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新闻 > 阅读周刊

分享到微信

打开微信,点击底部的“发现”,
使用“扫一扫”即可将网页分享至朋友圈。

乱世的逻辑与文明的底色:冯道的历史形象与“现代反拨”

第一财经 2026-04-10 09:37:05 听新闻

作者:季楼    责编:李刚

那些甘愿背负耻辱、在灰烬中默默修补零件的人,才是文明真正的守护者。

年初热播的剧集《太平年》中,董勇饰演的冯道令人印象极为深刻——在面对一位又一位气势汹汹入主中原的北方征服者时,他并没有展现出传统文人那种视死如归的刚烈,也没有谄媚逢迎的奴相。他只是穿着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官服,微微佝偻着腰,在硝烟未散的残垣断壁间,神色平静地指挥着残存的小吏整理散落的公文与礼器。当契丹的铁骑踏碎石板路,这位“长乐老”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仿佛在计算下一场雨什么时候会落下,好及时组织修缮那些因战火损毁的城垣与河堤。

这个“画面”很好地捕捉到了冯道(公元882~948年)这个复杂人物的底色:在那个“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之”的无序时代,他像是一个被诅咒的、永远无法下班的系统维护员。他不仅是在为每一任新主子守门,更是在为这个民族不至于彻底滑向荒原而守夜。

年初热播的剧集《太平年》中,董勇饰演的冯道令人印象极为深刻。

传统史学对冯道的评价,在宋代欧阳修编写《新五代史》时达到了贬抑的顶峰。那句“事四朝、相六姓”,成了冯道人格中永远洗不清的“污点”。然而,这种评价体系建立在一个顽固的默认前提之上:政权的合法性(名分)高于民众的生存权。与之相反,日本著名汉学家砺波护在其名著《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中,通过对中唐以来社会转型的深邃观察,为冯道勾勒出了一个冷峻的技术官僚形象;而《太平年》则以艺术的温情,为这副骨架填充了“保境安民”的血肉。

从“门户”到“功能”:技术官僚在暴力时代的崛起

砺波护在书中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历史逻辑:冯道的出现并非历史的偶然,而是唐末门阀制度彻底瓦解后,官僚体系为了自救而进行的自我重构。在“朱三(朱温)之后,名教扫地”的五代,暴力成了唯一的硬通货。然而,暴力可以夺取权力,却无法统治社会。砺波护指出,冯道之所以能成为乱世中的“不倒翁”,本质上是因为他掌握了当时社会最为稀缺的资产——行政技术。

在暴力狂欢的年代,谁来厘定度量衡?谁来组织春耕与秋收?谁来起草与周边政权周旋的外交文书?这些看似琐碎的行政事务,是维持文明不至于断绝的“物理丝线”。冯道代表了那种新兴的、去阶层化的文官阶层,他们的效忠对象已然从“特定的皇权家族”转向了“抽象的政府职能”。在砺波护看来,冯道的“忠诚”并非给予某个皇帝,而是给予“宰相”这个职位所背负的社会责任。

这种转型,在董勇的演绎下更显厚重。剧中的冯道明白,在这个换皇帝如换季的时代,盲目地殉葬除了能给后世文人留下一点廉价的谈资外,对正在受苦的百姓毫无益处。他的“妥协”实际上是一种极度理性的博弈。面对耶律德光这种带有毁灭性倾向的征服者时,他通过递上印信和礼仪,让这些习惯于杀伐的武夫意识到,掌握中原需要一套现成的、文雅的规矩。他用卑微的姿态换取了谏言的空间,让新老板觉得“当皇帝”比“当强盗”更体面,收益也更长久。这种“驯化暴君”的过程,是五代文官系统最隐忍也最顽强的抗争。

破碎的“大一统”:民生红利与局部治权的合理性

长期以来,传统史观被一种强烈的“大一统”信念所笼罩,仿佛只要领土归于一人,天下便自动进入盛世;反之,则是万劫不复的黑暗。但在五代这个极端样本中,历史却展现出了另一幅面孔:那些疯狂追求“称帝”、试图维持北方大一统门面的政权,往往成了动乱的震源;而像吴越、南唐、前蜀这些偏安一隅的“割据”政权,反而实现了民生与文化的逆势繁荣。

《太平年》的一个潜台词,是对不分青红皂白的大一统执念的深刻解构。剧中钱弘俶的“纳土归宋”固然是历史的终点,但在此之前,吴越国通过名义上的臣服(善事中国),换取了事实上的分治。这种分治让江南百姓在北方走马灯般换皇帝的半个世纪里,享受到了修筑海塘、发展蚕桑的实惠。

冯道似乎早就洞察了这一点。在他眼中,大一统的政治口号往往只是野心家权力政治的遮羞布。在古代有限的技术与财政条件下,强行缝合的“统一”往往是一台巨大的战争收割机,其行政成本远超其收益。冯道在中央任职时,对那些割据政权往往持有一种默契的宽容。他明白,如果此时强行发动统一战争,打碎的不仅是割据,更是百姓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宁生活。

这反映了冯道某种超越时代的远见,或许可以用今天的术语称之为“文明软件论”:只要中原的典章制度还在,只要儒家经典的文化火种还在(冯道主持刻印的“九经”即是明证),那么大一统的“外壳”是可以暂时缺失的。他不需要一个神圣的皇帝来赋予他意义,他本身就是这套文明系统的内核。这种对“名”与“实”的重新定义,这种与“大一统”或“正统”执念的脱钩,让他能够背负着骂名,在不同的权力缝隙中穿梭,只为换取那一点点维持社会基本运作的空间,给每一个“局部太平”多争取一段生存时间。

实际上,在漫长的中国历史上,真正完全“失治”的时期并不多见(五代战乱最剧烈的时期可能是其中之一,但为时不过几十年)。即便在儒家士大夫们慨叹“礼崩乐坏”的时代,只要基层宗族、乡绅和基本的行政逻辑未断,社会的微观结构依然在运转。冯道的存在,恰恰证明了这个文明的韧性。他是一个去意识形态化的政治家,在他看来皇帝是虚的,朝代是假的,唯有“治理”是确实的,唯有“善治”是最高的“真理”。

地缘政治的镜像:北方屏障论的破产与南方的强大抗力

在传统的地缘政治想象中,江淮以北的大一统中央政权被视为抵御更北方的草原游牧力量的屏障,而南方则是被保护的财富中心。然而,五代及后续的历史却证明了一个尴尬的真相:北方的大一统朝廷往往因为过度集权、腐败以及沉重的军事负担,而在异族入侵时表现很糟糕。

正如我们在现实历史中一再看到的,北方的“屏障”往往一触即溃(如靖康之耻),而南方的繁华在失去屏障后,表现出的抵抗意志反而更加持久。从南宋在钓鱼城抗蒙半个世纪,到南明江阴、嘉定百姓对清军的玉石俱焚,在在都表明:繁荣的局部政权因为其统治更具契约感(保卫的是自家的田产与生活方式),其社会动员能力远超大一统的北方朝廷。

冯道的清醒,恰恰在于他明白北方的这种脆弱性。作为一个北方官僚,他没有南方政权那种可以依托的长河山川。在华北平原上,他唯一的盾牌就是他的官僚身份和文化资本。这种环境逼迫他演化出一种“柔性接纳”的策略。如果说南方的抵抗是“刚烈”,那么冯道在北方的周旋就是“韧性”。

如果没有冯道这种“技术化生存”的官僚,北方的社会秩序在每一次皇权更替时都会发生彻底的坍塌。这种坍塌不仅是政治上的,更是文明层面的——如果文官系统不复存在,那么中原将彻底沦为武夫与乱兵的猎场,文化传承也将随之断绝。冯道之所以被骂得狗血喷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把这种生存的代价赤裸裸地摊在了桌面上,没有给那些追求道德洁癖的文人留下自我感动的余地。

务实的理想主义:文明守门人的真正遗产

砺波护笔下的冯道展现出一种极其务实的理想主义。他认为冯道主持刻印九经和维系官僚运转,本质上是在动荡中建立起了一套“行政与文化的缓冲机制”。这种理想在乱世中表现为一种极具韧性的坚持:通过文官系统的存续,尽可能地维持社会最底层的运转秩序,使文明的火种在易代之际不至于因失治而熄灭。

这种评价与《太平年》中的董勇版冯道形成了一种跨越次元的共振。剧中的冯道时不时给人一种很强的“错位感”:当周遭的将军们动辄争论砍谁的头、拥戴谁称帝时,这个老人的神情和目光却总是游离的,像是念兹在兹着什么别的重要得多的事情,只是在皇帝明确问到他头上时,才略微“聚焦”一下——历史上的冯道在战乱中毅然开启了历时二十余年的九经刻印工程,对他来说,那是比谁打了胜仗、谁坐上了金銮殿重要得多的事情,皇帝可以随便换,刻在梨木板上的字却不能错,那是重启文明的“母版”。

冯道临终前自号“长乐老”,这绝非一种自得其乐的傲慢,而是一种历经万劫后的冷峻自嘲。他知道自己背负了什么。他背负了1000年的骂名,换取了五代那个黑暗时期文官制度的一线生机。他并不效忠于某一个特定的君主,他效忠的是这个民族不至于彻底沦为荒原的最后希望。

当我们站在2026年这个全球秩序重塑、宏大叙事不断解构的时代关口,翻开砺波护的这本小书,重新审视冯道这个人物,会发现他身上那种务实、冷峻、去意识形态化的政治智慧,具有一种跨越时空的现代感。他告诉我们:那些疯狂追求伟大与神圣的旗帜下,往往掩藏着废墟;而那些甘愿背负耻辱、在灰烬中默默修补零件的人,才是文明真正的守护者。

冯道,就是那个在废墟上,默默把散落的砖头一块块垒好,并告诉每一个新来的暴君“请按规矩入座”的人。那一套流传至今的行政逻辑,就是他留给这个文明最深沉也最隐秘的遗产。

《冯道:乱世的理想与人生》

[日] 砺波护 著

浙江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版

举报

文章作者

一财最热
点击关闭