环境绩效指标。

在社区关系上，要从协商共建到民心相融。必须充分征求社区意见，为社区做贡献。

这里举一些正面的案例。

中国的恩捷股份通过欧洲品牌汽车客户评审时，对方不仅评估产品质量、交付能力，还将ESG审核作为必要条件。由于恩捷很早建立了隔膜产品碳足迹的全生命周期评估，提前布局绿电使用，最终中标拿到长期订单。

联想集团多年前就在董事会层面建立了ESG执行监督委员会，每年向董事会汇报，这是系统化的机制。

三峡集团收购葡萄牙电力股份后，高度重视公司治理，激发管理层的积极性，做得非常好。

我想特别指出的是，我们一定不能走成吉思汗式的，靠“卷”把别人都干掉的路子。

中国鞋业企业华坚集团在埃塞俄比亚体会到：不要与当地人竞争他们已经在做的生意，要做他们做不了的生意。要共荣共生，创造增量市场，而不是争夺存量市场。在海外投资，要选择当地政府支持的行业，避免与本地人竞争。

广东佛山的两家企业科达制造、森大集团合作在非洲建陶瓷厂。森大的做法是召集当地居民，围绕就业、环保等问题解释说明，承诺修路、提供就业、设立奖学金，邀请村主任做顾问。如今他们已在非洲5个国家建成6座陶瓷厂，成为非洲最大建陶供应商之一。

中国的晨光生物为了进入印度市场，2007年开始派员工去印度留学培训，培养人才、调研产业，结交朋友，之后才建厂。2017年印度辣椒产能过剩、价格暴跌引发农民不满，晨光克服困难，原计划收购2万吨，最后收购了6万多吨，赢得了当地政府和农户信任。

四、从“拥有即加分”到“缺陷则扣分”

现在ESG已经不是“拥有即加分”，而是“缺陷则扣分”。

中国快时尚电商平台SHEIN在ESG方面做了很多改善性的工作，但不久前因为在意大利的绿色声明中有误导和遗漏，被罚了100万欧元。

中企出海，因为具备“能力代差”，确实大有可为，这也是重大战略机遇。但中国能力的全球化能不能变成在全球真正落地的能力？不一定。归根结底，要为消费者和利益相关方创造价值，软实力和硬实力要结合。

我们要把ESG从风险变成机遇，从规则变成护城河，从责任转化为价值链能力。这样才能在出海过程中行稳致远。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愿迈出去的脚。

（作者系人文财经观察家、秦朔朋友圈发起人）

第一财经获授权转自秦朔在上海财经大学富国ESG研究院12月26日论坛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